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廣闊的大地上,大霧朦朧,讓人分不清季節和時間。
哐當哐當……迷濛的大霧中隱約傳來漸近的火車行進聲。聲音越來越近,一列通體黑亮的蒸汽機車猶如巨獸一般衝出了迷霧,威武雄壯。伴隨著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聲音,車頭的駕駛室裡傳來洪亮的歌聲,唱的是《東方紅》。狹小的駕駛室裡熱火朝天,司爐大張裸著上身不停歇地一下下往爐膛里加煤,副司機劉全力將半個身子探在外面瞭望著前方,好像大霧並不存在似的。
駕駛臺前,一個看上去四十來歲、穿著乾淨的人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沉穩熟練地掌控著這頭巨獸。在這方寸之地,他就是唯一的主人。
劉全力衝駕駛室裡喊:「王師傅,整個響!」
王師傅就是正司機,叫王響。他手拉汽笛,機車的車頭噴著白氣,響起了雄渾的嘶吼聲。哐當聲越發地響亮,駕駛臺上擺著的收音機裡傳出的歌聲更加高亢。
白霧散去,化作白雪落了滿山。一隻山雞撲稜著翅膀飛過一個小雪包,雪包突然動了,原來那裡面匍匐著一個人。
那人腦袋上的雪和花白的頭髮混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大雪片子依然不緊不慢地從陰沉的天空中飄落,將他裝點成一個雪人。睫毛上已經結了冰,他抖了抖頭上的雪,努力睜開惺忪的睡眼,啐罵了一句後,摸向身邊的酒壺,灌了一口酒提神,又摸出一個啃了兩口的凍蘋果咬了一口。
那隻山雞沒飛遠,還在「雪人」前面蹦躂,「雪人」靠向面前架好的一杆獵槍——瞄準鏡裡出現了山雞。
「雪人」眨巴了一下眼,聚精會神地盯著瞄準鏡,然而山雞很快就飛開了。但雪人的眼睛沒有離開瞄準鏡,因為裡面有個黑影遠遠地向著他走來,黑影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是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瞄準鏡裡的人影越來越近,清晰可見是個有些發福的中年人,瞄準鏡的小「十」字在他的臉上動來動去,那人卻渾然不覺。「雪人」的手指已經扣到了扳機上……
「雪人」扣動扳機,嘴裡發出低沉的一聲「砰」。
那是把假槍。
中年人龔彪聽到動靜,晃了晃,轉過身來,費勁地在大雪裡邁動雙腿向「雪人」這邊走來,對著「雪人」喊:「師傅,我找你半天了。」
「雪人」以手指唇示意龔彪別說話,接著將手往旁邊擺了擺。龔彪聽話地跟著挪了兩步,這才注意到他剛才站立的地方附近有個支好的鐵夾子。他憤憤不平地道:「你的車撞人了。」「雪人」好像沒聽見,再度示意對方噤聲。片刻後,另一個方向傳來了鐵夾子咔嗒合上的聲音,以及小動物吱吱的哀嚎聲,「雪人」這才露出放鬆的神情:「逮著了。」
那人跟著龔彪上了一輛破計程車,臉上、頭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爬滿皺紋的臉。他竟然是將近六十歲的王響。車載收音機裡傳來天氣預報:「從今天開始,本省將迎來一場大範圍降雪,這可以說是入冬以來範圍最大、強度最強的降雪過程。同時,受降雪天氣影響,氣溫也將創新低……」
計程車行駛在被大雪鋪滿的道路上,龔彪開車,王響一直在打電話,時不時「嗯」「啊」兩聲:「嗯,嗯……讓店長給你調回白班……她歲數大、離家遠咋了?她不還比你拿錢多嗎?你都上一禮拜的夜班了,現在下大雪還讓你值夜班?你談不了的話,我跟她談!」
電話那頭的人嘟囔了兩句就掛電話了,王響收起手機。
「王將?他二十歲的人了,你管那麼多幹啥?」龔彪說話老有股子懈怠勁,好像說什麼都不值當費那個勁。
「你是他爹還是我是他爹?」王響沒好氣地回道。
前頭的路白成一片,龔彪不知道哪兒是溝,哪兒是道,也就不敢把車子開得太快。
「你厲害,撞人了咋辦?」
「剛剛上午十點在城西區撞的?我的車牌也被拍下來了?」
「嗯,交警隊找到咱們公司去了,我就趕緊找你報個信。」
「我在東關外頭的山上套一天兔子了,咋去城西區撞人?」
「除了兔子誰瞅見你了?人家有監控。」
「就憑他們?」王響嗤之以鼻。
雖然他瞧不上這種事,但事情總得處理。兩人到了交警隊,申請調了監控錄影。監控錄影顯示,大雪中,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正順著人行道過馬路,一輛計程車突然闖紅燈衝了過來。本來那人意識到了,已經要避開了,但計程車依然在雪地上猛地一甩尾,把他剮蹭倒。隨後計程車在原地頓了一秒鐘,似乎有意地把車牌朝著監控露出來,最後加速而去。那個負責調取監控錄影的年輕警察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絲揶揄之意:「手挺生啊,攆著撞。」
「不是手生,這是故意的。」王響認真地盯著監控畫面說。
「你故意撞的?」小警察一臉震驚,似乎在說「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王響:「這不是我。」
小警察按下暫停鍵,把計程車的車牌放大,看著那模模糊糊的幾個字母和數字,語氣裡帶著質問之意:「‘吉w357f’是不是你的車牌號?」
「牌是我的,車不是。」
「牌不在你的車上?」
「在。」
「車呢?」
「在我家樓下停著呢,我今天沒出車。」
「借給別人開了?」
「別人摸不了我的車。」
「牌是你的牌,車是你的車,人不就是你撞的?」小警察有點兒不耐煩,這種睜眼說瞎話、嘴硬不認賬的人他見多了。
王響正要發作,龔彪連忙攔在他身前:「肯定是哪兒出錯了。那人咋樣了?」
小警察不耐煩地道:「去醫院問去。」
從交警隊出來後,王響猛地停住腳步,嘴裡突然蹦出兩個字:「套牌。」
龔彪一臉茫然:「啥?」
「‘吉w357f’,號是真的,牌子是假的。」王響若有所思。
「不能吧?咱這巴掌大的地方,誰敢這麼做啊?」龔彪憤憤地說。
「去醫院,挨撞的那個人肯定看見司機了。」王響上了車。
醫院裡好像二十四小時一個樣,黑壓壓的都是人——這種大雪紛飛的日子尤其如此。走廊上人不少,醫生低頭看著手裡的報告,王響和龔彪快步跟在醫生後面。
「雪天路滑,光今天送過來的遇到車禍的人就有十來個,你們找哪個?」醫生頭也不抬地問。
「找一個被計程車撞的。」龔彪忙道。
「我認傷,不認車——」醫生對一個急匆匆路過的護士說,「十五床的病人該打針了。讓只破皮剮蹭的人都從病房裡挪出來,把床位空出來。」
「就是上午十點在城西區那個十字路口——」
「我跟你說了,找人要說具體的姓名,或者說他有什麼特徵。」
「我們也不知道他叫啥——」
王響冷不防冒出一句:「他的左腿被撞了,是被汽車甩尾剮倒的。計程車後頭都有個拖鉤,他的棉褲應該是被撕開了。這些算不算特徵?」
醫生回過頭打量了王響一眼,王響依然面無表情。
醫生:「算。他在二十七床。」
王響和龔彪越過醫生,急匆匆地進了病房,直奔二十七床,卻發現床上是空的。
王響一把拉住旁邊的護士:「二十七床的病人呢?」
「剛才還在這兒呢,上廁所去了吧?」護士不明就裡。
龔彪剛要轉身出去就被王響喊住:「人沒在廁所,外套都被拿走了。」
王響問護士:「他傷得咋樣?」
護士看了看手裡的記錄單:「只是一點皮外傷,醫生幫他簡單處理了一下,沒什麼大事。你們是他的朋友?」
「算是吧。我看看你的記錄單。」不待護士點頭,王響就一把拿過了記錄單,上面寫著各床患者的個人資訊。
護士不悅地道:「哎,我說給你看了嗎?」
龔彪一下攔在她和王響之間:「妹妹,你今天幾點交接班啊?你家住在哪兒?我沒別的意思,這不是下大雪嘛,回家路不好走,打車指定打不到,你記下我的電話,我來接你。我是計程車公司的,能是壞人嗎?你這個月上下班的事哥都免費包了,一腳油的事……」
王響的注意力都在二十七床病人的記錄單上,「患者姓名」一欄潦草地寫著「葉安平」,「聯絡電話」那欄則寫著「138××××××××」。
王響從身上摸出一個破手機,衝著記錄單拍了個照,回去把自己那輛車牌號為「吉w357f」的計程車開上,和龔彪一起返回了交警隊。
兩個人把那個小警察叫到停車場,指著車給他看。
王響站在車屁股的左後側,抬起頭來說:「沒劃痕,沒凹陷處。監控錄影裡那輛車是這個部位撞的人,那肯定不是我這輛車。」
「車是我們專門回家開過來的,就是有人套我師傅的牌。」龔彪義正詞嚴地道。
小警察心裡也有點犯嘀咕,但還是堅持道:「是不是套牌還得調查。要是真有人套你的牌,我們肯定能抓著對方。」
王響冷笑一聲,滿是不屑。
小警察一下被拱起火來,瞪了王響一眼,龔彪連忙打圓場:「肯定能抓著,壞分子一個都跑不了!那我們回去等通知?」
小警察擺擺手,不愛搭理他們了:「回去吧,下次注意點。」
本來王響都準備上車了,聞言又轉過身來,一把按住了小警察的肩膀:「啥叫我注意點?人家套我的牌,你讓我注意點?挨撞的跑了,你也讓我注意點?」
小警察扒拉著王響:「你給我把手鬆開!」
龔彪上前勸解:「他不是這個意思——」
場面混亂起來,龔彪像座大山一樣攔在王響和小警察中間,好說歹說,終於先把小警察勸回了屋裡。等王響也平靜下來,他們奔向了日常的「根據地」——鐵鍋燉菜館。
兩人坐在飯店裡,中間架著口黑鐵鍋,裡面是熱氣騰騰的酸菜排骨。牆上掛著的電視在播放當天的本地新聞。
龔彪吃得正香,王響再次按下了手機的重撥鍵。
手機響起提示音:「您所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龔彪吃了口燙菜,含混不清地說:「還沒人接?這人也真有意思,挨撞了他跑啥?怕人給醫藥費啊?」
王響調出手機裡的圖片:「號碼沒錯啊,葉安平……」
電視裡的播音員在口播新聞:「受此次暴雪影響,市內部分路段封閉,火車站多趟列車停運,各大汽車客運站全線停運。預計這一狀況將在一週內得到逐步緩解……」
王響抬眼看了一眼電視:「今天是幾號?」
龔彪:「啥?哦,12月24號啊。」
王響向四周打量了一番,小店雖然簡陋,但窗戶上也貼了幾張有聖誕氣氛的窗花。
「又要過洋節了,下一禮拜的雪,雪停了就到明年了。聖誕節的頭天晚上叫啥來著?」
龔彪:「平安夜。」
王響喃喃道:「平安夜……葉安平……名字都是假的。這事邪乎。」
龔彪回過味來,點頭道:「嗯,撞人的、被撞的都跑了,他們怕啥?」
「人不好找,車好找。這禮拜出城的道都被封了,他跑不了。」
「怎麼辦?你說句話。」
「叫人吧,咱自己找。」
2
第二天一早。
早點攤熱氣騰騰,旁邊停著五六輛計程車,幾個司機擠在一個棚子下,圍成一桌吃著早餐。
龔彪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往兩個司機中間一擠,也不客氣,拿起顆茶葉蛋在桌上敲了敲。
龔彪:「響哥的車被人套牌了,這兩天大家出車的時候都多帶雙眼,車牌號是‘吉w357f’。」
司機們七嘴八舌的:「出啥事了?」
「啥時候出的事?」
「這事嚴重嗎?」
龔彪把剝好的茶葉蛋整個塞進嘴裡:「這些你們先別管,只要見到是這個車牌號但車屁股上沒貼喇叭貼紙的車,馬上給我打電話。」
為了區分車子,他在王響車牌號為「吉w357f」的正牌計程車上貼了一張喇叭貼紙。
早飯過後,龔彪和王響兩個人分頭行動。
龔彪一邊拉活,一邊忙活著這事。他對著對講機喊道:「對,‘吉w357f’,套牌車,不能讓他跑了。」
車裡的乘客說:「哎,過了。」
龔彪:「沒瞅見我在說話嗎?咋這麼沒素質呢——沒說你,這人跑不了,指定還在樺城裡,給我把他翻出來!」
等龔彪掉頭把乘客送到目的地,他的嘴還是沒停。他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歪頭夾著手機道:「敢套牌就是個‘雷’,今天不炸著響哥明天也能炸著你!瞅見沒喇叭標的先攔,出事了修車費算我的。」
王響也沒閒著。他開著自己的計程車,緩慢地行駛在滿是積雪的街道上,路過的車的車牌他都要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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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響不聲不響,就這麼緩慢地開著車,眼睛快速地掃過街道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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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響的車停在了一個紅燈前,一個準備打車的人上前敲車窗:「走嗎,師傅?」
王響搖搖頭,把空車的標誌翻下去。綠燈亮起,他沿著原來的路線繼續一點點掃街。
過了一會兒,他把車停在一家社群門口的連鎖便利店外,暫時沒進屋,隔著窗戶朝裡看。
店面不大,各種小商品將店鋪堆得滿登登的。便利店櫃檯後的牆上貼著工作人員的照片和簡介,最上面的照片是店長的,下面的店員欄裡有王將的照片,他們的照片下都寫著自己的名字和聯絡電話,這大概有「歡迎監督」的意思。
王將長得白白淨淨、高高瘦瘦的,此刻正低著眉,被中年女店長嚴厲地訓斥:「這貨是擺在這兒的嗎?怎麼一點兒記性都不長呢?說你呢,沒個態度啊?」
王將唯唯諾諾地道:「對不起,店長。」
門口的鈴鐺響了,王響走了進來。
女店長繼續道:「整天迷迷糊糊的,上班帶著腦子嫌沉啊?再出這種問題,別等我說你,自己利索地走人!」
王響有些蒼老的聲音從櫃檯前傳來:「結賬。」
他把一瓶水放在櫃檯上,女店長推了把王將。
王響指著女店長道:「你來結吧。」
女店長過去掃了下條形碼:「三塊錢。」
王響掏出一張一百塊的鈔票放在收銀臺上:「找錢。」
女店長:「沒零錢?用手機支付也行。」
王響:「沒有。」
女店長看他一眼,然後拉開收銀箱嘩嘩嘩地點錢。
王將衝王響使眼色,王響好像沒看見。
女店長:「九十七塊錢,你數數。」
王響看都不看,把錢一卷塞進兜裡,隨手又拿起一條口香糖,又掏出一張一百塊的鈔票,將它們一起推到女店長面前。
女店長不樂意了:「你啥意思?」
王響滿不在乎地嗆道:「買東西。找錢。」
「你剛才那沓——」
「錢是我的,我不想花。找錢。」
「沒零錢。」
「破去。」
「哎,你這人——」
王將過來拉著王響從店裡出去:「你幹啥來了?」
王響在王將面前晃了晃手裡的水:「買水。這店不讓進啊?這禮拜她還讓你值夜班嗎?」
王將脖子一梗,道:「我樂意。」
王響繼續說:「大晚上的不安全。我跟你們店長說說,哪怕調兩天呢?」
「你非得把我的飯碗砸了?」
「咋跟你爸說話的呢?這破飯碗還得你捧著?」
「我不幹這個幹啥去?跟你開計程車?現在是個人就有本兒,不讓我學車的不也是你嗎?」
「接著唸書,從這裡考出去。」王響恨鐵不成鋼。
「我沒那本事。我得趕緊進去了,你開車慢點兒。」
王將回了店裡,王響冷得抽了抽鼻子。他正準備走,電話就響了。王響接起電話:「喂——找著了?」
3
王響的車緩緩停在了汽修廠門口。龔彪和另一個司機已經開著各自的車到了,王響下車道:「瞅準了?」
「‘吉w357f’,沒貼喇叭標。我過來換剎車片,一眼就瞅見了。」報信的司機師傅眼裡冒光,一臉肯定地說。
「車裡有人嗎?」王響問。
「我剛才自己進去轉了一圈,車裡沒人,車子左屁股那兒凹進去了一塊,從醫院跑掉的那小子肯定就是被這車撞的。」龔彪又晃膀子又甩頭的。
王響看了看院子:「這院子有幾個門?」
「就這一個,甕中捉鱉。」龔彪把自己車的後備廂開啟,從裡面拎出條撬棍。
王響按住龔彪:「幹啥去?」
龔彪:「找他啊!」
王響:「你知道車是誰的?關鍵是要逮住這個人。你倆在這兒守著,我開你的車進去。」
汽修廠的院子不小,計程車緩緩地掉頭,「一不小心」,車屁股撞在了停在院裡的掛著假車牌號「吉w357f」的車的車頭上,頓時防盜器瘋狂地響了起來。
一個渾身油漬的人從屋裡出來,嘴裡罵罵咧咧的:「眼瞎啊?這麼大的空地都能撞上。」
王響從車裡出來一個勁地賠不是:「師傅,不好意思,這是你的車吧?」
「誰的車你也得賠啊!保險槓都晃悠了。」汽修廠老闆出來了,他手裡拿著串,胖臉上寫滿了不高興。
王響賠著笑臉,道:「咱都有保險,這是你的車嗎?」
「我是這兒的老闆!」
王響恭維道:「我說你怎麼這麼氣派呢。這是誰的車啊?我跟他商量商量咋修。」
透過車窗玻璃,一個人正暗中觀察著笑眯眯地在跟汽修廠老闆套話的王響。
「撂下車人就走了。」汽修廠老闆甚至都不正眼瞧他。
王響走到那輛車旁邊:「你摸摸,這排氣管子還溫乎著呢,人就算走了,也沒走遠吧?」
汽修廠老闆不耐煩地道:「你咋這麼多話呢?給一千塊錢吧。」
王響有些為難:「誰掙一千塊錢都不容易,咱還得給保險公司繳費呢,不能便宜了他們。您把車主的電話給我,我自己找他商量。」
汽修廠老闆板起臉:「我沒那閒工夫。」
王響沒放棄,點頭哈腰的:「那你跟我說說,那人長啥樣?多大歲數?」
突然,那輛車子發動了,一把倒出去,衝著廠門口跑。
王響想衝過去,又想回車上開車。他衝著大門口聲嘶力竭地喊:「龔彪!堵他!」
汽修廠大門有些年頭了,敞開後根本關不上,門頂防爬的尖銳處都是鐵鏽。
這裡看起來應該屬於某個恆久的靜謐之地,但發動機的咆哮聲打破了安寧。
龔彪早待得不耐煩了,手直癢癢,他只想抓住這個套牌的司機。一聽見發動機的聲音,他就知道出了亂子。王響剛喊,他就衝過去攔在了門口。
眼看著車子像條瘋狗一樣直衝過來,龔彪舉起撬棍大吼一聲。
對方一下剎停了車,輪胎抱死,揚起的髒雪甚至濺到了龔彪的臉上。
看見那輛車,龔彪就像李逵見了李鬼,氣不打一處來。他衝著車大喊:「下來,你給我下來!」
無聲,靜默,沒人回應。車子的前擋風玻璃貼了膜,駕駛室裡黑咕隆咚的,他根本看不清司機的模樣,只能看到尾氣不斷地從車後升起,車一點一點地挪動著,顯然,司機在猶豫。
陽光斜斜地照在破敗的汽修廠的大門口,龔彪拿著破撬棍跟那輛破計程車對峙著,時間彷彿靜止了。
那個報信的司機師傅突然喊了聲,打破了僵局:「響哥,人被摁住了!」
車子毫無預兆地再度發動,重啟後的它更瘋狂、更決絕,竟然直接衝著龔彪軋了過來!
龔彪根本沒想到套牌的司機這麼狠,猝不及防的他手忙腳亂地往旁邊閃,但還是被衝了個大跟頭。等他從地上爬起來,車子已經跑遠,只留下了雪地上剛剛形成的車轍。
龔彪拍了拍身上的雪,確定自己沒有受傷後,衝著遠去的車扔出了撬棍。撬棍重重墜地的聲音充分展現了龔彪不滿的情緒,他罵道:「瘋子!真軋啊!」
他話音未落,又一輛車怒吼著從汽修廠裡衝了出來,他趕緊後退兩步,車擦著他疾馳而去。比起跑掉的那輛車,這輛車雖然速度也很快,但有分寸得多——正是王響開著龔彪的車追了上去。
4
郊外的小路上車轍很少,很長時間都看不到車輛經過。
突然,兩輛計程車呼嘯而過,後一輛車的車頭幾乎要碰上前一輛車的車尾,兩輛車帶起氣流,連路邊的枯樹都跟著晃了晃。
王響把雨刷器開到最大擋,還不足以擦淨擋風玻璃上被前面的車濺過來的雪花。他頻繁地踩離合、換擋,離前面的車越來越近……
終於,在即將撞上前面的車的一瞬間,王響輕輕一打方向盤,將自己的車穩穩停住,而對方直接栽進了路邊的溝壑,這一幕像是檯球桌上白球將八號球精準地擊落進袋口。
王響喘著粗氣,下車時腳步都有些虛浮了。
這是個蘆葦溝,葦子被割完了,水也幹了,只剩堅硬的黑土和被隨意丟棄的葦稈。
那輛車狼狽地橫卡在溝裡,車前蓋都張開了,噝噝冒著白氣。車子活像條即將乾死的魚。
王響朝那輛車的駕駛室走去。這側車門已經被撞癟了,透過貼了膜的玻璃,他能看到裡面有個黑影在使勁推車門,但只是徒勞,車門紋絲不動。
王響氣喘吁吁地道:「車開得挺好啊,怎麼那麼大一條馬路就撞到人了呢?」
咣咣的響聲傳出來,那人開始撞車門了。
王響盯著駕駛室質問:「別費勁了,門都撞進去了,從裡頭打不開。說,你為啥套我的牌?」
咣、咣、咣——
半是調侃半是不解,王響來了一句:「你有個優點,執著。」
他四下看了一圈,還真在溝裡發現了一塊稱手的石頭:「我幫幫你。」
王響抬起頭,剛想靠近駕駛室就覺得不對——裡面的人影沒了!
突然,車另一側的後門從裡面被開啟,那人鑽了出來。他一定是趁著王響低頭找石頭的瞬間鑽到了後座。
王響心裡一悔,覺得要追上那人頗有難度,甚至想到了打電話找龔彪。他再定睛一看,那人一瘸一拐地上了路基,動作十分緩慢。
視線移向那輛車,他發現一隻鞋卡在後座上,鞋面上還沾著血。
王響臉上難得掠過一絲笑意:「一誇你,你還來勁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彎彎繞繞的小路向前走,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
王響不緊不慢地跟在那人身後,始終與那人保持著十幾米遠的距離。
「跑,使勁跑。快點兒,要被攆上了!」
那人穿著灰襖灰褲,還戴了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因為疼痛,他步履蹣跚,佝僂著身子,活像一隻抱頭亂竄的灰耗子;而王響身著軍大衣,昂首挺胸,好像一隻玩弄獵物的老貓。
「為啥非得套我的牌?你不知道樺城才多大嗎?」王響搓了搓手,「全城的計程車司機都互相認識,抬頭低頭的一天能碰上八遍,你說你圖啥?」
司機還在掙扎,一團一團上升的哈氣展示著他的不適感與疲憊感。
不遠處是一間無人的鐵路道班房,過了鐵路是個小村落,一排排柴火垛堆在房前的路邊,隨路一起向前延伸,最後與遠處的山坳一起隱入地平線。
「你撞的那人也沒啥大事,你就告訴我你為啥要套我的牌,等見了警察我也能替你說句好話。」
走到鐵軌旁邊時,那人左腳絆右腳,倒在了地上。
王響緩緩朝他走去:「跑不動了?你不愛跟我聊,那就跟警察去聊吧。」
突然,鐵軌開始微微顫動。王響聽到了一種熟悉的、來自記憶深處的聲音。鐵路道班房旁的訊號燈變了,那個深紅色的「停」字在白雪皚皚的大地上醒目無比。
王響的視線盡頭逐漸鑽出一輛通體呈綠色的車。他畢竟曾經是火車司機,車頭就像他的老友,他一眼就認出,這是一輛東風4型內燃機車。它緩緩駛來,一排排車廂也漸漸進入了王響的視野。
那人看了一眼火車,又突然回頭看了一眼與他相隔十幾米遠的王響。
火車頭越來越近,王響一下就明白了那人的意思,臉色瞬間變得特別難看。
「別犯傻!」王響邁開雙腿,拼命地向那人跑去。
那人連滾帶爬,翻上了火車道。
鳴笛聲響起,大地開始震顫。王響衝到那人跟前時,火車正好經過,巨大的氣流把年近六旬的王響掀翻在地,他頓感渾身的關節像是被拆卸重組了一樣。他打了好幾個滾,還是沒爬起來。
他抬頭看,如走馬燈般經過的車廂阻隔了他的視線。
王響最後總算站了起來,車輪駛過的聲音淹沒了他的叫罵聲。
最後一節車廂駛過,王響趕緊跳上軌道——沒有衣物碎片,沒有血,沒有殘肢斷臂。他再往鐵軌對面看,一個一瘸一拐的黑點從村頭的柴火垛旁邊經過,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王響喃喃道:「能耐啊……」
5
天早早就黑了,雪卻沒有要停的意思,依然紛紛揚揚地下個不停。
早在晚飯點之前,路燈就亮了,大片的雪花在昏黃的路燈下飛揚,就像一位位專業的芭蕾舞者。
藥店門口立了塊招牌,上面用led(發光二極體)燈帶貼了「藥店」二字,字型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製作的,顯得有些溫馨。
藥店外門可羅雀,櫃檯內外一男一女,一站一坐,即便隔著櫃檯,旁人也能看出兩人關係並不一般,似有絲絲曖昧的情愫混在空氣中。
靠著櫃檯外緣的男子正是龔彪,而裡面那個穿著白大褂的藥房導購叫小露,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小露手握筷子,撥動了半天飯盒裡的簡單飯食,卻一口都沒送到嘴邊。
「後來呢,怎麼著了?」
龔彪無奈地道:「還能怎麼著?認倒霉唄!撞人的和挨撞的都跑了,我們回頭去找那個汽修廠老闆,他一聽出事了,都嚇壞了。其實我們找到那家汽修廠的時候,那輛套牌車也剛到沒一會兒,那小子想改車,但啥資訊也沒留。」
小露還在撥動飯:「那響哥不就吃虧了嗎?」
龔彪點點頭又搖搖頭:「套牌的事是說清楚了,交警那邊給證明了……哎,你咋不知道心疼心疼我呢?我的車也被撞得夠嗆。」
小露這回把筷子放下了,眉毛一挑:「我心疼啥?讓響哥賠你去。親兄弟,明算賬。」
龔彪驕傲起來:「響哥跟我的感情哪兒是一輛破計程車能比的?
接著,他眼珠一轉,順著話頭往下講:「露兒,其實我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重感情。要是咱倆的關係能更進一步,你就有機會更深入地瞭解我了。」
說著,龔彪把手伸向小露。
小露一把拍開他的手,似乎早有預料:「誰要跟你更進一步?」
龔彪露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我就是摸摸你的飯盒。飯都涼了,我去隔壁包子鋪給你端碗熱湯。」
小露趕緊擺手:「不用了,兩口就能吃完了。」
她說是這麼說,嘴角卻帶著笑。
熱湯還沒到,小露已經感覺心裡暖暖的了。
龔彪轉身就走:「大冷天的吃涼的容易胃寒,你是年紀小,不知道厲害。等我兩分鐘。你要西紅柿蛋湯還是紫菜湯?」
小露笑意盈盈:「你看著辦。」
冷風混著雪花從龔彪的衣領處灌進,他卻樂呵呵地縮了縮脖子,三兩步進了隔壁的包子鋪。
雪越下越大,龔彪剛進藥店時留下的腳印,現在已經看不太清了。
等包子鋪的門關嚴實了,昏暗的角落裡走出了一個如幽靈般的人。
他一瘸一拐地向藥店走去。
藥店門口的鈴鐺響了,鈴鐺上有些鏽,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麼快?」小露一抬眼,才發現來人並不是龔彪,而是一位黑衣人。
「你好,要買什麼藥?」
櫃檯外那人戴著黑色毛線帽和黑口罩,身體被黑色羽絨服裹得嚴嚴實實,身上的寒氣似乎都具象化了。他應該在外面站了很久。
黑衣人將身子前傾,倚在櫃檯上,小露本能地往後退了退。他掏出手機按亮,螢幕上是記事本介面,上面寫著幾種藥名。接著,他指指螢幕,眼睛四下瞟了瞟。
太奇怪了,小露心想。她表面上歪著頭,看著手機,實際上已經開始對這個黑衣人留心眼了。
她三下五除二將藥裝進塑膠袋裡,把塑膠袋遞給黑衣人:「要這些是吧?」她用手指點了點螢幕上的一行字,「這種藥沒了。」
黑衣人沒接塑膠袋,轉身就要走。
小露急忙挽留:「這種抗生素是進口的,貴,一般藥店不常備,就我們店裡有,不過今天剛好斷貨了。要不您留個電話,我們專門給你進點?也快,明後天就能到。」
黑衣人擺擺手,接著往外走。他走到門口時,躊躇了一會兒,還是返回來,拿起櫃檯上的筆,在便箋上寫下了一串潦草的數字。
小露拿起便箋,細心地收好:「行,到了我給你打電話。」
黑衣人從兜裡掏出現金放在櫃檯上,示意小露不用找零錢了。他走到門口時,正好和進門的龔彪擦肩而過。
龔彪眉頭一皺,側身讓黑衣人過去,而後進了藥店,把湯往小露面前一擺。
他說:「趁熱喝,我還讓他們多加了個雞蛋。」
「等會兒,」小露若有所思,「你說那個被套牌車車主撞了的人哪兒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