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文遠很放心地拉著影魅,把他帶離畢方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要是在以前,影魅根本不會理睬風文遠的要求,他會按照自己的習慣回到畢方身邊。可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影魅和畢方已經習慣聽風文遠的主意,他總是有很多影魅和畢方想都沒想過的點子,還會一些非常實用的法術,所以影魅只是靜靜地跟著他。
風文遠打量著影魅,自己辛苦了這麼久就是為了今天,但是事到臨頭他卻發現自己有些下不了手。影魅是個不錯的傢伙,尤其是他總是用對待了不起事物的態度對待自己的那些法術,使風文遠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自幼的夢想不就是成為了不起的大妖怪,讓所有人都用崇拜的眼神看著自己嗎?
「我、我想跟你說說我的事情……」風文遠囁嚅著對影魅說。
影魅只是看著他,沒有任何表示。
「你知道的,我是個狐狸精。」風文遠慢慢地說:「我的父母都是狐狸精,所以我一出生就是妖體。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被更強大的妖怪殺死了,我不得不獨自掙扎著求生存;在那樣危機四伏的森林哩,一個小孩子想要活下去真是不容易啊,就像你帶著畢方過的生活一樣,天天都在考慮今天要吃什麼、會不會餓著肚子到天黑、會不會成為別的妖怪的食物。但是看看那些野生的普通狐狸,再看看自己,雖然過得辛苦,可是不用像一般野狐一樣為了生存奔波,過茹毛飲血的野獸生活;我本來還很為自己的出身自豪,幻想著總有一天我要成為厲害的大妖怪,為父母報仇,縱橫山林無所畏懼。直到有一天,我看見了九尾狐……」
說到這裡,風文遠看著影魅問:「你知道九尾狐嗎?」
「九條尾巴的狐狸。」影魅回答的簡單直接。
風文遠雖然心事重重,但也忍不住一笑,早知道影魅會這樣回答,自己還真是多此一問。他搖搖頭說:「九尾狐不僅僅是尾巴比普通狐狸多幾條,而且他們是天生的妖族,能力和法術是與生俱來的,天生就比別的種族強大。像我們這種狐狸精,要修練幾千年才能生出九尾——但不過也只是達到他們出生時就有的能力罷了……」
「竟然有這麼厲害的種族啊?」影魅也難得出現了驚奇的神情。
在他心目中,風文遠已經很厲害了,想不到還有他口中九尾狐那樣的妖怪存在。不過不管怎樣,不論是九尾狐還是狐狸精,都與一個影魅相去甚遠。他一直深信自己天生比大多數妖怪都要弱小無能,所以對於強大的妖怪總是十分佩服。
風文遠苦笑一下,連這個影魅都懂得驚訝九尾狐的強大,然後他不無炫耀地說:「我師父就是個九尾狐。」等了等,見影魅沒有什麼反應,他只好再繼續說下去:「有一次我被幾個妖怪圍攻,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妖怪,但是那時候我還太小,落入他們的包圍後很輕易的就被他們打昏,當時還以為自己就要被他們吃掉了,可是我醒過來的時候,卻睡在一張溫暖的床上。我看到的第一個人是我後來的師孃,她對我溫柔地笑著說‘真是個可憐的孩子’。」說到這裡,風文遠的鼻子有些發酸,裝做看別處的樣子,偷偷拭拭眼角。
影魅也回頭看著,他想回到畢方的身邊去。
「聽我把話說完也不遲。」風文遠拉住他,「救我的是對九尾狐夫婦。那天很湊巧,他們出門訪友剛好經過我昏倒的地方。看到幾個妖怪正在商量怎麼分食一隻小狐狸,他們一時心軟,就把我這勉強算是同族的小不點帶回去。我在他們的照顧下慢慢康復,因為實在不願意再過那種漂泊流浪的生活,就苦苦哀求他們收留我。我發誓,當時我根本不知道九尾狐和我的區別,所以絕對不是抱著高攀的念頭,我只是覺得師父和師孃那麼溫和慈祥,他們讓我找到家的感覺,我不想再失去這一切,獨自到森林裡遊蕩。我當時真的不知道九尾狐是那麼高貴的種族,根本不會輕易收留我這種野狐狸……」
他大概曾經因為那次不自量力的拜師而受到許多指責與嘲諷,所以就連在影魅面前也不自覺的解釋了起來。
影魅什麼表情都沒有,當風文遠握著拳頭說了半天,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咳嗽一聲,穩穩情緒才又說:「當時很多人都勸師父不要收下我,可憐我孤苦無依的話,最多收留我做個小僕從就行了,收做徒弟只是平白惹大家笑話。可是師父和師孃說已經習慣什麼都自己動手做,不需要僕人伺候,就算要人伺候,自己的徒弟不也比僕人貼心嗎。所以還是堅持收下我。師父和師孃待我都很好,沒有把我與他們的子女或是另外幾個徒弟有所分別,但是我在師父身邊的日子並不怎麼好過,因為同門都看不起我……」
風文遠述說自己的經歷到這裡,心裡反而感到輕鬆許多:已經到這一步,自己就算於心不忍也沒有退路了吧?看著很認真聽著自己說話的影魅,心想如果他知道自己想要做的是什麼,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我的師兄、師姐們都是九尾狐,他們在師父師孃面前還好,背地裡哪瞧的起我這個野狐狸?我比他們晚入門,學東西自然比他們慢的多,他們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說我有多麼愚笨,偶而我學法術比他們快些、得到了師父的誇獎,他們又會在背後說我出身不好,一個野狐狸學了法術也是野狐狸。」風文遠回憶著那段日子,自己邊說邊緩緩搖頭,那時候自己除了師父和師孃,平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名義上不是僕人,但所有師父吩咐徒弟們做的打掃工作全是自己獨自在做,其他人還會在一旁風言風語:本來就是當作僕人收進來的,出身不好人又笨,如果連這種粗活都幹不好,還有什麼用處。這一切直到融環來了之後,才發生了改變。
「越融環是我師孃的外甥女,她第一次來到我師父家的時候還是個小姑娘,但是已經生得美麗非凡。第一眼看見她時,我的同門們都驚呆了,先是張大嘴盯著她看個不停,然後就一擁而上獻起了殷勤。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融環她沒有跟他們多糾纏,反而跟我這個一直躲在角落裡、不起眼的人先打起了招呼……」他邊說,嘴角忍不住露出了微笑。那個時候的他,可不是因為沒有被越融環的魅力迷住才不上前打招呼,而是他自己清楚自己的身分,覺得上前去除了會招來同門的羞辱與越融環的漠視外,不會有所得,沒想到卻因此引起了越融環的注意。
「越融環說她不喜歡那些驕傲的同族,她喜歡跟我說話,跟我一起玩耍。隨著我們之間交情越來越好,她到師父家裡來的次數也多了起來。她是那麼美麗可愛,所以師父師孃,以及師兄弟們都很歡迎她,以為她只是喜歡和同年齡人玩耍才老是跑到這裡住下不願回去。只有我知道,她是為了找我才來的。有了融環的日子過得很愉快,同門們是否喜歡我有什麼關係,師父教的法術我根本學不會有什麼關係,只要有融環在我身邊,不管幹什麼,我都覺得輕鬆愉快……」風文遠說到這裡,望著漠然的影魅,苦笑一下,心想:我跟他說這些幹什麼?這不等於是對牛彈琴嗎?
「後來我們慢慢長大了,有一天融環突然哭著跑來找我,說是師父到她家裡向她的父母提親,想要把她許配給師父的長子。在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雖然同門們平時都習慣對融環獻殷勤;隨著年紀增長,也有直接表白說想和她白頭到老的,但我們從來都沒有想到過這些,畢竟我們妖怪的歲月比人類還要長久得多,我和融環一直以為成家立室應該是很遙遠的事。可是這件事忽然就到了眼前,我知道我自己出身低微配不上融環,但我是真心喜歡她,她的心裡也只有我;萬一她父母答應了,我們該怎麼辦才好?前去提親的人是我師父,我們兩個小輩又有什麼辦法,只能嚇得眼淚盈盈地等著命運的決定。
幸運的是,融環的父母並沒有急著答應,他們一來覺得女兒還小,二來想要問一下女兒自己的意思,所以我們才逃過了這一劫。事後我和融環商量了一下,覺得與其這樣日日提心吊膽,不如跟長輩們把事情說明白。她的父母這樣寵愛她,我師父師孃也對我很好,他們應該不會介意種族的差距,說不定在我們的哀求下一時心軟,會成全我們也說不定。」
他長嘆一聲,看著上方樹葉間斑斑駁駁露出的天空,自嘲著:「那時候我們都還是孩子,太天真了。我們總覺得長輩對我們關心愛護,他們就會從心底為我們考慮,體諒我們的心意;我們忘記了長輩有長輩的規矩,他們再疼愛我們,也是在我們不觸犯他們身為長者的威嚴的情況下,如果做晚輩的觸犯了他們的威嚴,那後果簡直不堪想像。
我們分別向各自的長輩提起這件事後,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尤其是我師父,他這個人愛面子,這次親自上門為兒子提親被拒,對他來說其實是件極沒面子的事。沒想到這件事情的源頭居然在自己的徒弟身上,而且我還不知死活地跑到他面前說了出來,後果可想而知。師父大發雷霆,說我是個知恩不報的畜生,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出身。我想師父當時可能是氣壞了,所以才會口不擇言吧。可是我聽在耳中,心中還是說不出個什麼滋味。
我一直以為,至少師父、師孃是不在乎我的出身的,再加上融環,有他們三個的認同就夠了,我不在乎其他九尾狐怎麼看我。可是師父的話就像在我的心裡戳上一把刀子,原來他也是這樣想的,只不過可憐我,一直沒有說出來而已。這次事情就連一向疼愛我的師孃也沒有為我說話——畢竟我攪壞了他兒子的婚事嘛。
我被師父關進柴房,隱約聽同門說起,融環也被她父母關了起來,說她看上了一個野狐狸;她的父母氣得不比我師父輕,而且一氣之下就要答應她與我大師兄的婚事。融環的性子很剛烈,不但抵死不從,反而剪掉了自己的頭髮,說要出家當尼姑去。她的父母被她嚇住了,才沒有急著為她訂婚,但還是把她關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