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套牌

龔彪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撞腿上了,就一點皮外傷。你問這個幹嗎?」

小露朝門口一指:「剛才那人要口服的抗生素,抗生素對預防傷口感染有用。他還買了治皮外傷的碘伏和擦傷藥。」

聽到這兒,龔彪表情嚴肅起來:「你先吃著。」說完,他轉身就出了店。

6

黑衣人一瘸一拐的,走得實在不算快。趕上大雪天,他前進五步回滑三步,腳印都和正常人的腳印不一樣,拉得很長很長。

龔彪緊追幾步就趕上他了。看著他的背影,龔彪心神一動——他左腿發力有問題,傷的就是左腿,和那個被套牌車車主撞了的人傷得一樣。

買藥就買藥,他為什麼要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而且,他為什麼不在醫院好好治,非要自己當醫生?龔彪想不明白。

無數疑問匯聚在龔彪的腦中,再想到白天那個像泥鰍一般溜走的套牌車車主,龔彪覺得這件事肯定不簡單。

想到這兒,龔彪跟黑衣人跟得更緊了。他躲躲閃閃,利用牆角、拐角、樹幹和電線杆做掩護,跟著黑衣人到了另一條小街上。

而那黑衣人不緊不慢地走著,還停在了報亭前,似乎根本沒發現龔彪的存在。

黑衣人掏出一枚硬幣放下,竟然開始細緻地從報紙堆中挑選報紙。他不走動的話,龔彪根本看不出他和常人有異,也想象不到就是他幹出了被撞後逃跑和不說話買藥這兩件令人想不通的事。

最終,黑衣人選中了一份本地晚報,簌簌掉落的雪粒落在了報紙頭版上,上頭寫著——《我市遭遇罕見暴雪,對外交通預計一週內完全恢復》。

離報亭不遠處,龔彪掏出手機,細心地關閉閃光燈,開始拍照。他假裝很隨意,但對焦很準,都對焦在黑衣人被遮蓋的臉上。

霎時,黑衣人動了。他掃了一眼報道的標題,似乎是想在這裡把報紙讀完。他走到路燈下借光,正好轉向了龔彪這一側。

這一下整得龔彪措手不及,他手忙腳亂地轉身掩飾,又想看身後的情況,又不敢回頭,簡直如芒在背。

等他終於下定決心轉回身時,眼前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報亭。

龔彪跑到報亭旁,迎接他的只有旁邊的垃圾桶裡剛被扔下的晚報。

他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呼吸,雪和水汽在眉毛上凝結成霜。

不緊不慢地走路,買報,看報……一切似乎都是障眼法——黑衣人早就發現自己被跟蹤了。

龔彪感覺自己被耍了。他直起身子,茫然四顧。

7

王響不知道昨天夜裡發生了什麼。他老胳膊老腿了,昨天又追車又追人,全身乏力,像被人揍了一頓。回家之後,他倒頭就睡,直到第二天下午,還是沒能從沙發上爬起來。

冬日的夕陽除了讓人感到睏倦與乏力外,似乎還有某種能影響時光的神奇魔力。昏黃的陽光順著帶柵欄的視窗灑進王響家,一切陳設彷彿都倒退了二十年,並定格。

客廳南北不通透,就像老式廠房內逼仄的走廊,將能擠下一張沙發和一張小餐桌。如此令人不適的戶型,與其稱之為「家」,不如稱之為「宿舍」。

餐桌是簡易的摺疊式餐桌,桌腿的螺絲有些鬆了,平時看不出來,但只要往桌面上放東西,桌子就會晃。桌面一片斑駁,不僅掉漆,還有多年來形成的「牛皮癬」。

沙發是餐桌的「同齡人」,曾經緊實的皮製表面已經鬆垮破裂,內裡的彈簧失了效,棉絮也沒作用。人坐在上面整個都是塌下去的,坐不了多久就會腰背齊痛。

一看就知道,這個家裡沒有一絲一毫女人的氣息。

王響軟綿綿地窩在沙發裡,像是體內沒有骨頭支著一樣。他彷彿也變成了一件舊傢俱,徹底和這老屋融為一體了。他皺著眉頭,眯著眼睛,算不上萎靡不振,但也疲態盡顯。他費了很大的勁才把注意力集中到電話那頭龔彪陳述的事上。

「你拍到那人的照片了?那你發過來吧……」王響深深地嘆了口氣,似乎要撥出一身的疲乏,「我沒事,這事就這麼著吧,你有空也多陪陪小露。」

聽見王將的屋裡有動靜,王響趕緊撂下電話。不管怎麼說,他暫時不想讓兒子知道這兩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事。男人之間話就該少點兒,有些事沒必要講,麻煩,講了也只能惹來不解和抱怨。

王將從屋裡出來,走到門口,換上外套,對著穿衣鏡整理工作制服的衣領。他瞥了王響一眼,眉頭皺了起來:「你能不直接靠在沙發上嗎?進屋了就不能換身衣服?」

「就你精細。」王響本來還有點坐相,一聽這話,索性直接躺倒在沙發上了。

「出一天車這麼累嗎?」王將不再深究換衣服一事,說起別的,「以前也沒見你這樣,上歲數了吧?」

「小崽子,你這樣的,我說話的工夫就能撂倒三五個。」王響的語氣中,調侃和不爽之意並存。

王將沒接茬,另起了個話題:「你明天還出車嗎?」

王響伸了個懶腰,發出放鬆的一聲「嗯——」,然後說:「車我借給你彪叔了。他的車被撞了,我正好歇一天。」

王將輕輕笑了一聲,那表情似乎在說「你這老頭終於也有知道累的時候了」。他瞄了桌子一眼,又看了看廚房:「你晚上吃啥?我給你做點兒?」

王響心想快拉倒吧,我還用你照顧?王響嘴上開始攆人:「快去上班吧。你那店長面相不善,遲到了有你受的。」

門吱的一聲被開啟,冷風一下灌進來,那張小桌子晃了晃。

「那我走了。」王將的聲音從樓道里傳來。

「到了店裡告訴我一聲。」

直到門被關上,腳步聲遠去,王響才嘟囔起來:「上了白班上夜班,那店長我早晚還得治她。」

手機微信提示音響了幾聲,王響伸出手在桌子上胡亂摸索著,活像一個找不到眼鏡的高度近視者。終於,手指碰到硬物,他維持著躺著的姿勢,把手機拿到眼前,解鎖看了一眼。

心臟彷彿一下躥到了喉嚨處,王響一下子坐了起來,動作十分矯捷。

沙發嘎吱嘎吱地響著,桌子晃得更厲害了,連夕陽照射的光都似有些偏斜,它們似乎都不明白,這個老頭怎麼就突然打破了時光桎梏。

手機被王響狠狠地扣在沙發上,就好像如果螢幕再見一次光的話,潘多拉就會開啟魔盒,釋放世間所有的罪惡。

是他嗎?王響完全不敢相信。

那個人絕無可能重新出現在樺城,王響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他再次露面是為了什麼。

可王響根本不會認錯他,別說看臉了,背影、肢體、動作……那人的一切都深深地刻在了王響的海馬體當中。如果說王響這輩子剩餘的時光只能記住一樣事物,那毫無疑問便是這人的相貌。

那麼,這就是命了,就是老天爺幫忙了。命運之神讓兩個人的軌跡再度交會,給了王響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王響深吸了一大口氣,腎上腺素給他帶來的影響逐漸消退,他的心跳恢復了正常。

他終於再次拿起手機,但又只看了一眼。

弄他。王響在心裡對自己說。

王響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轉身進了廚房。

這廚房和整個屋子格格不入。

廚房裡東西不少,鍋碗瓢盆、調味醬料和食材被分類擺放,錯落有致,略顯雜亂但絕對乾淨。和「戰損版」的破敗客廳相比,這廚房簡直就是安全的大後方。很難想象,它們會出現在同一個家中。

王響乾脆利索地切好蔥、姜、蒜,把它們在盤裡擺得涇渭分明。起火後,他單手熗鍋,油在鍋裡轉了一圈,覆蓋均勻且一滴未灑,他手腳非常麻利,一掃之前的頹態。

食材下鍋後,油煙旺盛,幾乎完全把王響罩住,這便是東北冬天本來的樣子——室外越冷,廚房內的油煙就越明顯,室內也越溫暖,越有人味。

把第四個菜擺好後,王響搓搓手,有些黯然地坐回沙發上。這麼多菜,不像是一個人能吃完的。

他擰開一瓶高度數的白酒,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後,又倒了兩杯。這麼多酒,也不像是一個人能喝完的。

餐桌旁,沙發對面,還放了一把椅子。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坐沙發和椅子。

王響所做的一切,都像在等待著什麼,都像能召喚出什麼。

他輕聲說:「你也吃點兒吧。」

終於,對面傳來挪動椅子的聲音。

年輕人不高,胖乎乎的,跟王響長得非常像。他的鼻樑有點皺,那是在水裡泡久了才會出現的現象。他的頭髮溼溼的,髮梢還偶爾會滴下水珠來。很快,他坐的椅子周圍出現了一圈水漬。

王響把酒杯推到年輕人面前:「暖和暖和,我給爐子再加點兒煤。」

年輕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似是撒嬌,似是不捨。

王響坐下不動了:「行,先吃飯也行。燉油豆角,酸菜粉,都是你愛吃的。鍋包肉費工夫,我沒做。」

年輕人沒鬆開手,王響的衣袖也溼了,這溼意漸漸漫延到王響的臉上。王響眼眶泛紅:「都是下飯的菜,我給你把飯盛上。還要水撈飯不?」

幾分鐘後,兩個人面前都有了一碗水撈飯。他們頭頂著頭吃飯,都沒說話。王響吃一會兒停一會兒,吃一會兒停一會兒,就好像吃得慢了,會耽誤兩個人相見的時光,吃得快了,眼前的人就會突然消失。

最後,王響把空碗往前一推,聲音微微顫抖:「那個……那個人回來了。老天爺留他在樺城待七天,爸……一定給你個交代。」

他再次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意識模糊之前,他看到面前的年輕人憨憨地笑了。

不知從哪兒傳來了遙遠的雞鳴聲,雪短暫地停了一會兒。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射了進來,把屋內照得透亮。好像並不是地球轉了一圈,而是鏡頭從魔術表演的前臺轉到幕後,它想看看一切最真實的樣子。

桌上的四個菜幾乎沒動,王響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他對面的椅子是空的,筷子沒動,酒杯裡的酒是滿的,還有一碗滿登登的水撈飯。

椅子下面也是乾的,沒有水漬。

客廳的一角有一個香爐,邊上擺著兩個蘋果,前面的照片上一個年輕人笑得很開心,那正是昨天晚上來過的那個人。

他叫王陽,也是王響的兒子。

王陽已經離世二十年了。他尚在人世的那段日子是王響一生中最好的光景。彼時,王響是樺城鋼鐵廠裡最有名望的首席火車司機,備受尊敬,地位很高。

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一聲火車的汽笛聲,歪斜在沙發上的王響皺了皺眉。這聲汽笛聲鑽進了他的夢裡,把時光帶回到了二十年前……

8

一列蒸汽機車緩緩駛進樺鋼廠的大門,就像一頭精壯的鬥牛被人套上了鐐銬,在雨中輕輕嗚咽。與雪中和著《東方紅》賓士的「高頭大馬」一比,它的雄渾勁完全消失了,體形小模樣老舊,顯得非常普通。

車頭控制台旁擺著臺收音機,它即便破得不行,仍在賣力工作。

「各位聽眾,早上好!歡迎收聽《新聞與報紙摘要》。今天是1998年10月2日,星期五,農曆八月十二。b市,小雨,8~23c。以下是內容提要……」

王響嘀咕道:「你說這片雲彩得多大?b市下雨,咱這兒也下。」

他嘀咕歸嘀咕,手上的活可一點兒沒落下。這蒸汽機車毫無電動輔助,操作它全憑人力。王響乾脆利落,控制著送氣量,火車穩穩地停了下來。

大張把鏟子一扔,就想從駕駛室下去,卻被王響一把拉了回來。

「沒點兒規矩了?」

「憋不住了,膀胱要爆了。」

王響眼睛一瞪:「爆,你就地爆一個,爆出花來我讓你當司機。」

大張愁眉苦臉地說:「我也不是那意思。」

一旁的劉全力說了句公道話:「車頭內不管發生什麼情況,司機都是老大。王師傅,你先下。」

王響跳下車,摘下手套,搓了搓脖子:「我得去洗個澡。」

樺鋼廠的澡堂簡陋得不像個建築物,就是由廢棄的倉庫和幾根懸在半空中的水管組成的。王響沖澡衝得開心了,大聲喊:「搓搓背。」

劉全力「唉」了一聲,趕緊跑了過來。

搓完澡的王響神清氣爽,一隻手撐傘一隻手拎著兩三根油條往家走。只見那個叫孫貴蘭的老太太半個身子都埋進了那個快有她高的垃圾箱裡,她翻來翻去,一條髒兮兮的獅子狗圍著她腳前腳後地跑。

王響的聲音不高不低:「好好的垃圾箱讓你翻成垃圾堆了,你能翻出個大彩電啊?」

也不知孫貴蘭是真沒聽見還是裝沒聽見,她沒停手。

王響上樓了,聲音遠遠地傳來:「把翻出來的都撿回去啊!樺鋼廠是我家,衛生靠大家——這句話沒聽過啊?」

他回到家,看見廚房灶臺上的小煎鍋裡煮著中藥,心裡的火藥桶就炸了:「誰家大早上煎藥啊?知道我下夜班,你就不能熬點兒粥啥的?油條咋吃啊?」

一個病懨懨的、臉色蒼白的女人走進來把火關了。她是王響的老婆,羅美素。

「我這兩天老覺得左邊肺疼,是不是有啥結核了?」

「你整天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疼的,身上沒個好零件。王陽呢?」

「我尋思這兩天去廠醫院拍個片子看看。」

「醫院是你家開的啊?王陽昨天晚上幾點回來的?」

「不早,後半夜了。」

王響把油條一扔,推門進屋,一把掀起王陽的被子。

被子被掀起的瞬間,王陽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好像受了什麼驚嚇,這也把王響嚇了一跳。父子倆面面相覷。

王響把手伸在王陽面前揮了揮:「你在幹啥呢?發癔症呢?」

王陽努力鎮定下來:「沒事。」

「你看看你,這倆大黑眼圈。晚上幹啥去了,那麼晚回來?」

「跟同學聚會。我再睡會兒,我還在放暑假呢。」

一聽這話,王響就氣不打一處來:「你哪兒還有暑假?你現在是待業青年!趕緊把作息時間調過來,說不定明天廠裡就叫你去上班呢。」

王陽假裝沒聽見。他抬頭看向窗外,能看見孫貴蘭已經換了個垃圾箱扒拉。她翻出了一個黑色塑膠袋,開啟袋子一看,愣了一下,湊上去聞了聞:「沒壞。」

父子倆一起出屋,王響一看油條還在袋子裡,便衝廚房喊:「你倒是把油條盛到盤裡啊!懶出花來了。」

王陽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媽,給我盛碗水撈飯。」

王響不解:「剛炸的油條你不吃啊?」

王陽沒看他:「水撈飯涼快。」

「這是有多大的火氣啊?你就是嘴窮,吃不了好東西。這兩年咱廠裡的條件是差了點兒,原來一大早食堂裡就有大肉片子,隨便吃。」王響一聊起之前的事就停不下來,「我二十啷噹歲的時候,下了夜班,會先奔食堂吃碗大肉面再回家睡覺,那才叫香。等你進廠吧。」

羅美素把一碗水撈飯擺在王陽面前,然後習慣性地自言自語。

「我這眼皮子老跳,是有結膜炎還是要出事啊?」

「你能出啥事?你心臟裡裝著臺車,這棟樓都沒你金貴。」

一有人搭茬,羅美素就剎不住車:「你當我樂意啊?沒個大病誰樂意開個胸裝幾個支架進去啊?花了好幾萬塊錢,我不心疼嗎?」

「別吵了,萬一你上火了,車熄火了,不合算。」

羅美素不依不饒地說:「你說這錢廠裡啥時候能給咱報銷了?都拖多少年了?這不都換新廠長了嗎,他不能不認賬吧?」

王響語重心長地說:「你得相信組織、相信領導。」

王陽把碗一推:「我吃完了。」

王響盯著他:「我跟你說,廠裡招工的事啊——」

王陽冷笑道:「都幾個月了?廠裡招工的事你說了算啊?你只是一個火車司機。」

王響一聽這話就來氣:「火車司機怎麼了?怪不得你考不上大學呢。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火車拉著工人階級跑,火車又在我手裡,你說我說話好不好使?外面下著雨,你幹啥去?」

「溜達溜達,在家裡憋氣。」

王陽出門的同時,孫貴蘭進了自家大門。

她走進廚房,開啟水龍頭,把黑塑膠袋放在水池邊。

獅子狗異常地躁動,鼻子裡發出低低的哼叫聲,對著孫貴蘭又叫又咬。

孫貴蘭嗔道:「看把你饞的。輪到你改善生活了,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

說著,她把手伸進黑色塑膠袋裡,人一下就不動了,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狗叫得更大聲了。

孫貴蘭猛地一歪腦袋,向黑塑膠袋裡看去。

9

主臥室的窗簾拉著,王響睡得正香,王陽衝進來一把掀起王響的被子。

王響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父子倆面面相覷。

王響說:「幾點了?小犢子,打擊報復我啊?」

王陽的聲音有些顫抖:「爸,出大事了。」

王響隨便披了件衣服,兩個人跑下樓,發現早晨孫貴蘭翻找的垃圾箱已經被圍上了,兩三個警察在周圍把守,拍照取樣。

王陽低聲問:「他們守著個垃圾箱幹啥?」

王響的聲音更低:「我估摸著是發現啥東西了。這案子小不了,整不好是出人命了。」

王響走了幾步,感覺不對,一回頭,發現王陽愣愣地停下了腳步,似乎他剛才的話讓王陽非常震驚。

王響喊了一句:「你幹啥呢?」

王陽回過神,連忙跟了上來。

兩個人加快腳步,走到了四號樓附近。孫貴蘭就住這棟樓。樓前已經停了一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單元口有幾個警察在緊張地工作,雨還在下,但沒人打傘。

離單元口還有十來米遠的時候,王響停下了腳步:「你別跟著往前湊了,離熱鬧遠點兒。」

王陽有點兒緊張,好像這事跟他關係很大一樣:「我就過去看看出啥事了。」

「沒看救護車、警車都來了嗎?年輕人別沾血腥,回去!」

「那你回家後告訴我出啥事了。」

「行,你趕緊回去。」

王陽戀戀不捨地轉身離開,一步三回頭。

等兒子走遠了,王響鉚足勁扒拉開人群往裡擠,邊擠還邊對圍觀群眾指指點點:「讓讓,都讓讓,又不是菜市場搞處理的!二哥,哎,你都七十歲的人了,咋啥熱鬧都瞧?待會兒救護車還得給你留個座。你咋還抱著孩子來了?這是孩子待的地方嗎?也不怕孩子被淋著,抱走抱走!」

王響擠到了人群的最前面,邢建春擋在他面前。

邢建春語氣裡帶著不耐煩:「擠啥呀,還往前走?」

王響順嘴一說:「三兒啊——」

邢建春眉毛一橫:「啥?」

王響稍稍欠了欠身:「建春,邢科長,你是保衛科的,你知道出啥事了嗎?」

邢建春看王響這樣,語氣更不好了:「我還得給你彙報啊?」

王響嘿嘿一笑:「我好歹也是治安積極分子。」

邢建春嗤笑道:「人啥時候給你評的?證書呢?」

一個警察從樓裡走出來。他叫崔國棟,雖然年輕,但是很有幹勁。

「哪位是廠保衛科的同志?」

邢建春連忙舉手:「我!科長——邢建春。」

「你跟我進來一趟,我們隊長有些情況想了解一下。換一下鞋套,裡面地上有血,別破壞了現場。」

「有……有血啊——」邢建春有點兒含糊地說,「同志,我平時沒別的問題,就是有點兒暈血。」

王響馬上舉手:「要不我去?」

「你是啥部門的?」

邢建春把王響往前一推:「咱廠的火車司機,根正苗紅,還是治安積極分子。」

崔國棟想了一下,抬起警戒線,把王響放了進去。

宿舍樓的樓梯間從來沒有這麼擁擠過,王響一路上樓,身邊都是穿著制服的高度緊張地工作的警察,還有幾個著白大褂的醫生穿梭其間。

王響嚥了口唾沫,有點兒後悔了。

等他進了孫貴蘭家,警察更多了,但廚房裡,只有一個精幹的中年警察對著案臺沉思。

崔國棟把王響往前一推:「馬隊,人被叫過來了——這個廠的治安積極分子。」他對王響介紹道:「這是我們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馬隊長。」

馬德勝紋絲不動,王響主動上前熱情地跟他握手。

「你好,馬隊,咱們是一條戰線上的,有啥需要幫忙的你就說,來樺鋼廠,就跟來自己家一樣——」

馬德勝被王響一拉,身子側了側,他剛才擋著的案臺上的一個黑塑膠袋露了出來。

王響熱心地往前湊:「證物啊?嚴重不?」

馬德勝語氣平穩:「碎屍案,你說嚴重不?」

王響又看了一眼那個黑塑膠袋:「碎……這是——」

「對。」

王響低頭一看。剛才他急著跟馬德勝握手,沒注意到馬德勝還戴著一副膠皮手套。

他用另一隻手捂著嘴就往外面跑。

十多分鐘過去了,馬德勝點了根菸從屋裡走出來,還能聽到樓道盡頭的嘔吐聲。他走過去,看到王響彎著腰吐得涕泗交流。

馬德勝皺眉問:「早上吃了多少?」

王響本想遮過去的。

「沒事、沒事,我沒事。這一趕上換季,人就有個頭疼腦熱的病症,被一陣風吹著了就反胃。」

馬德勝進入了例行問詢的環節:「你在這個廠多少年了?」

王響努力保持鎮定:「我是十……十八歲那年頂我爸的班來的,也有二十來年了。」

「崗位?」

「火車司機。我們廠距離樺城火車站有個五六千米,我開車,把煤從火車站拉回來,把鋼拉出去。」

「能在樺鋼廠開火車,也是技術大拿啊。你對這片宿舍區熟吧?」

「熟,我也住在這兒。我們廠有六個宿舍區,這裡是一區,有二十棟四層樓房。這是四號樓,我住六號樓。」

「這家的老太太是……」

「孫貴蘭,廠裡的退休女工。她的兒子和兒媳搬到省城了,她自己一個人住,沒事就愛翻個垃圾桶賣點兒破爛,我批評她很多回了。」

馬德勝來了興致:「你批評她?」

王響雖然彎著腰,但還是狠狠地點了點頭:「是啊,我也是我們廠衛生創城積極分子。」

馬德勝接著問:「這個一區有幾個大門?」

「沒門。工廠宿舍嘛,四鄰八舍都認識,用不著大門。」

「這就比較複雜了。我叫馬德勝,你記下我的呼機號,有啥情況可以呼我。」

馬德勝朝孫貴蘭家走去,王響應和了幾聲。

原來馬德勝站的位置此刻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女子,這人是法醫,叫賀芳。

賀芳對馬德勝說:「經初步檢視,我判斷分屍的兇器是比較鋒利的刀。除此之外,裡面還有一截斷指,那是從小拇指的遠端指間關節處斷開的。」

「一截小拇指?」

樓道里又傳來王響的嘔吐聲。

馬德勝怒道:「這人怎麼還在這兒?找個人,把他送出去!」

這項任務由倒霉的崔國棟來執行。

距離孫貴蘭報警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但樓門口還是被居民圍得嚴嚴實實的,人們議論紛紛。

崔國棟在最前面開路:「都讓讓,別圍著了……讓條道出來,讓讓!」

一副擔架緊跟著他被抬了出來,上面躺著的不是屍體,是個還在動的人,正是王響。

邢建春擺出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說:「你這麼快就受工傷了?歹徒還沒走呢?」

「我沒事——」王響掙扎著要站起來,頓時感覺天旋地轉,又老實地躺回去了。

「別逞能了,你都吐到脫水了。」崔國棟又嫌棄又擔心,對邢建春說:「你不是保衛科的嗎?你們廠得派個人跟著去。」

「我這兒走不開啊!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這個保衛科科長得在第一線。」邢建春扭頭,在人群裡找了一圈,一把拉出個年輕人,「你!跟著去醫院!」

此人正是龔彪,此時的他白白淨淨,一臉青澀。

龔彪說話帶一點兒南方口音:「我?」

救護車鳴著笛,離開宿舍區,向醫院疾馳。

王響怎麼都沒有想到:下夜班的時候,他還神清氣爽地拎著油條,訓斥著孫貴蘭;現在兩個人竟然並排躺在救護車裡,一起哼哼唧唧,一起輸著液。

一想到油條,王響就又開始犯惡心。他一下坐了起來,一旁的護士趕緊提醒他:「別亂動,先給你掛個葡萄糖。」

「啥糖都不用。」王響問龔彪,「你叫啥名?」

「龔彪,剛分來的。」

王響來了興致:「你咋能分配呢?」

「我是工業大學的,對口。王師傅,你還是躺會兒吧。」

王響有些吃驚:「你認識我?」

「我在廠辦公室整理廠史資料的時候看到過你的照片。1990年勞動節,你作為勞模——」

王響把話接了下去:「1990年勞動節,我作為勞模受到過市委主要領導的接見,上過三次光榮榜——不算啥,我都忘了。小龔,我這就是有點兒季節性的反胃——」

龔彪擺擺手:「沒事,我都理解,到醫院聽大夫怎麼說吧。」

外面的雨又急了,啪啪地打在車窗上。

王響內心跟著煩躁起來:「這雨得下到啥時候去?」

另一頭,幾臺警車也陸陸續續地開出了宿舍區。

馬德勝剛準備上警車,賀芳就淋著大雨跑過來:「馬隊,還有個情況。」

馬德勝鑽出警車:「你又發現啥了?」

賀芳雖渾身溼透了,但語氣依然沉穩:「我從屍塊的體毛特徵和肌肉纖維組織初步判斷,死者很有可能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性。」

「年輕女性?」

10

王陽惴惴不安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待著都不舒服。他的手邊放著一本帶插畫的日曆,翻開的那頁日曆時間跟這天的時間根本對不上。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這頁日曆上。他看的不是日期,而是插畫上的小海馬。

每次看到這隻海馬,王陽都會想起一個月前,他第一次在樺城醫學院見到沈墨的那天。

沈墨——王陽最愛的女孩。

他們見面那天是新生報到日,樺城醫學院熱鬧非凡。廣播裡播放著輕快的歌曲,到處是帶著大包小包來報到的新生,校園裡四處懸掛著紅色的標語——「熱烈歡迎新同學」,各個院系還在簡單的課桌後豎立著牌子為新生做指引。

一個長相漂亮的女生拉著個拉桿箱,站在原地四下張望了一下,一個滿臉堆笑的男生湊了過來:「你好,同學,你是大一新生吧?哪個系的?」

「我是藥學系的。」

「這麼巧?我也是藥學系的。」男生一臉驚訝,「我叫盧浩,今年讀大二,負責迎新工作。你要找女生宿舍吧?我帶你過去。」

「謝謝師兄。」

盧浩體貼地接過拉桿箱,和女生並排離開,走之前還不忘偷偷回頭衝著一個方向做鬼臉——那邊坐著王陽和他的另一個好哥們兒徐新偉。兩人內心豔羨盧浩,面上則努力做出不屑的表情。

徐新偉問:「都九月份了,你真的不回去復讀了?」

王陽:「我哪兒是學習的料,我遭那罪幹啥?我爸說了,他能把我弄進我們廠去。」

「你爸有那本事?」

「廢話!整個樺鋼廠才幾個火車司機?我爸說話好使,新廠長來了都得先到我們家拜訪拜訪。」

「現在不好使了吧?樺鋼廠都裁了多少人了,別哪天突然關門嘍。」

「你懂個屁,樺鋼廠比樺城歲數都大,沒樺鋼廠就沒樺城,地球毀滅了樺鋼廠也倒不了。」

徐新偉苦口婆心地道:「我表哥那家歌廳還招男服務生呢,你沒事也跟著去掙點兒零花錢。」

王陽根本不想聽:「再說吧。好不容易畢業了,我再玩兩天。」

徐新偉起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臨走還不忘對王陽做鬼臉。

現在就剩下王陽一個人了,他看看四周,頓時覺得百無聊賴,伸了個懶腰後起身離開。

通往宿舍的甬道上,一個人拿著本醫學教材和王陽擦肩而過。那人戴著帽子,身材高挑,王陽瞥了一眼,都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女生的尖叫聲,王陽下意識地回過頭。原來,甬道旁的花圃裡有個澆水的水龍頭,水龍頭接著一條膠皮管,介面處有些老化,因為水流的衝擊,接頭突然斷開了,膠皮管被甩到了一旁,水管裡的水直接衝著人群灑過來。

噴出的水流正好澆到那個跟他擦肩而過的人身上。陽光下,那人好像站在一片彩虹裡,發出了清脆的笑聲。她摘下帽子,露出了乾淨利落的中短髮,脫去了溼透的外套,裡面的t恤衫上印著一隻海馬,一隻藍色的海馬。

1998年,初秋,金色九月。

王陽被這個剛才看著還不起眼的女孩和一隻藍色海馬完全俘獲。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女孩。那個女孩的視線好像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好像沒有。

直到她三兩下乾脆地把外套紮在腰間,青春洋溢地笑著離開,王陽才回過神來。他想到剛才人群中有人叫她沈墨。

王陽抬頭搜尋,已經看不見她的蹤影。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沈……墨……」

從記憶中抽離,王陽發現自己的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溼了。他盯著那隻海馬看,沈墨的名字還掛在他的嘴邊,他卻不知道何時能再見到她。

這就是王陽坐立不安的原因。

他的心上人,沈墨,樺城醫學院大一學生,已經跟他失去聯絡好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