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天大的好訊息,肖鐸怕聽錯,又問他一遍,「明早能醒,你確定麼?」
方濟同滿口應承,「我給督主打保票,要是不醒,您砍我的腦袋當板凳。」又吮唇想了想,「娘娘醒後手腳不聽使喚,您不能讓她這麼躺著,得讓她活動開。比如五臟六腑,麻痺得久了,內裡運轉不過來不成,得顛騰顛騰她。扶著走兩步也行,橫豎別叫她閒著。」
這些都容易辦到,只要她醒過來,醒了才好說以後的事兒。
又是一聲焦雷,轉瞬下起了夜雨,雨勢大,把罈子裡的芭蕉葉打得簌簌顫抖。萬道銀線破空而過,只聽見隆隆水聲激打在青石板上,偶爾捲進一陣風,並沒有想象中的清涼。南京的夏日,即使被洗刷了,也還是悶熱潮溼的。
彤雲在門前探了探頭,如今她有點怕他,說話的時候甚至不敢看他,垂著兩眼叫了聲督主,「依著方大夫的吩咐都準備妥當了,奴婢來接娘娘入浴。」
他應了聲,打橫抱起她,讓彤雲前面帶路,直接送進了浴室裡。
音樓不能行動,讓彤雲一個人伺候,她也沒能耐把人搬進木桶。眼下沒什麼可避忌的,草草替她脫了中衣,他調開視線彎腰抱她,很快便放進了藥湯裡。
水溫有點高,彤雲去扶她的時候看見她皺了皺眉頭,忙低聲叫她:「主子,是不是水太燙了?燙點兒好,燙了能把毒蒸出來,明兒您就又活蹦亂跳的了。」
她不言聲,腦袋耷拉著,水是齊胸深,恰恰沒過她主腰的上沿。脫成了這樣他原不該看的,一時沒收管住視線溜了眼,那纖纖的肩胛下有飽滿的曲線,墨色的藥汁子裡看不見乾坤,單是裸/露在水面上的那一片白潔,就足以叫人神魂盪漾了。
一片溫熱的血潮洶湧襲上他的臉頰,他匆忙轉過身去,心裡倒好笑,她吵著鬧著要伺候他洗澡,結果自己先被他看了個遍。不知醒來之後是何感想,大概除了耍賴鬥狠,沒別的辦法了吧!
他信步踱出去,未走遠,只在廊廡下等著。
外面雨下得很大,滔滔落在磚沿上,濺起的水花打溼了他的袍角。遊廊那頭傳來一溜腳步聲,他轉過頭看,曹春盎託著紅漆托盤,上面擱著一隻盅,近前呵腰道:「乾爹一天沒吃東西了,兒子叫人燉了鹿尾湯來,您喝些兒,免得身子撐不住。」邊說邊揭開蓋子往前遞,「娘娘出了這樣的事兒,如今吃食裡都下銀針試毒。真是沒想到的,南苑王也不怕惹上一身臊。畢竟是他的地界兒,娘娘要是遇了害,皇上不問罪麼?州府固然失職,他可是大頭,幹這樣的缺德買賣,也不知道是什麼想頭。」
他接過盅慢慢喝了口,到底還是撂下了,掖掖嘴道:「我先頭腦子亂,沒想起來,你傳話給幾個千戶,想法子把宇文良時的兒子弄回來。他能禍害娘娘,我一樣能折磨他兒子。他想讓我痛失所愛,我就讓他斷子絕孫!」曹春盎大約是聽見那句痛失所愛了,嘴張得能塞下兩個雞蛋。他輕飄飄瞥了他一眼,「別愕著,辦差去吧!」
天漸暗,簷下掛上了「氣死風」,他背手站著,開始琢磨是否該藉著這回的事件往紫禁城裡遞話。解了毒,身子虛弱分辨不出,如果趁這當口說染了病,是不是個好時機?
正盤算,裡頭彤雲出來叫了聲,說時候差不多了,該出浴了。他踅身進去看,她泡得熱氣騰騰模樣,不像之前那麼蒼白,很有些面含桃花的況味。然而放進去容易,要提溜出來難。隔著木桶不好借力,手也無處安放,於是似有意又似無心的,按在了那綿軟的胸脯上。他心頭猛然跳得厲害,好在她還沒醒,否則少不得鬧,說他藉機佔她便宜。
又是巴巴兒守一夜,不過方濟同的話很靠得住,將近五更的時候果然聽見她低低長吟,他一個激靈湊過去看,她睜開了眼,大著舌頭說渴。那一刻他真高興得要縱起來,手忙腳亂沏茶喂她,撫她的臉,撫她的手,顫聲道:「老天保佑,總算醒了!這會子覺得怎麼樣?還疼麼?」
她定著兩眼,搖搖頭,說不出話,只有豆大的淚水滾滾落下來。他心裡痛得刀絞似的,把她抱在懷裡溫聲安慰:「好了,都過去了。你命真大,兩回全讓我遇上,我是你的福星呵!」
她想抬手,略微動了下,又軟軟搭在一旁。窗外晨曦微露,他乾脆把她負在背上。屋子裡還暗著,便在一片迷濛裡繞室行走。她軟軟枕在他肩頭,他轉過臉能觸到她的前額。彷彿在海面上漂流了幾天,終於看到岸,滿心說不出的感激和慶幸。他把哽咽吞下去,勉強穩著聲氣兒道:「大夫說了,不能一直躺著,得顛騰,讓五臟活動起來。你不能走,我揹著你,你別使勁兒,靠著我就成。」
她嗯了是,說不了太複雜的話,只道:「你累。」
鼻子裡盈滿涕淚的酸楚,他緊了緊手臂說:「我不累,只要你好起來,就是揹著走一輩子我也願意。」
音樓腦子還是混沌的,聽見他的話,轉過臉親他的耳朵,咻咻的呼吸噴在他耳廓上,像只迷走的小獸。
他笑起來,步子更堅定了。漸漸天亮,漸漸日上三竿,雨後的天幕像杭綢織就的錦緞,間或飄來一兩朵白雲,有種落花流水式的輕輕的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