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不用想,跟特派員說不幫咱們的忙,田丹見不著了。」

「見不著了?」

「直說,不幫我的忙,我讓他見不了人。」

「這樣不好吧?」

「還有啥比半輩子家底兒沒了更不好的?」

「我怕說了人家急,那孫子手黑得很。」

「你跟他說金海也黑,急了弄死田丹,獄裡我說了算。也不是沒人想辦我,蝨多不癢債多不愁,多一個特派員惦記多不了幾斤幾兩。」

鐵林被逼得沒了辦法,說:「大哥,錢要沒了想法兒再掙,辦法多得很。」

金海笑了,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說:「鐵林啊,以前黨國待你薄了,能出頭你還真不把錢當回事兒。」

「人只要出頭,錢還是個事兒嗎?」

「也對,你為出頭,天兒為女人,我為錢。」

「話不能這麼說,咱們三兄弟誰的事都是自己的事。」

「跟特派員把話帶到,帶不到你就別來提人了。」

「大哥,為錢沒錯,但有點不給面兒了,您兄弟正經是保密局的。」鐵林有點急了。金海不吃那套:「要不說你是個廢物呢!」

「您別老跟別人一樣說我廢物,您說說怎麼才算不是廢物。」鐵林最討厭別人說他是廢物,但是又攔不住。自己底氣薄,就不能怪人看不起。

「今天問出啥來了?反倒被田丹問清楚了。回去跟你的特派員怎麼說?說了還有第二次嗎?還想出頭?」

鐵林怔了半晌,他的如意算盤剛開始打就結束了,不甘又無奈。一陣寂靜,兩人誰都不說話,空氣裡有一些微妙,微妙過後,又歸於平靜。最終,鐵林服軟了,愁眉苦臉地說:「您給指條道兒。」

「眼下只有你能進獄裡審田丹,上峰進得來還有你事兒嗎?」

「是啊。」

「想出頭就別說實話,還得給他們使點絆兒,順著上峰指的路幹好了是催班,幹不好是替死鬼。」

鐵林恍然大悟,拍著腦門說:「是啊。」

「先自個兒琢磨好了怎麼跟上峰說,再說我想見他。」

「明白。」

「咱們雖然是兄弟,但你也是保密局的人,沒完沒了讓你進來審田丹,我也擔著剿總的雷,是這理兒吧?」

「是這理兒。」

「茶喝兩口,別糟踐了。」

鐵林開啟杯蓋看,又開始得意忘形,擺著架子說:「花茶,我辦公室有龍井。」

「嫌花茶不好唄?」金海抬眼覷他,鐵林趕緊說道:「回頭再來給您帶點。」鐵林是開心的,他找到了上升的途徑。

周老闆抱著照片袋來白紙坊警署找徐天,正撞見徐天和燕三將捆著的胡屠夫拖進來,徑直拖到後面的監房裡。

周老闆跟過去說:「天哥,照片……」

徐天現在就想弄死胡屠夫,他陰著臉喝斥:「一邊兒去!」

周老闆無奈地站到一邊,看燕三用繩子將胡屠夫固定在監房裡。徐天一手警棍一手刀,拖張椅子坐到胡屠夫對面。胡屠夫呼哧帶喘地瞪眼睛,一口西北話:「我犯什麼事兒了?」

「你說呢?」

「我跟家喝酒睡覺礙著你們什麼了?」

「睡覺怎麼拿刀砍我?」

「我當家裡進賊了。」

「這是你的刀嗎?自己的刀認不認識?」

胡屠夫不吭聲,徐天將刀塞入胡屠夫手中問:「順手嗎?」胡屠夫轉了轉手腕說:「順手。」

徐天兩眼充血,他站起來在房裡轉圈平復情緒,然後坐到胡屠夫對面,從兜裡掏出那半盒哈德門:「抽嗎?」

胡屠夫看了看半盒哈德門,不知道他啥意思,神情提防地說:「幹嘛呀?進我家打人綁人,沒王法了!」

「你還要王法?」

「哪朝哪代都要王法,警察了不起?闖人家裡隨便捆人,土匪啊?」

「你殺人了。」

「殺了怎麼樣?在這兒打死我?就算真殺人也得送司法處,你說我殺就殺?我殺誰了?」胡屠夫還梗著脖子嚷嚷,徐天握棍子的手暴出青筋。

「行,這年頭沒地兒說理,隨便抓個人安個罪名你們就把事兒辦了。」

徐天想了想,決定不能衝動,還是得跟他講道理:「大前天晚上,十號陰曆十二,你出門了嗎?」

「想不起來。」

「那我就開揍了。」

「放開我,揍揍看。」

徐天一棒子掄過去,打在屠夫握著尖刀的手腕上。尖刀飛出去,掉到監房門口的周老闆腳下,嚇得周老闆差點跳起來。胡屠夫瘋了似的喊:「日你八輩祖宗!」徐天上前又是一通亂棍,周老闆膽怯地縮起身子,不敢直視。

一頓打完了,徐天喘著粗氣接著問:「十號晚上出門了嗎?」

胡屠夫老實多了,眨著小眼睛委屈地說:「出了。」

「這刀是你的?」

「我的。」

「晚上出門是不是帶著。」

「帶著。」

「帶著幹啥?」

「防身,這把最順手。」

「防身的刀怎麼在我這兒。」

「喝點酒,丟了。」

「十號晚上死了個姑娘,這刀捅死的。」

「跟我有啥關係?」

「說不清就跟你有關係。」

「十號?」胡屠夫掰著手指頭想了想:「刀就是十號丟的,晚上快二更我娘要回衚衕口自己屋睡,從家到衚衕口一共五六分鐘,路上都有人。」

「什麼人?」

「街坊都看見了,劉嬸兒,到衚衕口看見金爺,他看沒看見我不知道,這一趟都揹著老孃呢!從家背到衚衕口我娘屋裡,一宿到天亮再沒出過門。」

徐天怔著,金海——這是他最不敢想的一個名字。眼看徐天愣住了,周老闆趁機湊上去說:「天哥,照片放這兒,我先走了。」徐天聽不見周老闆的聲音,他神情恍惚地問:「你說在衚衕口看見誰?」

「金爺。」

「哪位金爺?」

「南城還有哪位?獄頭金海。」

周老闆悄無聲息地離開,燕三在監房門口看著僵著背的徐天。停了一會兒,胡屠夫也看出自己暫時脫離了危險,悄聲問:「煙還讓抽嗎?」

徐天臉色嚇人,將煙盒從地上揀起,抽出一支遞過去,問燕三:「火呢?」

燕三掏出火柴,遞過去。徐天偏頭看了看燕三,燕三趕忙解釋道:「那天您問有沒有火,就買了一盒帶身上。」

胡屠夫點著了煙,大口吸著,徐天透過煙霧盯著胡屠夫。

「我殺豬殺羊不殺人,大冷天的要不是老孃我都不出屋。」

「把牙咬死說,十號晚上衚衕口看見金爺了?」徐天紅著眼睛,像匹餓狼。

「就是金海,去問問他我是不是揹著老孃。」

徐天沒話了,小紅襖是自己心頭的一個陰影,這個陰影太深了,太暗了。徐天總盼著抓到小紅襖的那一天,他一遍遍地查案,一點點地排查組成這個陰影的那些黑點,卻從沒想過有個黑點,竟然叫做金海。

鐵林走進辦公室,周邊人跟他打招呼,但多多少少都躲著他。鐵林到自己位置上,從茶葉罐里弄了點龍井茶葉放到杯子裡,然後端起杯子問:「有熱水嗎?」

坐在對桌的女文員小林還是不愛搭理他,敷衍地說:「沒有。」

鐵林走到工作區一角,這兒有一隻曖水壺。他提起來晃了晃,好像是空的。他身後一個組員過來,提起鐵林剛晃過的暖水壺,給自己杯子加入熱水。組員們狐疑地看鐵林端著空杯子進入了處長辦公室。

小辦公室裡,閻若洲正在打電話。鐵林端著杯子不請自入,讓閻若洲很意外。閻若洲拿著話筒一邊說一邊看著鐵林:「嗯,是,一定盡力……放心!大廈將傾,爾等必挽狂瀾於即倒……」

鐵林晃了晃閻若洲屋裡的暖水瓶,開啟,給自己的茶杯加滿水,也不出去,竟在沙發上坐下,吮了一口熱茶。

閻若洲放下電話問:「你有事,還是有病?」

「有事。」

「進來也不敲門。」

「您打電話,不好打擾。」

「進來要敲門知道嗎?」

鐵林站起來去門邊敲了兩下,然後又坐回沙發上。

「鐵林,別以為讓你當個組長就不一樣了,隨時把你弄回去。」

「處長,您還是把我弄回去吧。」

閻若洲看著鐵林不做聲。

「自從那天前門火車站行動回來我就越來越不踏實。田懷中不是我殺的,變成是我殺的,您讓我去午門見人,回來我當組長了。馬天放死在暢春茶館後面,也沒人問我什麼情況。上午我去京師模範監獄審田丹,您知道嗎?」

閻若洲還是不說話。

鐵林接著說:「我是保密局北平站的人,您是上司,按說行動都得您吩咐,回來向您彙報。從前赴湯蹈火回來挨您罵心裡都是踏實的,這幾天七上八下不知道給誰幹活。」

「都為國黨效力,幹就是了。」

「處長,在您麾下效力在所不辭,別我辛辛苦苦幹活功勞是人家的。」

閻若洲厲聲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幾天使喚我那位什麼來頭?」

閻若洲也說不清楚,含糊其辭道:「聽他的就是了。」

「也就是說,不聽您的了。」

「他和你聯絡,需要人手我配合。」

鐵林端著茶杯站起來說:「明白了。」

「田丹審得怎麼樣?」

鐵林低頭又看了看茶,半晌抬起頭問:「要跟您說嗎?」

閻若洲臉色一沉,察覺上了他的套,喝道:「出去!」

鐵林從小辦公室出來,站在閻若洲經常訓話的那個位置環視整個大辦公處,嘴裡慢慢舒一口長氣,氣舒到一半被人喊斷。

小林在牆邊公用電話處大喊:「鐵林,電話!」

鐵林端著茶杯過去,將聽筒放到耳邊說:「喂……喂?寶慧,別鬧了啊,在家洗好了等著,我這就回,現在我渾身是勁兒,覺得以前都白活了……」電話那頭傳來,馮青波的聲音:「到宣武門,現在。」說完,電話那頭掛了。

鐵林怔了好一會兒,才扣上聽筒。茶葉杯中散開,搖曳生姿,鐵林喝了一口,沒滋沒味,胸腔裡剛充盈起的自信又被扎漏了,一瞬間被打回原點。

徐天開啟照片袋,看周老闆拍的那些照片。都是些亂草,各種角度,有兩張拍到了徐天的半張臉,他完全沒有頭緒。徐天只是一張張在翻相片,心根本不在相片上。燕三提著兩瓶酒進來說:「天哥,酒買來了。」

「去菜市口找劉嬸兒,應該也住教子衚衕附近,問十號晚上胡屠夫是不是揹著老孃,再到衚衕口看看他老孃在不在。」

「哎。」

「完事兒到家找我。」

「您回家啊?」

「我得問問我爸。」

燕三試探著問:「天哥,他看見金爺就看見,也不一定就是……」

徐天臉色煞白,眼圈暴紅,低聲道:「就是什麼?」

「您臉陰得要殺人。」

「看出來了?」

「嚇人。」

「從小朵沒了那天我就想殺人,才看出來?」

「現在和前幾天不一樣。」

徐天拎起一瓶酒說:「這瓶送進去給他。」

「給他?憑什麼給他酒喝。」

「打他一頓,給頓酒。」說著,徐天將照片和尖刀放進抽屜。

「上好的老白乾,我都不捨得……」

徐天沒理會燕三,提著一瓶酒離開警署。「金」、「海」只有兩個字,但這個兩個字的背後是這麼多年的兄弟情,是這麼多年的生活,是自己這麼多年的命。金海,賈小朵,小紅襖,三個名字在徐天腦子裡來回變換。徐天離開警署,衝到冷風裡,想要趕走這一切。冷風中,不只有徐天,還有迷霧。徐天奔跑著,想要逃離這迷霧。北平很大,迷霧也很大,終是徒勞,疼痛在他刻意的逃離中愈發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