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靈村(6)

老年人盯著我看,「你記得當年轟動宜昌的沉船事故嗎?」

「沒有什麼書面記載啊?」我仔細回憶,「沒有聽說過。」

「可是當年,事情鬧得很大,」老年人對我的反應很奇怪,「宜昌來人調查過,還說要上報中央的。」

「能說仔細點嗎?」

那個老師卻知道些什麼,咳嗽兩聲。

老年人不樂意了,對老師說:「過了這麼久,你還怕出事麼,要抓你們,早就抓了。」

於是我才第一次知道,當年那幾艘木船,接了造反派的人上船後,準備順江而下,到南津關上岸。

我一聽到南津關,我立即就說:「他們過不了南津關。」

老年人點點頭,別說過南津關,他們距離南津關還有幾里路的時候,就都沉了。

「不對,」我反駁老人,「他們絕不是在南津關沉下去的。」

那個老師又說話了,「他們根本就走不了。木船在長江裡逆著江水向上漂,到南沱的時候,就突然沉下去了。」

「不是沉下去的。」一直在旁邊無聊的孫六壬插嘴。

「江面上沒了船,不是沉下去了還能怎麼樣?」老師問。

「問他?」孫六壬把手指指向我。

我一時沒弄明白,「我怎麼會知道,是我在問他們情況好不好。」我說了這句話,意識到點什麼,於是問面前的老人,「沒有木船的殘骸,也沒有淹死的屍體?對不對?」

老年人茫然,我知道自己想對了。

中堡島到南津關之間的長江,問題出在這裡。

在地理學家眼中,三峽是千萬年自然力量形成的地理面貌;在古代船工的眼中,三峽是他們的噩夢;在軍事家的眼中,三峽是戰爭時期極為重要的要地;在水利專家的眼中,三峽是蘊含著最為豐富的水力資源;而在高階術士的眼中,三峽是一個巨大的陣局。而三峽之中,西陵峽最為兇險。

我在三峽做保安的時候,就已經聽說過,中堡島到南津關的長江水,在某個時刻,是完全倒流的。當時我爺爺還沒有去世,於是我帶著這個聽來的傳聞,專門去詢問過我的爺爺。

我爺爺是重慶人,年輕時候因為賭博,在萬縣(今重慶市萬州區)欠了一大筆賭債,於是只能和一個船運公司簽了類似於賣身的合同,然後他做了一輩子的水手,一直到六十五歲退休,所有人的日子都在船上生活。而他跑船的航線,就是重慶到宜昌、宜昌到重慶。

爺爺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他當年在長江上做水手的事情,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當我帶著那個疑問去詢問他的時候,他坐在大南門江邊的一個臺階上。然後跟我說起了很多很多長江上的事情,說了很久,其中有一件事情,就印證了這個傳言,長江水在某個時段,是會倒流的,不僅會倒流,有時候還會斷流。

「那些水好像全部漏到了河底之下,」爺爺向我描述當年的事情,「突然就全部乾涸,但是過一段時間,上游的水就會鋪天蓋地的湧過來。。。。。。」

爺爺還說,江水也會在某個時刻從下至上的流動,只有經驗最豐富的船工,才會利用這種詭異的流向,把船隻駛向上游,節約一大筆縴夫的費用。如果經驗稍差,逆流的江水,會把船隻衝向江心的礁石。而且逆流的時候,長江中心有一道水流仍然保持著順流的方向,那一道水流會比旁邊的水流低一點點,順逆的江水會引起一連串的巨大漩渦,就算是洋人制造的輪船也會被拉入水底。

我後來才知道,爺爺之所以告訴我,是因為他時日無多了,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是他的葬禮上。

現在我面前這個老年人的描述,讓我想起了爺爺生前所說的那件事情,長江水在某個時刻是會從下至上的流動的,那個「轂」能讓那些木船逆流而上衝向礁石,也不足為奇。

學校的鈴聲響了,那些蹲在走廊裡的小孩都站起來,一個挨著一個走進教室。我想著整個走廊都是墓碑鋪就,下意識的不去看向那頭,那種陰森森的感覺讓我難受。

我很好奇當年是誰在這裡做了一個「轂」的佈局。我甚至更加無稽的去設想,中堡島和南津關剛好修建了兩個世界級的大水壩,是不是還有更多的用意在裡面。

我發現我想問題的角度,在慢慢的擴大,這是因為我當了過陰人後的補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