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要走了。」丁強作勢要往門外衝,沒有人跟隨他。
「你們不要攔我。」丁強的手死死地抓住門,最後,他乖乖地回到座位上。
「沒有證據的事,你瞎折騰什麼?」聶雲幽靈似的在丁強背後說。
「那麼,現在我們分成兩組:一組繼續愚人遊戲,另一組查出是誰搗的亂。」高松終於平靜下來顯出社長本色。
愚人節,立志中學的校園裡到處都是陷井,每個人都是說謊專家。低年級的學生玩的是在別人背上貼紙條的把戲,連校長的背上都多了一張「我是老綿羊」的紙條。
老師們上課擦黑板是怎麼也擦不掉的,調皮的學生們用白漆在黑板上刷著「祝老師越來越年輕」。
無數個女生開啟抽屜後發現抽屜裡躺著一隻豐滿的大青蟲,無數個男生進教室後被捉弄人的女生們盯得面紅耳赤。
趙老師感慨地看著學生們:「你們怎麼那麼調皮搗蛋。」他說話的同時發現備課本里有一張合成照片——那是趙老師的頭和一隻魚的身體組成的。
「喲,我成美人魚了。」趙老師啼笑皆非。這群學生!他轉過身準備寫黑板,突然聽到一陣笑聲。他狐疑地看看背後,一切都很正常。他轉過頭,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又是一陣笑聲。趙老師猛地轉過頭,學生們都無辜地看著他。趙老師用眼神向兒子求救。
趙天都有些慘不忍睹了,他朝講課桌呶了呶嘴。趙老師終於發現了笑源所在,一張真人比例的紙做的橙紅超短裙釘在講桌正面,遠遠地看去就像趙老師穿著超短裙一樣。
深呼吸,趙老師對自己說。他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瞼:「你們真是可愛……」他猛地一拍桌子,響聲有效地止住了學生們的笑聲。
趙天就知道爸爸沒那麼有涵養。
「說,是誰幹的?」趙老師就像被欺負的小孩一樣。
學生們都低著頭。趙天看到爸爸向自己走了過來。他專心地數著爸爸的步子。
「趙天。」趙老師的聲音威嚴而有力。
「我不知道?」趙天低眉順眼地答道?嶽喜在一旁暗笑不已。
「我是你爸爸。」趙老師大喝。
「我是您兒子。」趙天畢恭畢敬地對道。
聽到這裡,全班同學都發出「卟哧」聲。嶽喜憋笑憋得肚子疼。
「趙天,我告訴你。今天你要不說出是誰,我就……我就不做晚飯。」趙老師冒了這麼一句。
「我給您打小炒。」趙天小心翼翼地道。
這兩個人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地過了幾個回合,終於,以趙老師的笑聲告終。
中午。
聶雲和高松決定溜進足球社查查,但是,這兩位籃球社主將是足球社的拒絕往來戶。高松像一棵會走路的大松樹一樣走來走去。
聶雲不耐煩地道:「別在我面前晃。」他一個人往足球社方向走去。
「喂,你等等我。」高松跟了過去。
足球社的人全在球場上踢球。聶雲闖空門似的到了足球社的門口。最妙的是足球社的門關著,而窗子是虛掩著的。
「進不進去?」高松問聶雲。
聶雲沒回答。他直接開啟窗翻了進去。
高松看著足球社牆上的獎狀不由地讚歎:「原來這群自大狂還是有點本事的。」
聶雲開啟足球社的置物櫃,裡面空蕩蕩的,連張小紙片也沒有,難道說足球社也被盜了?正在這個時候,門外響起了說話聲。
情急之下,聶雲來不及關上櫃子的門就和高松躲進了桌子下面,長長的桌布遮住了他們。這時,他們做夢也想不到一個人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嶽喜的聲音。
聶雲愣在桌子下面,高松呆呆地張大了嘴巴。其實,嶽喜是學通社社長,她在足球社也不算稀奇,但是她的話嚇傻了聶雲和高松。
「那些籃球社的籃球怎麼不見了?」嶽喜驚訝地問。
「有人進來過,櫃子的門都沒有關。」孫廬的聲音響了起來。
嶽喜和孫廬?
聶雲發現自己的頭痛了起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別慌,十七個籃球是個很大的目標,不難找出來。」嶽喜的眼光下滑,她看到一隻腳,一隻穿四十三碼球鞋的腳。她微微一笑,「學通社在下週週刊上將報導足球社和籃球社合併的訊息。高松一定會因為籃球社被盜而引咎辭職。」
聶雲皺著眉,心中是一片混亂。原來,策劃整個被盜事件的是嶽喜和孫廬。
「這球一定是籃球社的人偷回去的。」孫廬說,他笑眯眯地轉動著手中的球:「誰也不知道你是我初中時的好朋友。」
「高松也是我的好兄弟,但是球社社長只能有一個人。我也苦惱過。想了半天,只有對不起高鬆了。」嶽喜的聲音聽起來有憂傷的味道。
孫廬理解地點頭:「你放心,我會管理好籃球社的。」他補充:「聶雲那小子我會手下留情的。」
說到這裡,桌子突然被掀翻,聶雲臉色鐵青地撲向孫廬,連高松也拉不住他。
聶雲和孫廬打得不可開交之時,一桶冷水淋了下來。嶽喜笑容可掬地提著桶,「要打出去打,不要損害公物。」
聶雲連臉上的水漬也不擦就走出了足球社。他經過嶽喜身側時冷聲說道:「嶽喜,我想給你一耳光。」嶽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孫廬鼻青臉腫地坐在地上:「嶽喜,你可真狠。沒想到聶雲出手那麼重。他當了球社社長後,我的命就苦了。」
高松把孫廬扶到椅子上:「誰叫你要捉弄聶雲。說什麼足球隊只服聶雲但又不甘心讓人家輕易當上球社社長。現在報應來了。」
嶽喜靠著窗:「當小人還真不容易,我差點演不下去了。」她望向窗外,不知道聶雲還好不好?
聶雲坐在籃球社裡發呆,整個腦袋快要崩裂了。為什麼會是嶽喜?會是嶽喜?他望著空空如也的籃球筐心中一動——十七個籃球到底在哪兒?他怎麼覺得整個事件有些不對勁兒。到底是哪兒不對勁兒,他又說不上來。他要仔細想想。
羅吉在學校的舊倉庫裡找到了舞蹈社丟失的衣服,時間是六點三十分。離公佈愚人遊戲謎底還有三十分鐘。她拿出了準備好的工具。電教廳公佈各社團愚人遊戲時,場面一定很精彩。六點五十分,文學社的人把箱開啟看了看就關好箱子並且把它抬了出去:羅吉輕鬆地跟了出去,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七點。電教廳裡的火藥昧濃得擦根火柴就可以引起大爆炸。
魏佑生手裡拿著一大疊各個社團的愚人計劃,極力忍住爆笑的衝動。現在他完全相信,立志中學學生們都是愚人高手。最高竿的是籃球社,因為籃球社交上來了兩份整人計劃,有一份計劃的最後一步是在電教廳上演。
文學社辛辛苦苦抬來的箱子開啟後居然飛出兩個氫氣球,氣球牽著兩條紙帶:一條紙帶上寫著「偷衣賊辛苦偷衣」;另一條紙帶上寫著「天下最愚之愚人」。
最鬧不明白的是抬箱子的人,為什麼一箱衣服會變成兩隻氣球和文學社的社刊。
話劇團在電教廳維妙維肖地敘述了臆非所思的愚人遊戲後宣佈被愚弄的是電教廳的所有聽眾。
終於,輪到籃球社上場了。
高松繪聲繪色地對聶雲盡述了整個騙局。
聶雲問:「當時,嶽喜和孫廬是怎麼發現桌下有人,而且是你和我。」
高松得意洋洋地道:「嶽喜看到我特意伸出去的腳和我的手勢。」
聶雲看了看站在高松身旁的孫廬:「你真的是嶽喜初中時的好朋友。」
孫廬回答:「是啊。嶽喜才開始還不願意捉弄你。」聶雲莫名其妙地鬆了一口氣。
「那麼,請高松同學宣佈最後一個謎底。獎狀和籃球在哪裡?」魏佑生說。
高松環顧四周,頓了一頓:「籃球在籃球社的櫃子裡。至於獎狀,被撕碎的獎狀是孫廬偽造的,真的獎狀在……」
聶雲打斷了高松的回答:「高松,你和孫廬站好了。」他對幕布後面的趙天比了一個姿勢。
一筐籃球砸向了高松和孫廬。
「籃球在這兒,獎狀嘛,在嶽喜手裡。這是我這個球社新社長對你倆的問候。」聶雲臉上是少見的笑容。
高松和孫廬齊聲大叫,他們指著在第一排向他們揮手微笑的嶽喜:「你騙我。」
嶽喜眉開眼笑地喃喃自語:「這就是中國版的《諜中諜》,」同謀趙天正緩緩放下他佈置的機關,高中生就是好騙。他想。
「今天天氣真好。」聶雲對魏佑生說。
魏佑生交給聶雲一座陶士不倒翁,這是愚人遊戲的獎盃一白色的不倒翁臉上的表情是在壞壞地笑著的。獎盃才交到聶雲手裡就突然滑落在地板上,碎了。
魏佑生呆呆地看著碎片。
聶雲也呆呆地看著碎片。
「哈哈,你把獎盃打碎了。」孫廬笑得像猴子一樣。
嶽喜看錶:」還有五秒。」
一、二、三、四、五……
電教廳所有的燈都滅了。
聶雲的聲音響了起來:這才是足球社最後的愚人遊戲。三分鐘後,燈會重新亮起來。記住,在七個座位下面有我們送上的禮物。」
嶽喜坐在黑暗中靜等燈亮。這時,她耳朵旁邊有人問:「想不想去看星星?」
嶽喜笑了:「為什麼不去?」
燈亮了,聶雲和嶽喜消失不見了。
教學樓的樓頂上風很大,星星半明半暗。
聶雲坐在地上,他仰著頭看著月亮。「看?」他對嶽喜說,「那是上弦月。」
嶽喜站著,她看著大地上的點點燈火問:「你什麼時候想通我和高松在騙你?」
聶雲一愣,他微笑,語氣平和:「因為我相信你不會做錯事。」
「就這麼簡單?」嶽喜猛地轉過身問。
「就這麼簡單。」聶雲回答。他又笑了:「告訴你一個秘密——那個不倒翁也是複製的。」
嶽喜不說話了,她對著天空張開雙臂。
北約滾出科索沃
五月八日凌晨,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被三枚北約導彈擊中。三人死亡,一人失蹤,二十餘人受傷。
據說,其中有一枚導彈擊穿主樓在地下室爆炸,我們的同胞血肉橫飛。
下午四點聽到這一訊息後,立中校園先是死一樣的寂靜,接著就沸騰得像火山爆發時的熔漿,有人流淚,有人怒罵。
嶽喜寫了一封倡議書貼在公告欄,血紅色的大字刺入雙眼。全文如下:
倡議書
——向美領館投「聲討」炸彈
各位同學:
我國駐南大使館被三枚北約導彈蓄意攻擊,造成三人死亡,一人失蹤,二十餘人受傷。
以美國為首的北約無視國際公約,無恥地踐踏中國人民的尊嚴,這種禽獸不如的行徑令全國人民憤慨。當中國記者採訪北約發言人時,代表美國的發言人居然說他們將繼續轟炸科索沃。這種野蠻行徑嚴重踐踏了中國主權。
沒有道義,沒有原則,沒有廉恥的北約不僅是第二個法西斯,更是全世界愛好和平的人民的公敵。同學們,去美領館靜坐
,我們要討個說法。我們要高唱國歌,我們要高喊「還我親人!」
我們要怒吼:北約法西斯滾出科索沃!
立志中學學通社
1999年5月8日
圍觀的人擠了個水洩不通,數百名學生自發地組織起來湧向美使館。
一路上不斷有新的人加人,大學生、工人、老人都跟著隊伍高唱國歌。
隊伍整齊地前移,人人臉上都是悲憤的神色。
不斷地有人在問:為什麼?為什麼美國要攻擊中國駐南使館?
死去的人怎能瞑目?
趙天默然前行,他舉著一封「請願書」,書上只有八個字:還我親人,和平萬歲!
羅吉神情悽然:「我本來是個無政府主義者,但是從現在開始我要做一個民族主義者。」
「美國人大談人權,這又算什麼?」吳越問。
美領館前已是聚集得人山人海。
學生們高唱國歌。
「還我親人!」嶽喜高喊。所有的人齊聲應和「還我親人!」
「要和平,不要戰爭!」魏佑生高喊。「要和平,不要戰爭!」同學們振臂高呼。
激昂的國歌聲響了起來。美領館的人站在門欄裡面面相覷。他們似乎不明白中國人為什麼那麼悲痛,因為死去的不是他們的親人。
丁強激動地衝過來:「香港、廣州的學生們已經聚集在當地的美領館前。北京的美領館前聚集上萬人。安理會召開緊急會議商討中國駐南使館被炸事件。」
流著淚,嶽喜高唱國歌。從來沒有像這一刻讓她深刻領會到她是一箇中國人。現在,她才發現自己過去只求快樂有趣的生活哲學是多麼膚淺。先有國格,才會有人格。
記得兩個小時前,爸爸在州際賓館打海事衛星電話回家報平安時,嶽喜是又哭又笑:笑是因為爸爸只受了一點輕傷,哭是因為有三千人死掉了。那麼好的人卻因為一場非正義的侵略失去了寶貴的生命。
一隻話筒伸到嶽喜的面前:「這位同學,請您談談您的想法。」記者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嶽喜望著人群望著緊閉的美領館,她道:「美國人老是以自由、民主自詡.他們說中國人沒有人權。可是,他們的‘人權’是什麼東西呢?美國如果真正講人權,科索沃會有那麼多難民流離四方嗎?如果美國是正義的,會有那麼多平民含恨死去嗎?如果美國是民主之國,會對一個主權國家的外交人員肆意屠殺嗎?這是醜陋的北約犯下的罪行。中國在今天要說‘不’!我們不能沉默,我們將隨時準備反抗!我們要討個說法!」
暴雨如注,大部分的學生撐著傘在美領館前靜候迴音。美國人沒有道歉。他們一聲不吭。
雨越下越大,天黑沉沉地壓了下來。嶽喜看錶,已是晚上八點。
這時,一個人從雨中走來。
是嶽媽媽。
嶽媽媽披著雨衣,她臉上滿是哀傷。老朋友死在異國他鄉,那麼優秀的人就這樣沒有了。她把保溫飯盒默默遞給女兒。
「回家去吧。」嶽媽媽道。
嶽喜搖頭:「不,只要還有人在,我就守在這裡。」她什麼忙也幫不了,但至少她可以站在這裡。
嶽媽媽看著女兒,點頭:「媽陪你站著。」她的臉上流下兩行清淚。
「媽,你哭了。」嶽喜看著媽媽,她從未見過媽媽流淚。
「不,那是雨水。」嶽媽媽哽咽地回答。
「媽,強權就是一切嗎?」嶽喜深思。
「不,不是一切。」這「雨水」就是最好的證明。
大雨從天而降。雨水洗去塵埃,卻洗不去中國人心中的悲哀。
5月10日,立中各年級各班進行了主題班會。高一(四)班的主題班會討論熱點是「怎樣做一個真正的中國人?」
趙天作為班長第一個發言。他環視四周:我不想發表豪言壯語。但是,
之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中國夠強大,強大到與美國並駕齊驅的程度美國人敢不敢炸我們的大使館?為什麼美國敢在中國頭上撒野?那說明我們的國力不夠強盛。一個真正的中國
人首先應該是能為自己的祖國做點什麼的人。」
「我同意趙天的觀點?」趙老師介面道,「現在的學生中間存在這樣一種不良傾向,那就是一切從‘利己’出發。考名牌大學,出國留學,然後一去不回。這是許多‘學習尖子’的想法。可是,如果人才都出去了,誰來建設我們的祖國呢?我們中國人又怎麼能揚眉天下呢?」
「其次,做一個真正的中國人還必須有歷史責任感。」魏佐生站起來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美國這次對中國的挑釁是一個陰謀,它在傳達一個資訊:你別多管閒事!問題是這不是閒事。如果世界不能保持和平,中國安定也只是一場空談。如果對其他國家漠不關
心,一味只追求國力提升,那麼新的一代必將是迷茫的一代。」掌聲四起。魏佐生又補充道,「現在我們用了多少美國貨?喝‘可樂’,穿‘阿迪達斯’,從今天起,我們要抵制美貨,愛用國貨!」
「可是,我喜歡看《埃及王子》。」吳越小聲地說,她立刻惹來一群白眼。
「也不應該這樣。」趙老師解圍道,「中國正爭取加入世貿組織。和世界經濟並軌是必然的。所以我們該想的是怎樣掏美國人的腰包。」他的話引來鬨堂大笑。
「趙老師,我建議你娶個美國女人做老婆,那麼你就可能掏美國人的腰包了。」張良笑道,他比劃著掏錢的動作,那表情說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只怕那個時候是趙老師把錢送出去。萬萬使不得。」趙天斷然反對。他可不想多一個西洋媽媽。
嶽喜站起來提出一個問題:「同學們,難道你們不覺得這件事很蹊蹺嗎?俄羅斯的態度太暖昧了。我建議全球華人一人出一元人民幣,建立一個尋兇懸紅榜。血債要用血來償。」
「和平是中國人的願望。」趙老師搖頭。
「那麼死了的人就白死了嗎?」嶽喜激動地問。
「不,他們不會白死的。」趙老師意味深長地說道。
他臉上是謎一樣的微笑。
嶽喜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趙老師嚴肅地說道,「所以你們要變強,讓中國變強。那麼,總有一天……」
嶽喜點頭。
「現在,你們該做的是做好身邊的每一件事,這才是一個真正的中國人該做的。」趙老師微笑。
狀告大商場
暮春,嶽喜和唐丁走在大街上。
人群川流不息。潮溼的空氣從小巷子裡湧出來。牆角的乞丐和衣著亮麗的上班族形成鮮明的對比。今天是北約空襲科索沃的第十六天,也就是五月二十四日。
穿著仿軍式綠色長褲套迷彩體恤的嶽喜和藍衣飄飄的唐丁走進「好又足」商場。
女孩子天性就愛逛商場,有時候並不是為了買什麼東西,只是有興趣。不過,嶽喜最怕的就是逛商場。要不是因為聶雲明天生日,嶽喜絕對不會跨進商場半步。她有許多衣服都是老媽在「好又足」給她買的,買了就穿,這是嶽喜的穿衣原則。
在運動物品專櫃,嶽喜看中一雙護膝和一對護腕。搞定!她輕鬆一笑。說實在的,她最喜歡聶雲在場上打籃球的樣子,那樣的神采飛揚,那樣的不可一世。
站在收銀臺旁付錢後,嶽喜悠閒地跨過門欄,警報器刺耳的響聲突然劃破空氣。
剛好是人潮洶湧的正午。嶽喜莫名其妙地看警報器:「它怎麼叫了?」
抬起頭,嶽喜發現收銀臺的小姐正用一種看賊的眼光看著她,人群中有人指指點點。兩個高大的保安人員走了過來。
「小姐,請將你身上有磁性的東西摘除。」其中一個拿對講機的保安彬彬有禮地說道。
「我除了具有磁性的嗓音以外,什麼磁性的東西也沒帶。」嶽喜無辜地說道。
顯然,保安們對嶽喜的「油嘴滑舌」極為不滿。他們彼此對望一眼,瞼上分明寫著四個字——她是慣偷。
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著:「看不出她一副學生模樣還會偷東西。現在的年輕人……」
嶽喜挺直了背站著,有被侮辱的感覺。站直!她對自己說:微笑,自己沒錯。
「或者這樣說吧,把你‘拿’走的商品拿出來。」保安強調那個「拿」字。
諷刺地笑笑,嶽喜回頭看唐丁。
「還在收銀臺上。」嶽喜指拿著護膝護腕的唐丁。唐丁經過門欄,警報器沒響。
「那麼,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協助調查。」兩個保安一前一後地夾住嶽喜。
嶽喜倔脾氣上來了,她不怒反笑:「就在這裡調查嘛。」相信自己的清白就不用怕他人的眼光。唐丁感興趣地湊過來:該怎麼調查?她倒要看看這出鬧劇該怎麼收場一她絕對相信嶽喜的人格。對於那個自以為說話幽默的保安的人格,她倒是有些懷疑。
「在這裡調查不太好吧?」保安笑道。
「我沒覺得不好。」嶽喜昂頭微笑,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嶽喜滿不在乎地站著,當之是頒獎會。
她上次夏令營時面對一千人也同樣面不改色,這點小場面算什麼。相信自己,為什麼要哭?為什麼要像賊一樣低下頭?我偏要昂著頭。突然間,嶽喜覺得自己像從容就義的江姐。問題是她根本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要上斷頭臺。
奇怪的哲學:警報器響,嶽喜就是賊。
「我們要搜查你身上有沒有本商場的商品。」保安一瞼嚴肅。筆挺西服使之正義凜然。「他的意思是說他要搜身。」唐丁不懷好意地解釋。她一摸口袋,口袋裡的微型錄音機還在。唐丁和王道明這對怪物兄妹向來喜歡放一些小玩意在兜裡。她不動聲色地按鍵錄音。
嶽喜笑吟吟地問唐丁:「商場保安有強行搜身的權利嗎?」真想踹那保安屁股一腳。
「好像沒有耶。」唐丁心領神會地問保安:「你們有權這樣做嗎?」她最討厭欺負小女生的人了。「當然。我們懷疑這位小姐偷竊了商場裡的東西,我們就有權搜查她。」保安義正辭嚴地道。
「只是懷疑就能搜身?」嶽喜揚眉問。
「是確定你拿了東西。」收銀臺小姐插嘴道。她上下打量唐丁和嶽喜,「你們小小年紀怎麼就不學好,幹那麼下賤的事呢?」
唐丁迅速變臉:「我說2號銀臺小姐,沒有證據之前,你這種話叫作人身攻擊。」
嶽喜拉住唐丁。她按住唐丁的肩:「既然,保安大人確定,我偷竊了你們商場的商品。好,我也配合你們的調查。請叫你們部門經理來和我籤一項協議,如果沒有找到你們的失物,那你們就必須在這裡向我公開道歉並賠償我的精神損失費兩千元。」正好可以捐給希望工程。這種鎮定功夫是被嶽媽媽訓練出來的。記得十二歲時,姐姐嶽雙被玻璃劃傷手腕,她揹著姐姐就往醫院跑,那些流出來的血滴在她的前襟嚇得她六神無主。結果,嶽媽媽看過嶽雙處理的傷口後平靜地說道:「離動脈還有一毫米的距離。小傷口。」有這樣的老媽,嶽喜的鎮靜功夫怎會不好?
這時一個眼神凌厲頗有氣勢的中年男人撥開人群走了進來:「把這人帶到休息室,這樣堵在這兒像什麼樣。帶走!」
嶽喜問這中年男人:「你是誰?」
「部門經理。」那人冷冷答道。
唐丁好奇地問:「哪個部門?」
「保安部經理。」
唐丁背對保安對嶽喜做哭泣的動作。她穿過門欄接著道:「看清楚,她沒有轉移贓物給我。」
嶽喜看看兩位高大的保安,本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原則,嶽喜冷然道:「我跟你們去,但我重申我沒有偷任何東西。」唐丁叫她哭一定有她的道理,但是她可不願意在眾人面前大哭特哭。唐丁叫住嶽喜,「別衝動。」她打手語,意思是為了希望工程,哭吧。
嶽喜瞪唐丁,這是什麼爛理由?
嶽喜凝視天花板三秒,眼淚如泉水般湧出。她聲音哽咽,「我……我沒有偷東西。」她演話劇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哭點淚水出來,小意思。
唐丁一臉微笑地站在收銀臺前。不愧是嶽喜,淚水說來就來。
「經理,原因查清楚了,是那位小姐的t恤消磁沒消乾淨。她沒有偷東西。」負責檢查的小姐尷尬地向保安部經理彙報。
嶽喜眼睛晶亮地走了出來。她面對著臉都快笑爛的經理心中喟嘆:成人的規則真是奇怪,得勢時耀武揚或,失勢時呆頭呆腦。
「經理,你怎麼了?」嶽喜笑眯眯地問,「怎麼突然換了張臉?」
「小姐,實在……」經理心中是七上八下,拿手機的手都在顫抖。
嶽喜問:「現在,我協助你調查完畢了,我可以走了嗎?」
「當然可以。」經理嘴角差點裂到耳朵,「不,我還沒道歉……」
他一抬頭才發現,嶽喜已經走掉。
出了「好又足」商場,嶽喜左右一瞥就看到在商場外靠牆喝「可樂」的唐丁。
「你讓我哭我就哭了,現在要是你不說個一二三出來……」嶽喜嘿嘿冷笑,「先讓我在你身上發洩一下今天的怨氣。」
唐丁遞上手中的「可樂」,「喝點‘可樂’消消氣。」她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街上那麼多人走來走去卻有50%的人表情麻木。長大後如果自己也是那副德行還不如一頭撞死。她掏出一盤磁帶,「喏,這是剛才的錄音。」她的瞼蛋發光,那是惡作副的光芒。
嶽喜頓時噴出一大口「可樂」:「連微型錄音機你也隨身攜帶?」
唐丁笑笑:「看,這是我自己組裝的。」她揚了揚微型錄音機,紅唇輕啟,「王道明還自己裝了一套隱蔽式攝像儀。」都是妖怪,嶽喜想。
「好。我們回家。」嶽喜望望藍天白雲。當「小偷」的滋味還真是有趣,有趣到她想流淚。她想起遠在科索沃的爸爸說過的一句話:災難降臨時不要緊閉雙眼,而是一腳把它踢開。
嶽喜一紙訴狀把「好又足」告上法庭,社會輿論大肆渲染。是好是壞,眾說紛紜。就在立中學生們爭論得沸沸揚揚的時刻,嶽喜蹲在球場旁心情平和地看聶雲練球。聶雲手腕上套著嶽喜送他的護腕。晚霞滿天,遠處的足球場上正在舉行一場足球賽,喊殺聲震天。四月的空氣清新,嶽喜深深呼吸。
她睜開眼,正好看到聶雲投籃。籃球往上飛,似乎永遠也不會落下來。聶雲短髮飛揚,汗水映著夕陽。
開庭的日子來臨,法庭裡坐滿了人。嶽喜仍是去「好又足」時的那套衣服。
長達兩個小時的辨論結束後,庭長做出判決。嶽喜聽著裁決書,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看著莊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嶽喜終於展開笑臉。
記者採訪嶽喜時,嶽喜說了一句很精彩的話:有時候成年人比未成年人更懦弱。
說這話時,嶽喜看著窗外的摩天樓。那些窗戶玻璃正反射著太陽的光芒。玻璃本身並不發光,可是,成年人就像那些玻璃一樣誤認為太陽的光芒就是自己的光芒。
「為什麼你們逛商場會帶微型錄音機?」有個記者問。
「那只是巧合,那個錄音機是一個機械高手自己組裝的一她喜歡錄下街頭的噪音。她說那就是大多數人的生活。」嶽喜笑答。
至於「好又足」賠償的一萬元人民幣,也許已變成書籍和學習用具,正送往貧困山區小學。
孩子才是世界的未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