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卻無情

叫得這樣親暱,還玉哥兒?上回他說自己的小字叫方將,怎麼沒告訴她還有這麼個銷魂的乳名?

玉哥兒?音樓睥睨地上下打量那姑娘,長得倒不賴,可對肖督主這麼不見外真的好嗎?看著形容兒是舊相識,舊相識又怎麼了,上來就套近乎,難道想施美人計麼?人家可是太監,美人計沒用!她花了好大心思才收服的人,能叫她這麼勾跑了嗎?

她轉過臉看肖鐸,「喲呵,佳人多情,督主他鄉遇故知,可喜可賀啊!」

可他沒有理睬她,只是探究地審視那姑娘,緘口不語。

錢之楚眼光往來如梭,奇道:「廠公不認得她麼?月白姑娘當時遭人倒賣,卑職救下她時她親口同卑職說的,早前與廠公頗有淵源……莫非是月白姑娘為了活命信口胡謅的?」

那月白姑娘有些著急了,上前兩步哭道:「玉哥兒,那回內東裕庫分了道兒,你說過了那個劫難會來找我的。我一直在遼河等著你,盼星星盼月亮盼了那些年,本以為你死了,險些懸樑跟你去,可你既然活著,為什麼不來?難不成做了高官兒,以前的情都忘了麼?」

音樓聽得發愣,這是唱的哪一齣?怎麼好像關係匪淺,都已經到了生死相許的地步了?她駭然望著肖鐸,他也不反駁,站起來溫聲道:「這些年委屈你,我有我的難處,也不足為外人道,回頭再一樁樁告訴你。既然到了我身邊,就不必再叨擾樞曹了。」抬手擊掌,東廠番子立時出現在艙外,他低頭囑咐她,「你先跟著千戶他們回我舫船上,過會子我來瞧你,咱們好好敘舊。」

音樓在一旁看得怒火中燒,這個騙子,還說什麼心是乾淨的,身子是乾淨的,他哪裡乾淨?居然和宮女子有染!內東裕庫是大內庫藏,他們在那兒分的手,可見兩個人都在宮裡當值。照這態勢看,不單是老相好,恐怕暗地裡還是對食!至於他為什麼在升官發財後沒有立刻尋回人家,是因為之前忙於應付榮安皇后分/身乏術,後來扶植了福王又惹得一身騷,壓根來不及考慮那些。永遠別小看女人的思維和想象,音樓突然發現自己腦子好使了,遇上這種事,眼珠子一轉就一個主意。然而琢磨得越透徹,心裡就越發涼,瞧他那軟語溫存的聲口,瞧他含情脈脈的眼神!他不是心裡只有她嗎?這會兒弄出個小情兒來,到底什麼意思?

「我也回去。」她一拍桌子笑道,「我先道個乏,正好給月白姑娘安排住處。」

她想邁腿,肖鐸沒讓,只是吩咐雲尉把人帶走好好安置。音樓打算跟上,番子早就把船撐開了,她看著乾瞪眼,沒辦法只得坐了回去。

肖鐸那廂還和錢之楚你來我往,敬了一盅道:「樞曹這回幫了咱家大忙,這人情咱家記下了。日後有用得上東廠的地方樞曹說話,咱家必定鼎力相助。」

錢之楚卻笑道:「廠公言重了,不過是路上巧遇,沒曾想居然是廠公舊識,也算結了善緣。姑娘可憐見的,只剩個寡母,爛賭的孃舅霸佔了田產還要賣人,卑職實在看不過眼就出了手。人是救下了,不過那惡舅舅發落得狠了點兒,打完一頓扔在溝裡死活不知,萬一要是出了紕漏,還請廠公多多周全才好。」

救了他的人,自然一切都好說了,音樓見他滿口應承,別過臉撇了撇嘴很覺不屑,心裡自發愁苦起來,才進了一步,現在又要退上十步了。她果然不夠了解他,他那多姿多彩的過往歲月裡,天曉得還有多少紅顏知己!

錢之楚卻在努力試探,「那日救下姑娘後,她只簡單說了遭遇,關於身家根底都沒詳談。月白姑娘姓什麼?家住哪裡?我好打發人到她老家去一趟,把她的訊息告訴她寡母,以安老人家的心。」

肖鐸擱下酒盅換了茶盞,悠悠瞥他一眼道,「樞曹相救已經是對她的恩典,往後的事有咱家接手,就不勞樞曹費心了。」他說著一笑,起身道,「不過是少年時候的一段情債,過去了五六年,她的模樣也有些變了,冷不丁一見真有些認不出來。如今尋上了門也無法,咱家倒是有些話要問她,就不在此間逗留了。先別過樞曹,等上了岸有機會再聚吧!」

他沒等人相送,抖了抖曳撒出艙門,那頭哨船來接他們,很快便登船去了。

心裡到底亂起來,似乎要出事。他回首一顧,錢之楚立在船頭揖手,想來這人是個先鋒,究竟是受誰支使,還要好好查探一番才知道。若是紫禁城裡那位主子,那麼形勢便不大妙了,倘或是這金陵地界上的主宰,接下去還會遇上些什麼,誰知道呢!暫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那個憑空冒出來的女人,分明就是用來探路的手段,難道是他哪裡露了馬腳叫人拿捏住了麼?所幸有那一聲玉哥兒,否則吃不準,事情更難應對。

夜尚未央,正是秦淮河上熱鬧的時候。他閉眼深吸了一口氣,晚間的風拂在臉上,終於有了絲涼意。番子蹲踞在船舷上打手巾把子呈敬,他擦了擦手喚容奇,「你去把錢之楚的底細查清了來回我,還有南苑王府的動靜,要一點不差的都探明白,去吧!」

吩咐完了差事轉過身來,恰對上一雙狐疑的眼睛。她陰陽怪氣地一笑,抱胸問他,「廠臣原來有這麼段風流債,怪道功成名就了還孑然一身,是在等那位月白姑娘吧?」

他有苦難言,實在沒法同她解釋。那樣攸關生死的大事不能輕易告訴她,不是信不過她,是因為多個人知道多份危險。自己走到今天這步不容易,索性是朝中傾軋倒罷了,那件事上頭翻船,不論他以前多少功績都不能作數了,剝皮揎草,死罪難逃。

他側過臉微微苦笑,終究怪自己不夠狠心,要不是當初手軟,也不至於懼怕別人翻他的底兒。可是眼前這人怎麼料理?他要是心無旁騖地作戲,這秦淮河還不得染酸嗎?又不能和她交底,這回真是進退兩難了。

他擰著眉頭看她,「娘娘說過相信臣的,這話還記得嗎?」

她轉過頭一哼,「我向來一言九鼎,不像某些兩面三刀的小人,說完了立刻反悔。」

邊上有人不方便多言,他忍住了沒搭理她,等哨船靠上畫舫方道:「娘娘先回房,臣那裡處置完了再去見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