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辨明古典精神的實際,自以為走古典路子的藝術家很可能成為迂腐的學院派。不辨明「感官的」一字在希臘人心目中代表什麼,藝術家也會墮入另外一個陷阱:小而言之是甜俗、平庸;更進一步便是頹廢,法國十八世紀的一部分文學與繪畫,英國同時代的文藝,都是這方面的例子。由此可觀:藝術家要提防兩個方面:一是僵死的學院主義,一是低階趣味的刺激感官。為了防第一個危險,需要開拓精神視野,保持對事物的新鮮感;為了預防第二個危險,需要不斷培養、更新、提高鑑別力(taste),而兩者都要靠多方面的修養和持續的警惕。而且只有真正純潔的心靈才能保證藝術的純潔。因為我上面忘記提到,純潔也是古典精神的理想之一。
論舒伯特
——舒伯恃與貝多芬的比較研究——
[法]保爾·朗陶爾米著
要了解舒伯特,不能以他平易的外表為準。在嫵媚的帷冪之下,往往包裹著非常深刻的烙印。那個兒童般的心靈藏著可驚可怖的內容,駭人而怪異的幻象,無邊無際的悲哀,心碎腸斷的沉痛。
我們必須深入這個偉大的浪漫派作家的心坎,把他一刻不能去懷的夢境親自體驗一番。在他的夢裡,多少陰森森的魅影同溫柔可愛的形象混和在一起。
舒伯特首先是快樂,風雅,感傷的維也納人。——但不僅僅是這樣。
舒伯特雖則溫婉親切,但很膽小,不容易傾吐真情。在他的快活與機智中間始終保留一部分心事,那就是他不斷追求的幻夢,不大肯告訴人的,除非在音樂中。
他心靈深處有抑鬱的念頭,有悲哀,有絕望,甚至有種悲劇的成分。這顆高尚、純潔、富於理想的靈魂不能以現世的幸福為滿足;就因為此,他有一種想望「他世界」的惆悵(nosta1gy),使他所有的感情都染上特殊的色調。
他對於人間的幸福所抱的灑脫(detached)的態度,的確有悲劇意味,可並非貝多芬式的悲劇意味。
貝多芬首先在塵世追求幸福,而且只追求幸福。他相信只要有朝一日天下為一家,幸福就會在世界上實現。相反,舒伯特首先預感到另外一個世界,這個神秘的幻象按:這是按立即使他不相信他的深切的要求能在這個生命{按:這是按西方基督徒的觀點與死後的另一生命對立的眼前的生命。}滿足。他只是一個過客:他知道對旅途上所遇到的一切都不能十分當真。——就因為此,舒伯特一生沒有強烈的熱情。
這又是他與貝多芬不同的地方。因為貝多芬在現世的生活中渴望把所有人間的幸福來充實生活,因為他真正愛過好幾個女子,為了得不到她們的愛而感到劇烈的痛苦,他在自己的內心生活中有充分的養料培養他的靈感。他不需要借別人的詩歌作為寫作的依傍。他的朔拿大和交響樂的心理內容就具備在他自己身上。舒伯特的現實生活那麼空虛,不能常常給他以引起音樂情緒的機會。他必須向詩人借取意境(images),使他不斷做夢的需要能有一個更明確的形式。舒伯特不是天生能適應純粹音樂(puremusic)的,而是天生來寫歌(lied)的。——他一共寫了六百支以上。
舒伯特在歌曲中和貝多芬同樣有力同樣偉大,但是有區別,舒伯特的心靈更細膩,因為更富於詩的氣質,或者說更善於捕捉詩人的思想。貝多芬主要表達一首詩的凸出的感情(dominantsentiment)。這是把詩表達得正確而完全的基本條件。舒伯特除了達到這個條件之外,還用各式各種不同的印象和中心情緒結合。他的更靈活的頭腦更留戀細節,能烘托出每個意境的作用。(valueofeveryimage)
另一方面,貝多芬非慘淡經營寫不成作品,他反覆修改,刪削,必要時還重起爐灶,總而言之他沒有一揮而就的才具。相反,舒伯特最擅長即興,他幾乎從不修改。有些即興確是完美無疵的神品。這一種才具確定了他的命運:像「歌」那樣短小的曲子本來最宜於即興。可是你不能用即興的方法寫朔拿大或交響樂。舒伯特寫室內樂或交響樂往往信筆所之,一口氣完成。因此那些作品即使很好,仍不免兀長拖沓,充滿了重複與廢話。無聊的段落與出神入化的段落雜然並存。也有兩三件興往神來的傑作無懈可擊,那是例外。——所以要認識舒伯特首先要認識他的歌。
貝多芬的一生是不斷更新的努力,他完成了一件作品,急於擺脫那件作品,唯恐受那件作品束縛。他不願意重複:一朝克服了某種方法,就不願再被那個方法限制,他不能讓習慣控制他。他始終在摸索新路,鑽研新的技巧,實現新的理想。——在舒伯特身上絕對沒有更新,沒有演變(evolution)。從第一天起舒伯特就是舒伯特,死的時候和十七歲的時候(寫《瑪葛麗德紡紗》的時代)一樣。在他最後的作品中也感覺不到他經歷過更長期的痛苦。但在《瑪葛麗德》中所流露的已經是何等樣的痛苦!
在他短短的生涯中,他來不及把他囪然傾瀉出來的豐富的寶藏儘量洩露;而且即使他老是那兒個面目,我們也不覺得厭倦。他大力從事於歌曲製作正是用其所長。舒伯特單單取材於自己內心的音樂,表情不免單調;以詩歌為藍本,詩人供給的材料使他能避免那種單調。
舒伯特的浪漫氣息不減於貝多芬,但不完全相同。貝多芬的浪漫氣息,從感情出發的遠過於從想像出發的。在舒伯特的心靈中,形象(image)佔的地位不亞於感情。因此,舒伯特的畫家成分千百倍於貝多芬。當然誰都會提到田園交響樂,但未必能舉出更多的例子。
貝多芬有對大自然的感情,否則也不成其為真正的浪漫派了。但他的愛田野特別是為了能夠孤獨,也為了在田野中他覺得有一種生理方面的快感;他覺得自由自在,呼吸通暢。他對萬物之愛是有一些空泛的(alitilevague),他並不能辨別每個地方的特殊的美。舒伯特的感受卻更細緻。海洋,河流,山丘,在他作品中有不同的表現,不但如此,還表現出是平靜的海還是洶湧的海,是波濤澎湃的大江還是喁喁細語的個溪,是雄偉的高山還是嫵媚的崗巒。在他歌曲的旋律之下,有生動如畫的伴奏作為一個框子或者散佈一股微妙的氣氛。
貝多芬並不超越自然界:浩瀚的天地對他已經足夠。可是舒伯特還嫌狹小。他要逃到一些光怪陸離的領域(fantasticregions)中去:他具有最高度的超囪然的感覺(hepossessesinhighestdegreethesupernaturalsense)。
貝多芬留下一支erl-king(歌)的草稿,我們用來和舒伯特的erl-king1作比較極有意思。貝多芬只關心其中的戲劇成分(dramaticelements),而且表現得極動人;但歌德描繪幻象的全部詩意,貝多芬都不曾感覺到。舒伯特的戲劇成分不減貝多芬,還更著重原詩所描寫的細節:馬的賓士,樹林中的風聲,狂風暴雨,一切背景與一切行動在他的音樂中都有表現。此外,他的歌的口吻(vocalaccent)與伴奏的音色還有一種神秘意味,有他世界的暗示,在貝多芬的作品中那是完全沒有的。舒伯特的音樂的確把我們送進一個鬼出現的世界,其中有仙女,有惡煞,就像那個病中的兒童在惡夢裡所見到的幻象一樣。貝多芬的藝術不論如何動人,對這一類的境界是完全無緣的。
倘使只從音樂著眼,只從技術著眼,貝多芬與舒伯特雖有許多相似之處,也有極大的差別!同樣的有力,同樣的激動人心,同樣的悲壯,但用的是不同的方法,有時竟近於相反的方法。
貝多芬的不同幾響與獨一無二的特點在於動的力曼(dynamicpower)和節奏。旋律本身往往不大吸引人;和聲往往貧弱,或者說貝多芬不認為和聲有其獨特的表現價值(expressivevalue)。在他手中,和聲只用以支援旋律,從主調音到第五度音(fromtonictodominant)的不斷來回主要是為了節奏。
在舒伯特的作品中,節奏往往疲軟無力,旋律卻極其豐富、豐美,和聲具有特殊的表情,預告舒曼,李斯特,華葛耐與法朗克的音樂。他為了和絃而追求和絃,——還不是像特皮西那樣為了和絃的風味,——而是為了和絃在旋律之外另有一種動人的內容。此外,舒伯特的轉調又何等大膽!已經有多麼強烈的不協和音(弦)!多麼強烈的明暗的對比!
在貝多芬身上我們還只發見古典作家的浪漫氣息。——純粹的浪漫氣息是從舒伯特開始的,比如渴求夢境,逃避現實世界,遁入另一個能安慰我們拯救我們的天地:這種種需要是一切偉大的浪漫派所共有的,可不是貝多芬的。貝多芬根牢固實的置身於現實中,決不走出現實。他在現實中受盡他的一切苦楚,建造他的一切歡樂。但貝多芬永遠不會寫《流浪者》那樣的曲子。我們不妨重複說一遍:貝多芬缺少某種詩意,某種煩惱,某種惆悵。一切情感方面的偉大,貝多芬應有盡有,但另有一種想像方面的偉大,或者說一種幻想的特質(aqualityoffantasy),使舒伯特超過貝多芬。
在舒伯特身上,所謂領悟(intelligence)幾乎純是想像(imagination)。貝多芬雖非哲學家,卻有思想家氣質。他喜歡觀念(ideas)。他有堅決的主張,肯定的信念。他常常獨自考慮道德與政治問題。他相信共和是最純潔的政治體制,能保證人類幸福。他相信德行。便是形而上學的問題也引起他的興趣。他對待那些問題固然是頭腦簡單了一些,但只要有人幫助,他不難了解,可惜當時沒有那樣的人。舒伯特比他更有修養,卻不及他胸襟闊大。他不像貝多芬對事物取批判態度。他不喜歡作抽象的思考。他對詩人的作品表達得更好,但純用情感與想像去表達。純粹的觀念(pureideas)使他害怕。世界的和平,人類的幸福,與他有什麼相於呢?政治與他有什麼相干呢?對於德行,他也難得關心。在他心日中,人生只是一連串情緒的波動(aseriesofemotions),一連串的形象(images),他只希望那些情緒那些形象儘可能的愉快。他的全部優點在於他的溫厚,在於他有一顆親切的,能愛人的心,也在於他有豐富的幻想。
在貝多芬身上充沛無比而為舒伯特所絕無的,是意志。貝多芬既是英雄精神的顯赫的歌手,在他與命運的鬥爭中自己也就是一個英雄。舒伯特的天性中可絕無英雄氣息。他主要是女性性格。他缺乏剛強,渾身都是情感。他不知道深思熟慮,樣樣只憑本能。他的成功是出於偶然。{按:這句話未免過分,舒伯特其實是很用功的。}他並不主動支配自己的行為,只是被支配。{就是說隨波逐流,在人生中處處被動。}他的音樂很少顯出思想,或者只發表一些低階的思想,就是情感與想像。在生活中像在藝術中一樣,他不作主張,不論對待快樂還是對待痛苦,都是如此,——他只忍受痛苦,而非控制痛苦,克服痛苦。命運對他不公平的時候,你不能希望他挺身而起,在幸福的廢墟之上憑著高於一切的意志自己造出一種極樂的境界來。但他忍受痛苦的能耐其大無比。對一切痛苦,他都能領會,都能分擔。他從極年輕的時候起已經體驗到那些痛苦,例如那支精彩的歌《瑪葛麗德紡紗》。他盡情流露,他對一切都寄與同情,對一切都椎心置腹。他無窮無盡的需要宣洩感情。他的心隱隱約約的與一切心靈密切相連。他不能缺少人與人間的交接。這一點正與貝多芬相反:貝多芬是個偉大的孤獨者,只看著自己的內心,絕對不願受社會約束,他要擺脫肉體的連繫,擺脫痛苦,擺脫個人,以便上升到思考中去,到宇宙中去,進入無掛無礙的自由境界。舒伯特卻不斷的向自然{按:這裡的自然包括整個客觀世界,連自己肉體與性格在內。}屈服,而不會建造「觀念」(原文是大寫的的idea)來拯救自己。他的犧牲自有一種動人肺腑的肉的偉大,而非予人以信仰與勇氣的靈的偉大,那是貧窮的偉大,寬恕的偉大,憐憫的偉大。他是墮入浩劫的可憐的阿特拉斯(atlas)1。阿特拉斯揹著一個世界,痛苦的世界。阿特拉斯是戰敗者,只能哀哭而不會反抗的戰敗者,丟不掉肩上的重負的戰敗者,忍受刑罰的戰敗者,而那刑罰正是罰他的軟弱。我們儘可責備他不夠堅強,責備他只有揹負世界的力量而沒有把世界老遠丟開去的力量。可是我們仍不能不同情他的苦難,不能不佩服他浪費於無用之地的巨大的力量。
不幸的舒伯特就是這樣。我們因為看到自己的肉體與精神的軟弱而同情他,我們和他一同灑著辛酸之淚,因為他墮入了人間苦難的深淵而沒有爬起來。(《羅薩蒙德》間奏曲第二號(rosamunde-intermezzono.2)《即興曲》第三首(lmpromptuno.3))
1魯諾·瓦爾特(1876—1962),德國著名指揮家。2托馬斯·比徹姆(1879—1961),英國著名指揮家。3弗裡克塞(1914—1963),匈牙利指揮家。3的獨奏遠不如duet[二重奏],唱片批評家說:「這位莫札特專家的獨奏令人失望,4克里普斯(1902—1974),奧地利指揮家。5謝爾切恩(1891——1966),德國指揮家。1史納白爾(1882—1951),奧地利鋼琴家和作曲家。2費希爾(1886—1960),瑞士鋼琴家和指揮家。3列巴蒂(1917—1950),羅馬尼亞鋼琴家和作曲家。4奇科利尼(1925——),法籍義大利鋼琴家。5哈斯奇爾(1895—1960),羅馬尼亞鋼琴家。6威利·博斯考斯基(1909—),奧地利提琴家和指揮家。7艾薩克·斯特恩(1920一),美籍俄國提琴家。8戈德堡(1909一),美籍波蘭提琴家和指揮家。1保羅,貝克(1882—1937),德國音樂評論家和作家。2《費黛里奧》,又名《夫婦之愛》,貝多芬寫的三幕歌劇。3《自由射手》,一譯《魔彈射手》,德國作曲家豐伯(1786—1862)寫的三幕歌劇。1塞西爾·格雷(1895—1951),英國評論家和作曲家。1譯者注:erl-k1ng在日耳曼傳說中是個狡猾的妖怪,矮鬼之王,常在黑森林中誘拐人,尤其是兒童。歌德以此為題村寫過一首詩。舒伯特又以歌德的詩譜為歌曲。(黑森林是德國有名的大森林,在萊茵河以東。)1譯者注:阿特拉斯是古希臘傳說中的國王,因為與巨人一同反抗宙斯,宙斯罰他永遠作一個擎天之柱。雕塑把他表現為肩負大球(象徵天體]的大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