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青灘(1)

望德厚深吸一口氣,「人數清點後,政府安排他們到附近的臨時救災點居住。但是到了救災點,第二次清點人數,他們才發現有少了一部分人。」

「如果我猜的沒錯,如果回到滑坡的原地。人數又會恢復。」

「就是這樣,當時政府掩蓋了這個事件,」望德厚嘆口氣,「他們很多專家都無法弄明白,而且有幾個調查人員在調查的過程中,受了刺激,精神失常。」

「所以他們找到了你。」

望德厚說:「當時是秘密找的我們,一再叮囑我們,決不能對外說起這件事情。」

我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望德厚說:「有一百多人沒有逃出來,但是他們清點人數的時候,都在。可是到了臨時救災點,他們就消失了。」

我等著望德厚繼續說。

「最怪的地方是,後來他們第三次在救災點清點人數的時候,發現失蹤有一部分又出現了,而本來在第二次名冊內的人,卻怎麼都找不到。所有人都怕了,不敢再回來。所以無法再次統計人數。我和幾個端公(三峽地區神棍的一種稱呼)就留下來,當時政府都說要破除迷信,真的出這種事情,還是要找我們。我們和幾個端公就每天晚上到滑坡附近,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結果我們遇到了另外一批人,這些人不是當地的居民……我明白你來的目的了,你要找的是這些人。」

我點頭。

望德厚身體顫抖,「你怎麼知道他們死在這裡了?」

我丟了菸頭,把望德厚背起,看著前方古樸的新(青)灘鎮,鎮子安靜得很,沒有燈光,也沒有聲音,密密麻麻的建築在黑暗中隱隱顯出來。

我揹著望德厚走到鎮上,四周都是黑漆漆的,沒有任何一家房間裡亮著燈光。望德厚的身體很輕,他身上只剩下一把骨頭了,我慢慢在小巷裡行走,腳一歪,踩到一個坑裡,是路面上青石板缺了一塊。

望德厚對我說:「你是過陰人,能看得到有什麼不一樣?」

我回答:「我不想管這些,我在等人。」

望德厚輕聲說:「我問你一件事情,你巴巴的當了過陰人到底有什麼用處?」

我想了一會,「我到現在還沒有覺得有差別。」

「你沒有得到一些好處?」

「有一些東西讓發生了改變,」我說道:「但是這些東西,不能提高我的道術,我除了在道教門人面前有了一個身份,其他的和從前沒什麼兩樣。」

「我很好奇你在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不能告訴你,我只能說,我在哪裡經歷的東西根本不是他們想要的。」我嘆口氣,「可惜我說了,所有人也不會理解。」

望德厚點點頭,對我說:「帶我喝茶去吧,前面走一段,向右拐,有一個茶館。」

「黑燈瞎火的哪裡有什麼茶館?」我不解的問。但是還是依著望德厚所說,揹著他走過去,走了一段路,右拐是一段青石臺階,我慢慢的爬上去,臺階盡頭又是長長的小巷,一個破舊的房屋在旁邊,我看到了房間前的飛簷下留出了一個空處,剛好放了一個八仙桌。我把望德厚放下,兩人坐在椅子上。

一個人影突然站在我身後,悄聲無息的,提著一個茶壺,我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看見房屋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

我看清楚這個人的打扮,他身上的衣服很舊了,腰部圍了一個白色的圍裙在黑衣裡很刺眼,這是茶倌的打扮,茶倌給我和望德厚倒了茶。我端起來喝了,茶水是冷的。

我笑著對望德厚說:「你是這裡常客嗎,這茶倌跟你很熟。你一來,就給你倒茶,還是三更半夜的。」望德厚看著我苦笑,「我和他的茶半輩子了,他知道我的習慣。」

我繼續說:「新灘是新建的鎮,怎麼這些房屋弄得跟解放前一樣,還有,連路都是青石板鋪的……」

我不說話了,我看見望德厚正在看著我搖頭。

我一口水嗆在喉嚨裡。我來這裡的本意是想查詢一下,我想找的人的線索。在滑坡之前,有一些人預見到了災難的發生,我找望德厚之前,在趙一二的老屋裡,看到過趙一二留下一些日記,日記裡提起過一件事情,就是跟青灘的滑坡有關,他提到了一個人,就是那個人預測了災難。那個人的身份不是老嚴,不是任何一個道教門派的術士。

趙一二在日記裡說過:「如果世界上有人能回答我的問題,只能是孫拂塵。」

我和趙一二最相似的地方,就是我們有一個完全相同的疑問。

我要來青灘的目的,就是要找孫拂塵的下落,一個在趙一二看來都很神秘的人。

孫拂塵在滑坡前一天,預測到了災難發生的時間。他能回答趙一二的疑問,那個我向守門人都沒問出結果的疑問。

可是現在我身邊發生的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我預期的想象,望德厚已經很明顯的在提示我。

新建的新灘鎮怎麼會有破舊的青石板,怎麼會有如此古老的茶館。這個茶倌認識他半輩子了。我現在明白望德厚為什麼對我如此不解了了,我當了過陰人,其實還是什麼都沒變,仍舊是個懵懂無知的毛頭小子,連這麼明顯的事情都沒有發現。

我們現在所處的鎮子,就是青灘!

而且是滑坡前的青灘!

我極力保持鎮靜,問望德厚:「多久了,是不是一直都是這樣?」

望德厚偏著腦袋回憶了一會,對我說:「剛才是不是跟你說有些人失蹤了又出現?」

我點頭。

望德厚說:「你知道當年三峽的居民是怎麼說滑坡的事情的嗎?」

我笑著回答:「多半是惹惱了什麼東西,長江裡的東西。」

「龍王爺不高興了。」我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回頭看去,看到是那個茶倌在插嘴。他看見我注意他,並不理會我,給我續了茶,然後又走進屋內,屋裡黑洞洞的,他也不開燈。

「我就奇了怪了。」我對望德厚說:「他明明是人,不是鬼魂。」

望德厚沒有解釋我的疑問,而是突然問我:「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姓孫?」

「孫拂塵。」我不奇怪望德厚能問我這句話。

「我和幾個端公就是他早來的。」望德厚說:「但是他的名字叫孫衛東,我到現在都沒明白,他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贊成望德厚,「他一定是個不一般的人。」

「他有一種能力,能一眼就在人群中分辨出我們這種人。」望德厚說:「就跟你一樣,能一眼分辨出站在你面前的是人是鬼。」

我覺得這樣的談話實在是太繁瑣,於是對望德厚說:「你從頭說起吧。」

我說完這句話,突然發現鎮子上出現了行人,他們悠閒的在道路上行走,在沒有任何燈光的情況下,他們的狀態跟平時一模一樣。

「你當年聽說的沒錯。」望德厚對我說:「每年的今天這個時候,當年離開的青灘居民會回來。」

「就因為每年這個時候,青灘鎮會回到從前的樣子?」我問道,我說完這句,看到遠處的江岸陸陸續續冒出了一些影子。

望德厚也抬頭看了看,「現在你看到了。」

「看到了。」

「每年今晚,滑坡的情形就會重複一次。」望德厚說,「和當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