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青灘(1)

我終於做了一個職業的神棍,這個我最痛恨的職業。

事情要追根溯源,我回到了三峽,當年我如果不是我冒失的去看一場熱鬧,也許我就不會有今天。三峽大壩已經修建完成,當年我就職的商場已經關閉,冷冷清清,壩區也一樣,不再是當年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景象,做生意的都離開,街上連行人都沒有幾個。我到了望家坪,望德厚還沒死,但是我見不到望老太爺了。

望德厚住在望家坪後的一個山坡高處,山坡上種植著大片的茶樹。望家坪看我來,連忙給我沏茶,而且很不好意思,說我來的時間不巧,出新茶的時間過了,只能喝普通的毛尖。

我看見望德厚燒水,撮茶。他的手臂仍舊是沒有肌肉,我看見他穿著光腳穿著塑膠拖鞋,腳背上也是隻剩下一張皮,跟紙一樣包裹著腳骨。他行動已經很不方便,每走一步都會有很大的痛苦。我知道王老太爺不會放過他,那個可惡的山神,不再躲在望德厚身後出現,故意嚇唬我。

我沒有詢問望德厚的狀況,我很早就知道,望德厚還有四年的活頭,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當他全身的肌肉都消失的時候,就是他的死期,他還要熬四年,等到全身只剩下一張乾枯的皮膚。

望德厚看著我喝了幾口茶之後,才詢問我的來意。他真的是一點都不急,一個完全喪失生活信念的人,反而變得灑脫了,當他知道自己到死都不能擺脫王老太爺,也就坦然,無論什麼事情都不能讓他心裡有任何激盪。

「我記得幾年前我在三峽上班,還沒有遇到的你的時候,聽說過一件事情。」我對望德厚說明來意,「青灘的事情。」

望德厚臉色沒有任何反應,「新灘。」

「不,」我堅定的說:「青灘。」

「做個普通的術士就行了。」望德厚說,「為什麼非要去弄那些不該你做的事情呢,你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安安心心的做過陰人不就行了。「

我搖頭,「不行,既然都這樣了,一步也是走,十步,一百步就都要走完。」

「你看看我。」望德厚說:「爭不過命的。」

我說:「如果我幫你呢,望老太爺,你怕他,我可不怕。」

望德厚笑著說:「只有四年了,算了。」

「青灘究竟死過人沒有?」

望德厚看著我,臉色陰沉,鼻翼不停的抽動,他猶豫了很久,對我說:「我白天不能出門,我現在怕陽光曬。」

三峽這地界我熟悉,當年在壩區當保安,附近的地方沒少去。秭歸縣的縣址從前在上游的歸州鎮,後來修建三峽,長江水位抬高,秭歸縣就搬到了下游的茅坪。新灘就在歸州和茅坪之間的長江邊上。望德厚跟我說是新灘,我堅持說是青灘,其實是一個地名。

我要去青灘看看是有道理的。在一九八六年之後,青灘改名為新灘。之所以青灘的名字改為新灘,是因為,在一夜之間,青灘從地面上突然消失。

長江在三峽尤為湍流兇險,三峽之中尤以西陵峽為最,而西陵峽中,石牌到青灘一段水域又是最兇惡的江段。是的,這一段的地方包括南沱、黃陵廟、鏈子崖、青灘,三峽大壩的壩基——中堡島就在青灘的下游不遠處。當年日本人打到石牌,軍艦都沉在了石牌。

這段地方的怪事太多,我在壩區做保安的時候,就聽說過,比如九八年發大水,把三鬥坪臨江一家住戶的房子給淹了,結果洪水退去,房屋主人發現自己被淹的臥室裡,床上整整齊齊的躺了一男一女,女的倒還罷了,是上游朱家灣一箇中巴車衝到水裡淹死的,可男的卻是一個菜販子,在南沱渡江的時候淹死的,事情就蹊蹺在這裡,南沱在三鬥坪下游好幾裡。

你說這蜿蜒幾千公里的的長江,這麼大的水,該有多少詭異的事情發生。青灘的傳言,也是我在那時候聽說的。青灘在是一個古鎮,靠著江邊的一個灘坡上,順著山勢修建者古老的民居。

青灘的事情,我先按照官方的說法說一遍。

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二日,凌晨三點四十五分,青灘古鎮上方八百米高處山體滑坡,一夜之間整個青灘古鎮被滑坡的山石夾裹著衝到長江江底,無影無蹤,一千多口人、四百餘間青磚瓦房全部化為烏有。滑坡造成的後果,幾乎讓長江水隔斷。但幸運的是,由於政府提前預測災難,在滑坡前一天,及時疏散了群眾。所以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這就是我找望德厚的原因,以為我當年在壩區聽到的傳言,是另外一個說法。

太陽落山,夜色降臨,我揹著望德厚走到樂天溪的么棚子,在大橋上,我們攔了麻木(摩的)坐到劉家坪的時候已經是接近十一點了。望德厚在附近還是有聲望的,找到一個夜間打漁的漁船,看見是望德厚,雖然有點猶豫——他也知道,望德厚出現,絕不會有什麼好事情,但是出於對望德厚的忌憚,他也只能答應,帶著我和望德厚去青灘。

望德厚身體裸露的部分,手臂、腳板,和臉皮,都泛著蒼白,如果他始終這麼靜坐不動,那就是一具屍體無疑。駕船的打魚人嘴裡輕聲唸叨:「為什麼要今天晚上去青灘,剛好是二十年整。「

我和望德厚都不做聲,望德厚知道我就是故意選這天來的。打魚人心裡害怕,不停的嘮嘮叨叨。

我看著平穩的江面,黑森森的江水寬闊,大壩的燈光在下游很遠還能看的到。打魚人說:「江面寬了,淹了好多地方,過幾年,水面還要上升。更多的東西都會淹到水裡了。」

我和望德厚相互看了一眼,打笳樂的事情過去了七年,我也從一個膽小脆弱的膽小鬼成為了過陰人,而望德厚還是望德厚。

漁船發出突突的馬達聲,沿著江邊不遠繼續向上行駛。我聽見了一聲沙啞的嘶喊,從遠處的山巒傳過來。

「現在還有猴子嗎?」我問望德厚。

望德厚輕聲說:「很多年沒見過了。」

打魚人說:「這聲音到了晚上就有,可是現在山上除了野豬,哪裡還有猴子。也只有這個江段,到了晚上才能聽見,別的地方都沒有。」

打魚人說完這句話,就不做聲了,緊張的看著江面。

我問:「水面提升了這麼多,還怕有礁石嗎?」

打魚人回答:「沒用,這裡一直沉船,水下的石頭會長,水面抬高,石頭也跟著上抬。」

望德厚說:「他就是青灘人,八七年搬遷到的劉家坪。」

打魚人聽了望德厚說的話,身體抖了一下,漁船在江面行駛更加慢。

「到了。」打魚人說,「老青灘就在我們腳下江水底。」

我看見打魚人在看著江面,彷彿在尋找自己的房子在什麼地方。

漁船靠了岸,我和望德厚走到江邊。青灘古鎮就在我們面前。我和望德厚時間拿捏的很準,現在是兩點半。青灘,不,現在是新灘鎮就在我們眼前不遠處。

打魚人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我讓他先等著,天亮前我們回來。

我揹著望德厚向鎮子走去。走了幾步,望德厚說:「你歇會。」

我知道他有話要問了,就把他放下,兩人坐在江灘上的石頭上。我掏出煙,望德厚不抽,他抽他自己的煙鍋。

「你從前到底聽說過什麼?」望德厚問出了這句話。

「我聽說的是,」我頓了頓,看著望德厚的臉,「青灘滑坡的時候,並不是沒有人死掉,剛好相反,當時是死了很多人的。」

望德厚問:「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打聽這個過了二十年的事情。」

「他們說起青灘有關的事情的時候,提起過你。」我回答,「你一定知道一些東西,而這些東西對我很重要。」

「我想不出來這件事情和過陰人有什麼關係?」

「這地方二十年來就沒消停過。你也知道的。」我接著說,「當年政府是預測出了滑坡,你覺得那些搞地質的政府官員真的能預測到嗎?」

望德厚對我說:「的確是有另外一群人,和我們不一樣的人。」

「我找的就是他們。」我點頭,「他們一定還有人在惦記這裡。」

「你到底知道多少?「望德厚問。

我慢慢說:「我當時知道一件事情,是一個同事說的,他說他認識一個人,很熟了,每年有那麼幾天,會在晚上回到青灘。因為,他的家人在滑坡的時候,並沒有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望德厚說:「滑坡後,政府清點人數,核對戶口,向外宣佈,沒有一個人死亡。」

我繼續接著我的話頭,「我聽說的那個人,回到青灘的目的,就只有一個,就是去見他的家人。你告訴我,他的家人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望德厚繼續說:「當時清點人口無誤,他們都沒有隱瞞任何細節。」

「這麼大的自然災害,沒有一個人傷亡失蹤,對他們來說是政績。」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