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戴先生笑著,摟過顧小寶,金海越來越不自在,柳如絲對著金海說:「你瞧說你兩句,臉簾子還放下來了,這麼不經逗。」金海問:「您叫我來幹什麼?」

「錢的事兒啊,皇帝不急太監急,找著往外倒的路子沒?」

「正找,快了。」

「找的誰呀?別是我認識的。」

「也沒準兒,就算是多認識個人幫著說話,也比我活生生求您強。」

「你求過我嗎?」

金海沒說話,柳如絲接著說:「就來跟我認了個錯。戴先生,這人是京師監獄的獄長,金海。」

戴先生笑了笑問:「幸會幸會,金先生也愛清音雅韻?」金海很乾脆地說:「聽不明白。」

柳如絲扯了扯唇角,嗔道:「話沒說完呢,前一陣兒金獄長夥著幾個兄弟打算劫我,後來跟我認了個錯算沒事兒了,我惦記別嚇著人家,請他過來聽個曲兒,他還帶著火兒,您說氣不氣人。」

戴先生說:「金先生這就是你不對了。」金海低頭,毫無誠意地欠了欠身,說:「是我不對。」

顧小寶攙起戴先生:「戴先生我們上樓去,別礙著柳爺說話。」戴先生說:「金先生剛來,這樣好嗎?」

金海立即回答:「合適,您去您的。」戴先生笑著說:「好好好……」

看著顧小寶攜著戴先生出去,柳如絲轉向金海說:「還合適,還您去您的,知道戴先生什麼人嗎?」

「是誰我也夠不著,不打聽。」

「行,你能耐大,不聊了,回吧。」柳如絲有些氣悶,她弄不明白金海怎麼就轉性了。

「把我叫來,又叫我回?」

「多橫呀,比我還橫。」

金海起身往外走,柳如絲急了:「站著!尋著哪方菩薩了呀?還是轉性子拿錢不當錢了?」

金海轉回身子,身板筆直語氣恭敬地說:「柳爺,南城這一片人家也尊我金海一聲爺,錢您黑著,我半句也沒有不敬是不是?您讓我自己找人想轍,我就想法兒找,沒找著之前也不好意思來跟您說把錢退給我。您是強龍,但殺人不過頭點地,別一回一回地把我當猴耍。」

「咱們本來好好兒的,換錢抽成,樑子不是我結的呀?」

「我們兄弟仨結的,所以我認。」

「頭一回要讓你辦個什麼事兒結樑子來著?」

「叫我殺田丹。」

「這回我想進你的地盤見見田丹。」

金海怔了半晌,問:「為啥?」

柳如絲說:「你一塊兒,陪我問她點事兒,問完再送她見閻王。」

「這可能不太行。」

「是嗎?」

「要是前幾天這人情也就給您了,現在有些不敢信您。」

「那這樣,別攔著你兄弟鐵林見田丹。」

「這事兒也知道?您到底是什麼人?」

「就眼前兒這時局一般人能幫著你們往外倒小黃魚兒?」

金海坐回去問:「您也在旗吧?」

柳如絲笑著說:「別套近乎兒,東北長的,打小沒在北京住。」

「我是攔著鐵林見田丹,但也沒說不讓見,我們兄弟之間的事兒怎麼煩您勞神了呢?」

「我勞神操心的命。」

「鐵林不能去求您對吧,求您也不會給這面兒。」

「那是。」

「柳爺,您路子真野,我想拜的菩薩先給您傳話了。」

柳如絲有些不明白,但金海明白了。他心裡有了幾分把握,接著說:「好事兒,說明這尊菩薩管用,連您都得聽著,馮先生是吧?」

柳如絲明白了,笑笑說:「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金海重新站起來,神態跟剛進來的時候大不一樣,說:「勞神給馮先生送個話,請他抽空見見我,田丹把事兒告訴我了,那事兒可是有日子的,您別耽誤黨國的事兒,也別耽誤我的錢去南邊。」

金海拉開門走了,柳如絲半天還怔著。金海神清氣爽地從院裡出來,見兩個便衣站在門口,金海示意他們讓路:「別擋道兒,在南城也敢橫。」

便衣面面相覷,看金海走下臺階,沿衚衕晃了出去。

監獄儲物室狹小陰暗,十七從許多筐裡找出田丹的東西。在田丹的大衣、褲子、圍巾、鞋子、那雙紅繩繫著兩頭的並指手套之間尋找藥瓶。華子推門進來,十七轉身說:「華哥。」

華子問:「幹嘛呢?」

「找藥。」

「什麼藥?」

「阿司匹靈,有一瓶給天哥了,還有一瓶。」

「誰讓你找的?」

十七怯怯的說:「田丹。」

「她給你下藥了?讓你找就找,讓你放了她也放?」

十七已經找到了藥瓶,說:「老大已經答應讓田丹在獄裡舒服點。」

華子奪過藥瓶塞回衣服堆裡,隨手拿起一塊田丹的巧克力說:「老大是答應了,你知道他心裡怎麼想?別自作主張。」

十七看著華子掰開巧克力塞進嘴裡,華子喝道:「還不出來!」

祥子拉了一車的東西進平淵衚衕,看著是窗戶紙,漿糊桶,鍋碗勺盆之類的東西。還有一張椅子,徐天和燕三一左一右。車在刀美蘭院前停下來,徐天一邊拍門,一邊看金海院門晃悠的兩個白衣漢子。

刀美蘭從裡開啟院門,徐天打招呼:「刀姨,搬東西。」

刀美蘭在圍裙上擦擦手,抬腳跨出院門:「啥呀?」

燕三和祥子張羅著往裡搬,和刀美蘭說:「刀嬸兒您把門敞開點兒。」

「這都是啥?」

燕三邊搬邊說:「天哥給您添置的,再把您窗戶紙都換了,天冷風大。」

徐天打量著已經走到金海院門口的兩個漢子,他走到跟前指著其中一人說:「你,我認識,上回活埋過我。」

漢子不吱聲。

「別跟這兒晃悠聽見沒,數三下還不走把你們捆警署去。」

漢子猶豫著,徐天伸手數著:「一、二……」

兩個漢子往衚衕外走。徐天還在後面喊:「告訴小耳朵別來勁,有事衝我來,我家住珠市口他知道。」

兩個漢子在衚衕口消失不見,徐天回到刀美蘭家門口。祥子問:「誰啊天少爺?」徐天不在乎地說:「小耳朵的人。」

祥子吐了口唾沫:「珠市口您家敢去嗎?大家夥兒不碾死他。」徐天沒理會,進了院兒。

燕三冒著寒風在張羅漿糊桶和窗戶紙,刀美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三兒甭換了,湊乎能擋風兒。」燕三抬頭對刀美蘭笑著:「天哥讓換就得換。」

「你啥時候幹過這事兒呀!」

「家裡窗戶紙一年一回都是我糊的。」

徐天揹著倆手看他和漿糊:「該他換,上回抓賊,東牆塌一頭就他壓的。」

燕三轉頭:「我嗎?」徐天從地上抱起東西,拎著帶來的椅子進屋。刀美蘭笑著跟進屋去。

屋內,徐天將新椅子擱到桌前,將舊椅子提出屋口,又抽身回來,開啟那一堆東西說:「刀姨您自己歸置,上回在這兒吃麵,看著碗牙子都豁口了。這桌布是賣火燒的用的,鋪上屋裡興許能亮堂不少……」

桌子邊的窗戶一大塊紙從外撕了,露出燕三的臉。徐天說:「一會兒就換好,您先忍忍,裡外新一新,要不然一個人跟家越過越涼。」

燕三說:「嬸兒馬上就好。」

刀美蘭眼眶溼溼的。

徐天最怕女人哭,他趕緊打岔道:「您要沒事兒,幫我做碗麵?」

刀美蘭向灶間走過去,看背影還在抹眼淚,徐天心裡也有點難受,趕緊探頭跟外面說:「三兒,一會兒糊完窗戶到衚衕口看看小耳朵的人還在不在?」

「小耳朵,天橋那個?」

「再敲敲隔壁,看大纓子在不在家,我跟這兒吃碗麵。」

燕三這次回應得挺快,答應一聲就走了。

灶下已經升起火,水在鍋裡燒著。刀美蘭正在揉麵,徐天掀簾子進來。刀美蘭邊揉麵邊說:「前頭歇著,做好給你端過去。」

「剛從大哥獄裡回來,看見八青了。」徐天靠在牆邊說話。

「人還好嗎?」

「挺好,就問我殺小朵的是誰。」

刀美蘭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接著揉。

「您不是讓我回來說說田丹有多神嗎?」

刀美蘭徹底停下手問:「斷出是誰了?」

「得去司法處給小朵拍照片。」

刀美蘭不明白,徐天接著說:「田丹在裡面出不來,得看見小朵被刀捅的地方。把身上挨刀子的地方照下來,我給她拿進去斷。」

「怎麼照?」

「光著身子照。」

「人死得不明不白還要這麼折騰。」

「死得不明白才折騰,不折騰就白死了。」

「誰去照?」

「誰照也得您陪著。」

「合著來跟我說這事兒。」

「我腦子不夠使,田丹幸好被關著才能幫咱們,她要不在牢裡,咱們夠都夠不上。」

「她白幫咱們?」

「我也幫她辦點事。」

「就說要照相,沒說別的?」

「我想想,她說的我都印腦子裡;她說兇手是慣犯,但有正常職業,職業跟顏色有關,平時比別人有機會觀察女人。殺人不因為恨……是衝動,跟被害人可能不認識,隨機的。冬天女人穿的多,兇手對紅顏色比較衝動。」

刀美蘭看著徐天,等著往下說,徐天接著說:「姨,她說找兇手,得排除個人情緒。」

刀美蘭開始抻面,問:「你會照相?」

「我讓寶元館周老闆去。」

「男的?」

「照相沒女的,他給我和小朵拍過合照。」

「什麼時候?」

「小朵出事前一陣子,田丹也看了那照片,說小朵勾著手指頭,心裡琢磨著不知怎麼回家跟您說去南邊的事兒,就看張照片,她能斷出小朵沒爸。」

刀美蘭再沒說話,她揭開鍋蓋,將麵條煮進去,熱氣將美蘭的淚眼遮住。徐天將目光從刀美蘭身上收回來,向外走去。徐天不在了,刀美蘭才抹了一把淚。

金海家外,燕三眼睛看著衚衕外面,手拍院門喊:「纓子!纓子……」院門拉開,大纓子持槍出現在燕三面前,說:「膽兒肥了?喊上了?」

燕三盯著大纓子手上的槍,大纓子撇了撇嘴:「哪回來恨不得都是偷摸著。」

「天哥在隔壁,叫我過來看你。」

「這樣……我說呢!」

「哪買的槍?」

大纓子身子探出院門,瞅著衚衕裡說:「槍還用買?門口倆人呢?」

「小耳朵的人?走了。」

「怎麼不放他們進來呢,跟院裡等半天,進來一個我就摟火。」

「金爺不在吧?」

燕三說著往裡進,大纓子將門往外推。燕三趕緊伸出一隻腳別住門說:「不理我了?」

「都敢到家來逮我哥,怎麼理你?」

「這事兒過不去了?」

「我哥要跟徐天真翻臉你是不是也翻了?」

「讓不讓我進?」

「你是不是也翻?」

「沒錯,翻。」

大纓子氣著了,賭氣說:「以後別來敲這門。」

「那可說不定,但我自個兒肯定不來敲。」燕三也來氣了,他偏要頂著說。

「真長脾氣是嗎?」

「當年你也這麼往外趕二爺,不讓我來可別後悔。」

大纓子提起鐵林更來氣,她拿起槍指著燕三說:「再說一遍。」

「說完了。」燕三眼睛瞅著天,大纓子來勁了,追著問:「你跟鐵林能比嗎?」

大纓子被燕三噎得半天才拋下一句話:「啥時候也沒想比過。」

大纓子不想再跟他說話,「呼」的關上了門,差點撞上燕三的鼻子。燕三氣哼哼地走了,大纓子悄悄地拉開門一看,沒見著燕三的人,咣一聲又把門給關上了,還不解氣,嘩啦一下從裡面上了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