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徐天說:「我說合適就合適。」

小朵盯著徐天:「你是我的還是大哥的?」

徐天看著小朵:「我是我自己的。」

「這也對,你要不走,我就是你的。」說完,小朵緩緩消失,徐天才意識到這是夢,是幻覺。

對,這是夢,是幻覺!徐天掙扎著,怒吼著翻身。一雙手將他從冰面扶起來,「天少爺,少爺!」徐天緩過神,看清是祥子,剛端過來的那一大碗熱茶翻在冰面上。祥子試了試徐天額頭驚說:「天少爺,您腦袋比火炭還燙。」祥子力大無窮,將徐天扛起來往自己的人力車去。

街道上,徐天歪在車斗裡,祥子的大腳板在奔跑。

徐天虛弱地問:「祥子,祥子你去哪兒?」

祥子奔跑著說:「咱們回家,給你叫大夫。」

徐天掙扎著說:「拉我去大哥那兒。」

「金爺?」

「快點兒。」

「您燒得都快把自己點著了。」

「別廢話……」

祥子無奈,只能依言改變奔跑的方向。

京師模範監獄門口,金海低著頭走過來。小耳朵一夥蜷在門邊三輛人力車裡大喊:「金爺!」金海站住,小耳朵明顯帶著氣說,「三巴掌白扇了?」

「對不住,昨晚上出了點事兒,忘了。」

「我從二更起就在陶然亭南門口等到現在,人呢?」

「今兒晚上。」

「到底行不行啊?不行給句話。」

「行。」

「還陶然亭南門?」

「行。」

「再沒人你說怎麼著?」

「肯定有人。」

小耳朵一行離開,金海拍拍小鐵門,門上方開了一小口,看清是金海才放進去。

監舍通道里,華子帶著十七和小北在放飯。十七推著車挨個監舍塞窩頭,盛稀粥。通道最盡頭的監舍裡,罩神握著髮卡滿臉的興奮,八青頗為緊張。鑰匙在華子腰間晃動的聲音、推車放飯的聲音、獄囚喧譁的聲音,這些聲音穿過八青監舍的那扇鐵柵門。再向裡是深黑的通道,還有三個監舍,最盡頭的監舍裡端坐著田丹——她也傾聽著外面的聲音。

另一邊,鐵欄門被二勇用鑰匙開啟,金海穿過第一道門禁向裡走去。通道里,三個獄警的放飯車推到了八青監舍,幾個窩頭和兩木碗粥遞進去,罩神盯著八青,又怒目向華子。

華子不滿地說:「看啥,還沒挨夠打?」

罩神不說話。

電話在桌上響,金海趕忙走到辦公室內,拿起話筒:「我,金海。」聽筒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國民政府國防部二廳保密局,奉令提審你那兒一個女共黨,田丹。」

「手續全嗎?」

「二處處長親自過去,帶著北平站的手續。」

「我這兒要華北剿總的手續。」

「華北剿總和保密局不是一家嗎?都為黨國效力。」

「我這兒也為黨國效力。」

「人不帶走,就在你那問幾句話。」男人那頭掛了電話。

金海收了電話,開始換制服。監獄大門口,一輛吉普車開過來,車內的閻若洲和其餘四人全部著便衣。

馬天放下車敲監獄大門,向開啟的小口出示手續。小口內的獄警接過手續,「啪」地又把門關上了。馬天放回頭看了看車裡的閻若洲,閻若洲臉色很不好看。馬天放趕忙拍門說:「叫金海過來,開門!這還是不是黨國天下!」

通道內華子開啟特別監舍的鐵柵門,三個獄警推車向黑深的通道進去。後面傳來八青的聲音:「哎喲,救命,哎喲……」

華子示意,身邊的獄警十七順著聲音跑回去,看見八青捂著肚子在監舍裡地上打滾。華子問:「怎麼了?」八青不說話,捂著肚子鬼哭狼嚎,罩神不懷好意地看著十七。獄警小北也從特別監舍通道跑回來,八青還在鬼哭狼嚎,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哎喲,叫金爺……」罩神陰著臉不說話,八青滾在角落裡,瞟著罩神掌中的髮卡。

首道門禁處,獄警正在接牆上的電話。換了身制服的金海從側門過來,示意獄警開啟向裡的鐵門,獄警將聽筒遞給金海說:「老大,保密局的人在外面,說不開門就用車撞。」金海怔了怔,接過聽筒扣上。

寒風裡,金海向大門而去。門上的小口開啟,露出金海的臉,馬天放指著小口叫嚷:「金海,上峰有令提審田丹!」

「手續看了,沒有華北剿總的。」

馬天放側身,讓出後面的吉普車說:「真來勁兒是吧?我們處長都親自來了!」通過小口,金海瞟了眼吉普說:「站長來也不敢給人,真的。」閻若洲在後面下車,向大門走來。

監獄走廊裡,華子推車來到田丹監舍前。田丹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手中半截髮卡在身邊鐵床欄上劃。

華子盯著髮卡划動,說:「吃不吃?」田丹點點頭,華子將窩頭和粥放到鐵柵下面,直起身子,目光回到髮卡上,「手裡是什麼?別劃了。」田丹不理會,繼續劃。華子忍了一會兒,擰身往回走。刺耳的劃刮聲在他耳裡揪心扯肺,他放開小車回來,拍門大喊,「告訴你別劃了!」

監獄內,鑰匙在開鎖,八青捂著肚子看鎖栓開動。半截髮卡嵌入掌心,罩神的掌心在滲血。

門開啟,獄警小北進來扶八青。罩神身形開動,手中髮卡刺入進來的獄警小北的脖子,嘴裡咒罵著:「孫子哎跟爺爺動手……」十七見狀欲上前,罩神又連刺幾下,獄警小北捂脖軟倒。十七忙退出去,試圖迅速關上監門,罩神伸手拉住鐵柵,十七和罩神一裡一外地較勁。

不遠處,華子全神貫注地盯著田丹划動的髮卡。劃聲對於他越來越難以忍受:「別劃了!」華子掏出腰間一串鑰匙,稀哩譁拉開啟監門,進來直奔田丹手中半截髮卡。田丹反手抓住華子手腕,起身擰腰,乾脆利落地將華子旋翻在地,華子腦袋撞在床沿上,昏沉沉間見田丹卸了他腰間一大串鑰匙,走出去反鎖了監門,沿通道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獄警小北躺在地上冒血,八青縮在角落裡,罩神和十七拉著監門較勁。罩神的手指夾在門縫裡吃疼,將要鬆手。

田丹從裡面的通道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拆卸那一串鑰匙。罩神詫異,十七更詫異。田丹已經走過兩人身前,並且將拆下來的鑰匙往兩邊的監舍扔。與罩神較勁的十七慌神了,手裡一鬆,罩神趁機發力拉開監門,衝出來撲住十七。

兩邊監舍全亂了,犯人紛紛揀鑰匙,伸手出去開鎖。大多數鑰匙並不對應,但還是有幾間監舍開了。囚犯從開了的監捨出來,相互幫助換鑰匙,更多的監舍被開啟。有幾個獄警奔過來,瞬間淹沒在囚犯群中。

監獄門前,閻若洲還隔著小口維護著自己那點官威,畢竟除了這個,他也沒任何可以成功的把握。

「金獄長,人你是護不住的,也沒必要護,護到最後剿總翻臉把你賣了,跟我們也結了樑子,說你通共就是通共信不信?」

「我信。」

「田丹是來策反華北剿總的,所以剿總裡面的內鬼不敢把人給我們,你犯得上趟這渾水嗎?把門開啟。」

「人讓你們帶走,我先得罪剿總。」

閻若洲好商好量地說:「話都是人說的,事兒是能圓的,你不會說田丹自己越獄,正好碰上我們來提人。」

金海執拗地說:「誰信?」

閻若洲客氣中帶著威脅地說:「沒人信也比手裡捂著一顆炸彈好。」

突然,監獄警鈴大作,監舍通道內,警鈴怪叫,徹底混亂。更多的獄警加入彈壓,以罩神為首的囚犯與獄警撕打。獄警十七在混亂的縫隙裡看見田丹一邊躲閃一邊往前走。

門前的金海看著監獄的方向。閻若洲隔著小口看出了轉機:「出事了吧?正好,開門吧。」他看出了金海的猶豫,「田丹不是一般人,捕她的時候去十個人只回來倆,擱在你這兒遲早要炸,剿總那頭事兒推我們身上……」

金海沒理會一門之隔的閻若洲,回身往裡走。

田丹沒理會近在咫尺的混亂,執著往前走。

首道門禁處,只有一個如臨大敵的獄警二勇,隔著鐵柵獄警驚訝地看著田丹。身後牆上的電話在響,田丹亮出手中最後一片鑰匙說:「接電話。」二勇匆忙回身接起電話,但目光一直緊盯著田丹。

混亂從深處襲來,電話是沈世昌打來的,聽聲音有些疲憊:「我是華北剿總沈世昌,金海呢,在不在?」

二勇向院子看過去,金海正往這邊來,回道:「在。」

「叫他聽電話。」

二勇握著電話,一扭頭看見田丹不知何時已經進入首道門禁區,並且重新鎖了身後的門。二勇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田丹利索地擊倒。田丹俯身卸了他腰間的鑰匙,然後直起身子。

聽筒在牆上搖晃,沈世昌的聲音很大:「金海,金海!」院子裡的金海來到門禁前,與田丹對視。電話裡還是沈世昌的聲音:「我是沈世昌,田丹不能交給保密局,北平站二處過去提人了,連見都不能見……」

在金海的注視下,田丹提起聽筒:「喂?」

瞬間,沈世昌停下話。

「沈伯伯,我是田丹。」

「你在哪兒?」

「監獄,正準備出去。」

沈世昌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結束通話電話。田丹也掛上電話,發了一會兒怔,開始用一串兒鑰匙試向外的門鎖。

身後華子領著十七和另一個獄警突破混亂往這邊趕來。田丹鑰匙對上了鎖眼,門開啟。

金海站在門口,與她對視著。田丹盯著他的眼睛說:「不要擋路。」金海快速思考著,最終慢慢挪開身子,田丹邁入院子,向外走。

金海趕忙進入門禁區,拿起牆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他握著聽筒,看著田丹的背影。院子裡風很大,田丹越走越遲疑。

「喂。」

「我金海,開門。」

田丹向前走著,眼看前方的大門緩緩開啟,五個便衣保密局特務陸續下車,田丹停了腳步,她不住地思考剛才沈世昌打來的電話,為什麼不讓她被保密局帶走?

金海身後的門禁開啟,華子和兩個獄警進來,隨後反鎖向裡的門。華子看看金海,又看看院裡。金海看著院內保密局的特務,終於做了個決定:「去,把人帶回來。」

「那五個接她的怎麼辦?」

「不清楚。」

「都有槍。」

金海怒斥手下:「咱們是監獄,哪能讓人自個兒走了?」

聽完,華子帶著兩個獄警撲出去。

院內,閆若洲大喊:「把人帶走!」他的眼中只有到手的田丹,絲毫沒注意奔來的獄警。

三個獄警來到近前,其中一個去抓田丹,被田丹擊倒。馬天放跑去抓田丹,其他三個特務成扇面護住馬天放。三個獄警意識到最大的障礙是保密局,轉身撲向特務。特務們也不能開槍,一時混戰。

田丹趁機擊倒馬天放,馬天放剛起身就捱了華子一棍。幸好特務訓練有素,三個獄警迅速落了下風。

祥子拉著三輪車到監獄門口,徐天下車向院子走,把門的獄警迎上前,遮遮掩掩地說:「三哥。」

徐天經過站在吉普車邊的閻若洲,回頭問:「怎麼了?」

院子裡,馬天放拔槍向天開了一槍,三個獄警停了動作。

華子看見徐天大喊:「三哥,劫獄的!」

馬天放用槍指著向田丹:「走!」

一眨眼,槍已被田丹奪到手中。田丹極其利索地卸了彈匣,褪出膛中子彈。這一剎那,所有人看著田丹,田丹把槍扔了,她決定回到監獄裡去。看著返身往回走的田丹,三個獄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其餘三個特務全都拔出槍,馬天放起身又撲了上去。

與馬天放短兵相接的田丹看起來身手利落,訓練有素,但力量上處於下風,徐天看著田丹一頭秀髮在寒風中飄散開來,緊接著特務重新控制了局面,一支槍指著田丹,另兩支槍指著三名獄警。馬天放大喊:「誰敢動!」

徐天已臨近,俯身抄起掉在地上的一支警棍。馬天放聽到背後的風聲,那是徐天不由分說掄棍而來,那名持槍脅持田丹的特務手槍被打落,另兩名持槍的特務剛回身,就被徐天劈頭蓋臉一頓猛掄。

往回走的田丹,停下身子看團戰中的徐天腳步虛浮。三個獄警搶上前,拉下快暈過去的徐天。獄警們擋著徐天和田丹往後退,特務們舉著槍往前逼。

馬天放紅了眼,喊道:「打死你們!開槍!」

獄警們緊張地盯著槍口,馬天放回頭看車邊的閻若洲,閻若洲陰著臉,並沒下指令開槍。金海面無表情,看著他的人往回退,首道門禁區後面的監舍混亂已平息。門禁從裡開啟,出來四五個氣喘吁吁的獄警。金海身子讓了讓,讓獄警們衝出去。

徐天一頭血,邊往後退邊問:「你誰啊?」田丹鎮定自若地說:「田丹。」

徐天目光模糊了一下,呢喃道:「女共黨?」田丹反問:「你是誰?」

徐天身子一軟,田丹伸手接住,才發現徐天已暈厥過去。田丹有點無措,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徐天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用眼神求助金海。金海搶上前,與田丹一起扶住徐天退入首道門禁區。馬天放還在發著狠:「金海!你給我等著,你完蛋了!」所有獄警全部退回門禁區,金海低聲吩咐關門。華子接過徐天,急促地喊:「三哥,三哥!」金海一手扶著徐天,一手拿起牆上的電話撥號。幾個獄警粗魯地往裡搡田丹,金海非常煩躁地大叫:「別動她!上銬子,帶審訊室去。」

獄警們開啟向裡的門,田丹看著徐天說:「他發燒了,我帶的東西里有阿司匹靈,白色的瓶子。」

金海盯了一會兒田丹,田丹的目光不曾躲閃。

獄警們擁著田丹進去時牆上的電話通了。

「喂?我金海,那幾個人轟出去,大門關了。」

華子馱起徐天,這一折騰徐天又醒了,反手一肘擊在華子肩上。華子晃著身子說:「三哥,是我,老大讓把你背進去!」

徐天松下勁兒,手臂掛回華子肩上,虛弱地說:「大哥。」

金海皺著眉頭,看著不太清醒的徐天,氣惱又無奈地說:「怎麼哪兒都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