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面無表情地說:「您這存著我一身兒體面衣服。」
周老闆忙碌而熱情,招呼著徐天進去:「在呢!還有小朵的,正好照片也能取了。」
店內有個夥計在忙,沒什麼客人。周老闆從格架上找照片,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天得空,明兒過來一個連,都是新徵的兵,家裡人送過來滿地兒找照相館合影。原本我還合計著不太平把館子關了回昌平,這生意反倒火了。共產黨圍著也不打,裡面也不尋思出去,光照相了,給。」周老闆遞過兩張相片,「手藝還成吧?」
徐天拿過來看著,照片裡是自己和笑意盈盈的賈小朵,他努力不讓自己陷入到情緒裡:「我衣服呢?」周老闆指著換衣間,沒有察覺徐天的不對勁,「在裡邊兒掛著呢!這兩張不算結婚照啊,小朵說沒準要跟你去南邊……」
周老闆話還沒說完,徐天就闖入換衣間。南方,小朵,這些都是昨天了,昨天和今天,對於周老闆,對於照相館可能沒有什麼區別,對於全世界人都沒什麼區別,但自己不同。今天,乃至未來的所有日子裡,南方和小朵這些字眼,都會把徐天的心割出一道道口子。
「你們都是能耐人,說走就能走,哪兒都能過上舒服日子。可話說回來,北平有啥不好的……」
徐天定了定神,撥拉著衣服架子,找到照片中自己穿的那身西式衣服。西式衣服邊上掛著一套中式女裝,也是大紅色的。周老闆一直在外面絮叨著:「要啥有啥想幹啥也沒人攔著,國共好幾百萬裡外裡對著,咱不照樣滋潤?你們要不走啊,再正經八百拍個結婚照全家福,不收錢……」徐天怔怔地看著手中自己和小朵的照片。他的眼眶越來越紅,然後使勁兒吸了吸鼻子。
前門大街,燕三在匆匆行走。他看到了徐天一襲西式衣服憤怒地走在路上,趕緊跟上徐天,小聲喚著:「天哥,天哥……」
徐天站住,茫然四顧。燕三跑過來說:「您去哪兒?」徐天還紅著眼回:「見個人。」
「二哥讓我把您領家去,一會兒金爺也過去……」
「我晚點兒……別跟著我。」
燕三也不敢跟著,徐天沒入人海。徐天是憤怒的,強硬的,他在人群中橫衝直撞;他也是脆弱的,柔軟的,他塌成一片,徘徊在這善惡混沌的世界中。
保密局北平站辦公處內,閻若洲在發脾氣,一堆人噤若寒蟬。閻若洲唾沫橫飛地罵著:「像你們這樣黨國能不垮?廢物!四組!行動指令看沒看?活的帶回來很費勁兒嗎?去了多少人?」
馬天放唯唯諾諾地回應:「十個。」
「十個!」閻若洲學馬天放說唐山話,「帶出去十個就回來倆,要活的給我捅死了,剩一個女的還送給剿總,剿總是你們家親戚?共黨進城來策反的,送到剿總的監獄裡不是正好嗎?大馬!」
馬天放立正,恨不得敬個禮,「有!」
「你是通共還是被華北剿總買通了?我現在就可以槍斃你信不信!」
馬天放汗都下來了,一旁的鐵林吃吃地樂,他就想看馬天放笑話。
閻若洲定了定,問道:「田懷中誰殺的?」
都沒人說話,鐵林也不樂了,他沒有出頭的本事,也缺乏扛事的勇氣。閻若洲把所有人的臉掃了一遍,再問:「那個老共黨,誰捅死的?」
馬天放看著鐵林,所有人都看向鐵林。閻若洲盯著鐵林說:「鐵林。」
鐵林突然被點名,從座位上起來立正,把手裡的瓜子倒進褲兜,「有。」
「你把人捅死的?」
鐵林下意識推脫:「不是我。」
馬天放緊跟著逼問:「難道是我?還是共黨自己捅死自己的?」
鐵林憋了一句:「不信算了。」
馬天放不依不饒:「我看到的時候,你剛剛捅完,你個廢物敢捅人不敢認是吧?」
「廢物」倆字把鐵林逼到了牆角,他惱羞成怒地反問回去:「不認你能把我怎樣?」
馬天放轉向閻若洲:「處長,我懷疑鐵林通共,抓捕一開始他就在女共黨身邊擋子彈,還把自己的槍給女共黨了,我們這邊誰也衝不進站裡,女共黨單單讓他進去……」
「女共黨單單讓我進去殺男共黨是嗎?」鐵林不知道怎麼解釋了。
馬天放轉向鐵林說:「現在承認了,田懷中就是你捅死的。」
鐵林徹底急了:「馬天放!當個破組長真以為我怕你?自己無能拿我說事兒,殺共黨怎麼了?我殺了反而有麻煩了是吧?都像你們這一屋子廢物有一個算一個,黨國能不垮嗎?」
所有人都閉著嘴,鐵林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兒,他扭頭看向閻若洲。閻若洲臉色很難看,鐵林試圖挽回:「處長,沒說您……」
閻若洲小辦公室裡的電話座機在響,他僵了一會兒,回身去接電話。一屋子人站著不敢動,只有馬天放意猶未盡地說:「我還沒說京師監獄獄頭是你大哥的事呢,就他攔著不讓帶人,你完了廢物。」
「馬天放,你有種從現在起躲著別上街,要不出門怎麼死都不知道。」
「老子是嚇唬大的?」
「沒嚇唬你。」
閻若洲從小辦公室出來,鐵林和馬天放收了聲。閻若洲的語氣和緩許多:「鐵林啊。」鐵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混不吝地看著閻若洲。
「明天早上六點,到午門外站著。」
「午門?就我一人?什麼行動啊?」
「沒行動,就站著別動。」閻若洲說完進入小辦公室,摔上門。一屋人壞笑著散去,馬天放一臉幸災樂禍地譏諷:「多穿點,早上冷。」只剩下鐵林自己臉色青紅不一。
金海辦公室桌上的電話響,金海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接起來:「我金海。」電話是燕三打來的:「金爺,天哥不回家,他換了身兒衣服說去見個人,不知道見誰,也不讓我跟著。」
「他不讓你跟著,腿長你身上。」
「光我跟著不頂事兒啊,他倆眼珠子都是紅的,您知道他去哪兒嗎?」
「叫鐵林到天橋南口等我,快點兒啊!」金海想了想,將公文包鎖入櫃子。幾個獄警在收拾弄亂的屋子,金海從鐵柵外匆匆經過時拋下一句話:「剛進來那個女共黨別近她身,也別想著佔便宜。」
東交民巷有一處別緻的小洋樓,院門關著。周邊安安靜靜,彷彿是與亂世無關的另一個世界。徐天穿著一襲不太合身的西式衣裳站在門口。他抬起手扣了扣門環,半晌沒有回應,這才看見門邊有個電鈕,他伸手按下去,聽見裡面隱隱有電鈴的聲音,可還是沒有人回應。徐天伸手推門,門應聲而開。
徐天邁步走進去。冬天的北平,這個安靜的院子竟然還有綠葉,徐天抬頭看見門廊下走出一個下人打扮的年輕姑娘,看樣子不超過二十歲。
徐天試探著問:「我找柳爺。」
姑娘倒是落落大方,只是有些嚴肅,問道:「您貴姓?」
「徐天。」
姑娘消失在門廊裡,徐天站在院子中。西式衣服單薄,他凍得不輕。姑娘再次出現,說:「徐先生請進來。」
徐天隨姑娘進去,才發現這是個二層的空間,一層會客用餐。姑娘將徐天往二樓引,徐天的衣褲換了,可鞋子還都是泥,姑娘看著徐天將樓梯地毯一步踩出一個腳印。
轉過二樓公共空間,姑娘推開一扇大門,然後自己留在門口。大門裡的地毯毛更長,而且是白的。姑娘一直盯著徐天的腳,徐天不管不顧地徑直邁進去,姑娘從外面拉上大門。
徐天看見一個剛洗完澡的漂亮女人,穿著絲綢睡衣正擦著頭髮。大房子裡面還有一個套間,能看到一張大床。女人拉上裡間的門,瞟了徐天一眼,說:「你這身兒不太合適呀,怎麼髒成這樣?」
「剛從土裡出來。」
房子是安靜的,女人也安靜了。因為安靜,嫌棄被成倍的放大,「地毯都讓你弄壞了。」
徐天挪挪腳,地毯更髒了。
「要是不嫌麻煩這兒能沖澡,水特別舒服,暖和暖和。」
「不用。」
「別客氣,你是大客戶。」
「我洗澡講究,得搓泥還得修腳,你這兒不上檔次。」
「喲,那我往後得改進。」
「柳爺呢?」
沙發後面響起電話鈴聲,女人示意稍等,過去撩開一塊單子。徐天看見單子下面亂七八糟大約有三四個電話,女人在分辨是哪個電話響。徐天目光落在其中一個電話上,女人抬頭看徐天,尋著徐天的目光找到那部正在響的電話。
女人向徐天笑著,拿起聽筒:「喂?接過來,我是柳如絲……」女人等待的當口,又抬頭向徐天笑,似乎是因為讓他等待而抱歉,「人到廈門了?軍需處你找得著嗎?別下船,站船頭甲板等,給自己弄杯茶……我管你喝什麼茶呢,一會兒有人給你送過來,十八條小黃魚扣下兩條,到你手十六條……那兩條到哪兒去了?辦事的沒跟你說嗎?小黃魚自己從天津游到廈門,十八條還不止死兩條呢,是不是?別打電話了啊,完事兒了。」說完,柳如絲掛了電話。
徐天有些蒙:「你是柳爺?」
「有人這麼叫。」又一部電話響,柳如絲不好意思地接起來:「喂……」
天橋南口,金海站在風裡,看著鐵林坐在人力車裡,燕三跟著車跑過來。車還沒停穩,鐵林忙不迭地連聲問:「徐天找誰去了?」
「柳爺,我剛從小耳朵那兒問了地址。」
鐵林有點跟不上思路:「哪個柳爺?」
「給咱們換錢的,前幾天跟小耳朵打聽賈小朵了。」
「啊,柳爺打聽小朵幹啥?」
金海面色沉重,他感覺事情在慢慢失去控制,「你趕緊招呼人過去備著,萬一岔劈了,雞飛蛋打人和錢都出事。」
「招呼什麼人呀?」
「你那兒搞行動的。」
「也不是一句話我能招呼啊,得正經有行動。」
「別廢話,這比你那破行動要緊多了,你和寶慧擱進去多少錢?」
「我也不太清楚……」
「我三十二條,你八條,徐天六條。」
這個數字是鐵林僅有的家當,想到失去這些金條的後果,鐵林熄火了,說:「我試試。」
「前邊兒就有電話,就說遇著共黨了,趕緊叫人。」
鐵林應了一聲撒腿就往電話那邊跑,他知道,鮮血和任務都是暫時的,雞零狗碎的日子才是最真切的。而這些金條,就是把日子過下去的根基。
柳如絲屋裡,徐天按著心裡的火聽完了柳如絲的一通電話。柳如絲放下電話說:「喝什麼?有茶有咖啡。」
徐天不吱聲。
「茶吧,瞧你這模樣火挺大,茶去火……」柳如絲開始張羅茶具,「萍萍上來說有個叫徐天的找我,我還想半天,託過來往外換錢的太多,還好你這算大數……」
徐天打斷她的話說:「多穿點衣服,這樣不體面。」
柳如絲沒想到徐天說這個,反問道:「自己家還要穿啥呀?」
「包上就行。」
柳如絲臉色沉了沉說:「還從來沒人這麼對我說過話。」
徐天也頂著火說:「敬你是人物,我說話摟著呢。」柳如絲懶得跟他糾纏,攏了攏睡衣,問「你是來幹什麼的?」
「本來有事問,現在沒啥問的了,走了。」說著,徐天就往外走。柳如絲沒動,但聲音高了兩個調門:「站著,當我這兒是啥呢?來噁心兩句就想走?」
徐天定了定身子,折回來,盯著柳如絲說:「前幾天你打聽我和賈小朵了?」
「賈小朵是誰?」
「我女人。」
「不能打聽嗎?」
「你一搗騰錢的,問東問西的幹啥?」
柳如絲徹底不高興了:「站著別動。」柳如絲起身,經過徐天,拉開門叫剛才那個年輕姑娘。
萍萍站在走廊盡頭窗戶邊,遠遠應聲,但沒動。從窗子看下去,金海、鐵林、燕三和五個便衣特務,正往小院門口走。萍萍拿著話筒低低吩咐:「八個人,快一點。」
柳如絲的聲音在走廊另一端響起:「萍萍!」萍萍放下電話,離開窗戶,繞走廊往大房間過去。喊完萍萍,柳如絲轉向徐天:「你是幹什麼的?」
「警察。」
萍萍推門進來,柳如絲朝徐天抬了抬下巴,問萍萍:「他什麼情況,咱們打聽的。」
萍萍沒看徐天,一段話卻把他扒了個乾淨:「徐天,二十四歲,住珠市口,北平本地人。父親徐允諾,開車行的,家裡養著個老貝勒。沒過門的女人叫賈小朵,住平淵衚衕,媽是寡婦。結義大哥金海,京師模範監獄獄長,二哥鐵林保密局北平站的,三個人湊了四十六根金條,說好到浙江舟山取。」
柳如絲語調柔軟,語氣輕蔑地說:「就這些?」
「賈小朵昨天死了,天橋小耳朵半小時前剛打電話過來。」
柳如絲愣了愣,轉向徐天:「你女人死了,跑這兒來噁心我?」
徐天已經知道小朵這事跟柳如絲沒關係了,他語氣生硬地道了個歉。柳如絲還是氣不過地說:「總共四十六條小黃魚,到南邊別人扣一成,你扣兩成。」
「兩成是多少?」
「九根。」
「行。」徐天根本不在意自己損失了多少金條,他只想趕緊找到小紅襖,他不想多說話,說完徑直出房間下樓。
輕蔑和懲罰並未喚起徐天的恐懼,看徐天就這麼走了,反倒把柳如絲自己氣得不輕。
「來找死的吧?」
「姐,已經告訴31軍了。」
柳如絲皺起好看的眉頭說:「憑你也噁心我,就這麼只小螞蟻……」
「來了好幾個在下面。」
「啥?」柳如絲驚訝的永遠不是小螞蟻的數量,而是螞蟻什麼時候有了面對大象的勇氣?所謂亂世,可能就是個重新洗牌的過程。一種隱隱的不安在柳如絲心中攪動著,門窗開著,一股子陰寒從窗外吹過來,窗外的世界像個黑洞,柳如絲感到一陣陣發冷。她定了定神,黑洞消失了,窗外的世界又恢復了熟悉的模樣。就算是亂世,大象還是大象,螞蟻再多也是螞蟻,在她成長成為大象的那一天起,就不再怕螞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