「猜不著。」
「把姓馮的殺了得了,扔巷子裡就說共產黨殺的,反正我和他每回都單見,沒人知道。」
「處長不當了?」
「當不當礙徐天和大哥什麼事兒,你說是不是?」
關寶慧不吱聲,鐵林試探著問:「是不是?」
關寶慧看出鐵林的猶豫,頓了頓,正色道:「鐵林,咱裡外得分清,想出息踩乎點自己人也沒啥,但要自己人的命不行,你要讓他覺得你不拿兄弟當回事兒,趕明兒他能讓你要我的命。」
鐵林扭頭看著媳婦,斜陽正挪到關寶慧臉上,關寶慧一副忿忿的神色。
小洋樓裡,柳如絲在用梳妝檯裡那隻琉璃柄電話,電話裡是一個蒼老的男人聲音,柳如絲不時打斷男人的話,看起來很生氣。「……他今天差點死了……對!他死我就沒意思了,我也不知道啥時候成這樣……他不走,要接著查,誰和談殺誰,我幫他,你是上峰可以裝不知道。」
柳如絲越來越急躁叫喊著說:「私自調軍隊?這算私事兒嗎?馮青波赴湯蹈火幫你做那麼多,現在暴露了……知道是為黨國,他沒說什麼,連地方都不想換……放心,不用你命令,我自己有關係,別說一卡車兵了,飛機坦克都叫得動……最好的辦法是上峰命令他離開北平回南京!」
說完,柳如絲掛了電話。
另一廂,馮青波從鐘錶鋪出來,仔細地鎖好門。街邊停著小汽車,兩個保鏢坐在前面,萍萍坐在後面,車座上放著m3衝鋒槍。馮青波視若未見,向前走。萍萍的車開起來,遠遠跟著。馮青波像一個普通人,匯入北平街頭。
遠處就是慶豐公寓,馮青波經過巷口那架公用電話,拐入巷子。小汽車停在巷口,萍萍眼看著馮青波消失在巷子裡。
金海沿著平淵衚衕走回來,刀美蘭家的院門半開著。金海都走到自家院門前了,想想又折回去。金海沒注意自家的院門也是虛掩的,徑自推開刀美蘭家的院門進去。
院內,刀美蘭端著半桶漿糊,在補燕三新糊的窗戶紙,她側頭看見了金海。兩人對視,金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美蘭。」
「回來了。」說完,刀美蘭低下了頭。她不久前才知道,金海已經把自己當成了親人。愛情會隨時把人變成十幾歲的孩童。金海是柔軟的、年輕的,刀美蘭也是。
金海沒話找話,走到刀美蘭身邊說:「換窗戶紙了?」
「徐天和燕三下午過來非要換,毛手毛腳的,好幾處漏風。」
金海上前提漿糊桶說:「我來弄,漿糊都凍上了。」
刀美蘭躲了一下,卻正好碰上金海懸在半空的手:「我手裡還有點,就這一處了,不用你。」
金海站在一邊,沒話,刀美蘭口是心非地說:「你回吧。」
金海憋了半天:「我跟八青說這幾天就去南邊,走前把他放了。」
「你什麼時候走?」刀美蘭等著金海的回答,金海說:「換錢出了點岔子,但這兩天就能倒飭明白……你要不要一起走。」
刀美蘭等到自己想要的話,又不好意思明說:「上裡邊把燈拉著,我看還透不透。」
金海離開美蘭,去屋裡。不久,屋裡燈亮了,窗戶紙映出金海的人影。金海的手指點了點窗戶下角說:「這兒。」
刀美蘭手指將金海的手指頂回去,翻掌將指肚上的漿糊抹到窗縫裡問:「我去南邊幹啥呀?」
「跟這兒一樣,過日子。」
刀美蘭不吭聲,金海接著說:「肯定得過了頭七小朵入土。」
提到小朵,刀美蘭又心痛了:「小紅襖沒逮著。」
金海在裡面不吭聲了,金海隔著窗戶紙觸碰到刀美蘭的手指。刀美蘭受傷的心被撫平了不少,她低著頭小聲道:「我想想。」
金海聽不真切,從裡面往外推窗問:「你說啥?」
刀美蘭將窗戶推回去合上,然後提著漿糊桶進屋。天黑下來,院子裡沒人了,但能看到窗戶上兩個人影,慢慢重疊在一起
「你把鋸片擱回門框上去。」
「不想見不得人。」
「有啥見不得,我跟他們都說了,一會兒過去跟我妹也說明白。」
刀美蘭頭一低,輕輕地推他說:「趕緊去。」
金海的嘴忍不住咧著,腳步也輕快著。他從刀美蘭屋子裡走出來,回了回頭,目光溫柔。要挑明瞭,去南方,帶著美蘭和大纓子。那是什麼樣的日子呢?前半生自己都在北平南城,兄弟多,但大多也都是過客,匆匆來去,人情有冷有暖,但自己的冷暖呢?有一個知冷知熱的人,卻一直沒有過上正常日子。快了,挑明瞭之後就是正常日子,有滋有味的日子。想到這些,金海興奮欣喜。習慣了大冷天,總期待著陽光,陽光照了個正著,還有些不習慣,想到這些,金海就想笑話自己。
金海快步走到家門口,伸手拍門環,剛一用勁,門開了一道縫,他推開虛掩的門,邁進去。院裡黑黑的,金海慢慢往裡走:「纓子……纓子!」
金海不再喊了,他走進大纓子房間。房裡燈亮了,不見人。片刻後,金海從大纓子房裡出來,又進入自己房,仍不見人。金海回到院子,沉吟著。院門拍響,嚇了金海一跳。金海從院牆邊抄了柄柴刀,提著去開門。門開啟,卻是刀美蘭。金海反手將柴刀靠到門後面,刀美蘭將徐天買的藥瓶遞進來。
金海問:「啥?」
「治手傷的。」
「你給我買的?」
「徐天買的,讓我給你。」
刀美蘭抿嘴朝他笑了笑,又往家走,金海叫住她問:「看見大纓子了嗎?」
「沒在?」
「沒有。」
「興許在衚衕口買東西,中午說要買點面。」
金海看著美蘭進了自己院門,縮回身子低頭看纏著紗布的傷手上的藥瓶,合上院門。
西直門藥店裡,一瓶相同的藥放在櫃檯上。徐天掏錢結賬,問:「藥怎麼用?」
店員說:「見血還是傷筋骨?」
「也見血也傷筋骨。」
「外敷,勻著抹上。」
「勞駕,慶豐公寓出去往哪頭?」
「出門往東第三條巷子拐進去,有招牌。」
徐天從藥店出來,低著頭走。經過巷口公用電話,往巷子裡拐去,前面不遠是慶豐公寓的招牌。慶豐公寓裡,前院五六隻爐子排在院牆下,爐火在黑夜裡正紅。爐子上的燒水壺冒著熱氣,挨著爐子排著十幾個暖水瓶。老媽子正把燒開的水從爐子上拿下來,往暖水瓶裡灌。老媽子嗓門很大:「二進劉太太水開了,來拿!」
門房口的一個男聽差守著電話,看徐天進來。徐天在前院晃了一圈,並沒有往裡進,回到門房電話機旁問:「借電話用用。」
聽差問:「您住這兒嗎?」
「路過。」
「難怪面生,電話給房客用的,出門左拐口兒上有公用電話。」
徐天看了看電話撥號盤中間寫著的本機號碼,問:「走多遠?」
聽差說:「沒多遠。」
「謝了。」
徐天剛走出院子,馮青波就提著暖水瓶從裡院出來,另一隻手拿著田丹的紅色膠皮暖水袋。
老媽子挺喜歡這個一看就有文化的年輕人,她熱情地說:「開水剛加完,馮先生水壺放這兒,一會兒喊您。」
馮青波彬彬有禮地說:「不用喊,我等一下。」
巷子口公用電話,有個男人抱著聽筒。徐天過去站了一會兒,掏出警徽,用尖頭在牆上劃寫公寓的號碼。男人是個讀書人模樣,用西安話扯心撕肺地喊:「……不要再掛電話,話不講出來我寧可去死……喂?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誰說你是狗啊?我說照溝渠,你最多就是個溝渠,我不會卑鄙到把我愛的人說成狗,我曾經愛過你,現在也愛著你……喂?我還沒講完!」
男人的聽筒被徐天接過去,扣上。男人還沉浸在被拋棄的悲怒裡,徐天問:「不冷嗎?」
男人怒火中燒地說:「我不冷!」
「不冷等會兒對著電話把剛說的話再說一遍,不是沒說夠嗎?就當裡面是那個溝渠。」
男人怔著,徐天開始撥號,同時指著牆上的號碼說:「這號碼啊,對方要掛了再打回去接著說,說痛快為止。」
「你是誰啊!」
徐天把警徽放到男人手裡,說:「警察。」
電話通了,是那個男聽差的聲音,徐天問:「慶豐公寓?找馮先生,馮青波。」
水燒好了,馮青波正在灌水。
門房喊:「馮先生,電話!」
馮青波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提起暖水瓶向門房過去。
公用電話邊上,徐天捂著話筒跟那個仍沉浸在悲憤的男子說:「警徽我一會兒回來拿,敢攜警徽逃跑,坐牢。」
電話裡傳出馮青波的聲音:「我是馮青波。」徐天鬆開聽筒,將電話遞給男人。男人猶豫著,徐天轉身快步往巷子裡走。
聽筒在耳邊,電話裡沒有聲音。馮青波目光陰沉地看向院子門口,又打量周邊的人,說:「你找誰……不說話掛了。」
男人心一橫,大吼道:「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你就是一條狗,連個溝渠都不是,不許掛我電話,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公理……」
馮青波冷靜地聽了一會兒,用手輕輕摁斷電話叉簧,聽筒還拿在手上。馮青波敲了敲門房的玻璃,問:「何師傅,有沒有人來找過我?」
聽差在裡面坐著搖頭,電話鈴又響起,鈴聲沙啞而執著,就像那個悲怒男人的聲音。
馮青波看到徐天走進來,只掃了徐天一眼,隨即重新接起電話:「喂……」那個男人的聲音在電話裡叨叨叨。
馮青波問:「找馮青波嗎?你是誰?我聽不懂你說什麼,如果你知道我的名字和住的地方,為什麼不直接過來和我打招呼……」
徐天站在馮青波側後方,看著他的手指頭在紅色膠皮暖水袋上敲打。馮青波瞟了徐天一眼,禮貌地笑了笑,掛了電話,提起暖水瓶,對著徐天說:「現在莫名其妙的人真多。」
徐天也笑了笑,聽差對徐天喊:「先生,我們電話只給租客用,您再來也沒用。」
馮青波轉身說:「讓他用吧,也許有急事。」
聽差說:「出門左拐不遠就有。」
馮青波說:「也許有人佔著。」
「既然馮先生都說了,打快一點。」
徐天拿起電話:「謝謝。」
馮青波笑著對徐天點了點頭,又低下身子隔著玻璃問聽差:「何師傅,剛才電話是找我的嗎?莫名其妙。」
「是啊!馮先生嘛,慶豐公寓一共就您一個馮先生。」
馮青波點著頭,拎起暖水瓶走入院子。徐天重複撥號,看著馮青波的背影。馮青波回到房間,將紅色膠皮暖水袋蓋子擰開,將暖水瓶裡的水注進去,然後擰好水袋蓋上瓶塞,從枕頭底下取出匕首,將匕首攏入袖子走了出去。
馮青波從屋裡出來,門房電話機前已經沒了徐天,馮青波快步向外出去。拐過巷角,見到公用電話——無人。馮青波走近,看到牆上新劃的電話號碼,他用手輕輕撫過去。公用電話上方的路燈突然滅了,巷子裡以及目及所見的地方燈火逐漸熄滅,馮青波陷入黑暗。
遠處響起嗚嗚的空笛,藉著還未熄滅的光亮,馮青波看見徐天的背影在遠處閃沒。馮青波掌扣匕首,快步追上去。
嗚嗚的笛聲中,燈光由西北向東南熄滅,只有皇城有燈火,以及家家戶戶門口零星的紅燈籠。
嗚嗚的笛聲中,街面上有市民打起手電,或者風燈蠟燭燈籠。馮青波數度趕上徐天,又數度失去,徐天終於消失在黑暗裡。
金海開啟手電筒,從院子裡走出來,衚衕裡有街坊拿著蠟燭,也有提著風燈牽著小孩的。金海拍刀美蘭的院門:「美蘭!」片刻,刀美蘭舉著油燈開門。金海說:「石景山電廠被佔了。」
「知道,還是限電,沒準兒一會兒就來了。」
「你睡吧,我院門沒關,明兒一早過去看看,要沒見我,就去珠市口跟徐天和鐵林說一聲。」
「這大黑天去哪兒?」
「找小耳朵。」
「我跟徐天說啥呀?」
「就說大纓子被小耳朵弄走了。」
刀美蘭愣著,看金海打著手電走遠。這個男人不容易,本來要挑明的事,就這麼黑不提白不提地過去了,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感情就要永遠被掩蓋了嗎?要挑明的事沒了,沒想到的事發生了。看著金海的背影,刀美蘭有些失落。她希望自己也能融到那團黑暗裡,替眼前的男人分擔一些什麼,想到這些,刀美蘭竟然滋生出一種踏實。一個無所不能的,承擔一切的男人,自己還有什麼可失落的呢?
京師監獄裡,八青的監舍門開著,城市遠處響著沉悶的笛聲。華子和十七站在門口,八青抱著自己的幾樣東西準備走,問:「金爺讓我換哪兒去?」華子警覺地聽著笛聲由遠及近,罩神在角落裡盯著插在門上的鑰匙。
監舍通道的燈光暗了暗,坐在自己監舍的田丹看著外面通道的燈暗下去,直到全部熄滅。
在燈光熄滅之前,華子看到罩神撲向門上掛著的那串鑰匙,黑暗裡一片混亂。
華子喊:「抓住人,鑰匙呢!十七電棒!外頭門別開!都把著門口!」
八青號叫:「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華子喊:「不許動!電棒呢!」
一時間,電棒亂晃,獄警們拿來了風燈,監舍通道又亮了起來。
華子喊:「都別亂,外頭有人看著嗎?」
電棒照過去,向外的通道擁著許多獄警,華子指揮著說:「把著門,一隻螞蟻也別放出去!」
華子領著十七和幾個獄警接近八青監舍。光照進去,監舍裡只有八青縮著,罩神不見了。
華子問:「燈罩兒呢!」
八青驚恐又委屈地:「我哪兒知道?」
十七默默地看著華子。
華子扭頭,通向特別監舍通道的門半開著,大駭道:「十七,去叫老大。」
不遠處的通道里,罩神貼牆站著,一副困獸的樣子。他旁邊就是田丹的監舍。外頭電棒的燈晃進來,田丹坐在床鋪上,閒聊般問:「想越獄?」罩神緊張地點著頭。
田丹憐憫地看著他說:「沒準備好,這樣出不去的。」
罩神咬著牙盯著通道里:「我弄死一個賺一個。」
「死的是你自己。」
電棒更近,能聽到華子的聲音:「燈罩兒!老大留你一條命,這回是你自己找死!」
罩神要崩潰了,田丹說:「可以用我擋一擋,他們不敢要我的命,也許能出去。」
罩神愣了片刻,扭身用鑰匙開啟田丹監舍,田丹好整以暇地走出來。
獄警們臨近的時候,看見罩神正一手攥成拳,鑰匙尖頭從拳縫裡突出來對著田丹後腦。他用一隻手抓著田丹後領,將她擋在身前,說:「都給我起開,我要活不成捎帶上她!」
兩邊監舍的囚犯喧譁著,通道中間十幾支手電光集束中,罩神挾持著田丹前行。獄警們形成包圍圈,罩神渾身都在哆嗦。
華子一邊謹慎地對峙,一邊用話激他:「燈罩兒,你扎她呀,能走到哪兒去?」
田丹偷偷對罩神說:「跟緊我。」
看著是罩神挾持,其實是田丹帶著罩神走。
城市上空響著嗚嗚的聲音。鬥狗場的木門被人用硬物從外往裡砸。木屑紛飛,手電筒的光射進來。塵土飛揚中,金海持手電進來。
鬥狗場空無一人,金海邊走邊喊:「小耳朵!」聲音在不大的空間裡迴盪著,金海咬著牙,身體緊繃著,借用手電微弱的光慢慢移動,他仔細留心每一個角落,即使是牆角堆積的木料也沒放過,但是仍舊沒有任何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