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小妹長嘆了一口氣:「我其實一直想告訴你的,可是我在害怕……你知道嗎,我已經一千一百七十多歲了,我曾經過許多許多的事情,修煉、旅行、殺戳、愛戀……甚至婚姻……其中有許多事情,我想你一定不會喜歡聽的……」
「沒關係,你不想說的就不說,只要你說,我都會認真聽的。」聽到妻子的實際年齡,田尤俊也有種暈暈乎乎的感覺,可是想想故事中的妖怪好象隨便睡一覺都要用八百年(區小妹:一睡八百年的那個是妖怪嗎……),一千多歲似乎也不算什麼。這麼長的時光,自己也不應該指望是她的初戀,可是婚姻就……想到這一點,他心裡有點開始泛酸,臉上不由也就帶了出來:「他是什麼樣的人?現在……現在怎麼樣了……」
區小妹苦笑一聲:「今天我本以為你見到他了……他是個……」她微微閉上眼,尋思怎麼形容孟蜀,「強大、善變、一條筋、單純、高傲、任性,但有的時候很溫柔,很會為別人著想的──雖然是從他自己的角度為別人著想。」
「聽起來還不錯……」田尤俊的臉開始拉長了。
「可是,他很自私……」區小妹看著他加上這麼一句,嘴角露出笑意,「說了你會不願意聽,是你要我說的,怎麼樣?還要聽嗎?」
田尤俊一揚眉毛:「聽,我想聽,我一點都沒吃醋!」
「如果再聽見不愛聽的……」
「大不了咱們就吵一架……夫妻嘛,有不高興的事就吵罷。」田尤俊說,「床頭吵架床尾和,夫妻不就是這樣……」
區小妹抿著嘴唇點點頭,坐到他的身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說:「他的名字叫孟蜀,也是蛇妖——大名鼎鼎的巴蛇。說起他來,得先講講我的身世。
我跟那個自己辛苦修煉成妖的白娘子不同,我的父母都是妖,所以我一從蛋中出來就是妖身。我的父親是個稱霸一方的妖怪,所以有許多的大小老婆、地下情人、紅顏如己之類的,而我的母親則是他的第二十一房小妾。因為是別人送給他的禮物,所以根本不得寵,我出生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見過父親什麼樣。
母親總是跟我說父親有多麼了不起,所以我就認為父親也會喜歡有本事的孩子。於是我努力地修行,總認為只要自己法力高超,本領出群了,父親自然會在一大群數不清的孩子中注意到我。
也許是因為我天賦不錯,也許是努力的結果,我的本領很快就在同輩中出類拔萃起來,在那一帶也算小有了名氣。可是我還是沒有見過我父親,因為他很少到我母親這裡來,也因為他從來對庶出子女不留心。他平時威風凜凜地巡視領地的時候,帶在身邊的都是他正妻為他養育的子女。
後來我的母親去世了,他這個做丈夫的連葬禮都沒有來參加。到了這個時候我已經對於父親死了心。我埋葬了母親,獨自在山林間遊蕩,心情非常的不好。可是這個時候,偏偏遇見了一個不知好歹來挑釁的傢伙,我們三言兩語便動上了手,結果是我稍勝一籌。那個時候我的心中傷痛、氣憤,正想尋找一個發洩的出口,於是對對方下了殺手。山林之中妖怪們的爭爭鬥鬥本來常見,何況這是他先動手,他既然想要殺我,也應該有所覺悟被殺,所以我也沒有怎麼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可是在我母親頭七的那一天,我得到了一個‘有意思’的訊息,那個被我殺掉的男子,其實是我父親的兒子,也就要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而且因為他是嫡子,所以父親對此大發雷霆,說我殺害兄弟,大逆不道,要把我打回原形,逐出家門。
很可笑是嗎?從來沒撫養過我一天,從來沒見過面也不知道對方存在的兄弟,卻要我背上了殺害血親的罪名;從沒進過的‘家門’,現在卻要把我逐出去;從沒見過面的父親,現在終於滿天下追逐著我了,為的卻是要把我打回原形。
我當然不甘心坐以待斃,馬上收拾母親的遺物,逃離了故鄉──身後跟著由父親帶領的兄弟姐妹、大娘小娘們組成的追殺大軍。我邊逃邊禁不住想,如果那天我輸給了那位兄弟,是我被殺了──看當時的情形,他肯定會這麼幹的──那麼父親不會以殺害血親的名義把那個嫡子打回原形趕出家門?會不會這樣師動眾地追殺他?
答案似乎是明擺著的,所以我更不甘心,我一邊逃,一邊不時的回頭偷襲,仗著出其不意,又殺害了好幾個‘血親’。到了這種時候,我與他們也不算什麼血親了,反而可以說是血仇。我在他們的追殺下邊打邊逃,本來自以為不會有幸免的可能了,可是有一天,忽然遇見了一個強大的妖怪。
他的妖氣是那麼強烈,以至於我與那些追殺我的對手在他的面前連動都無法動彈。他本來正在悠閒的垂釣、飲酒、放歌,都沒有對我們這些進入了他視野的小妖怪有什麼表示,而我們也不敢輕易動作,生怕哪個行為不小心觸怒了他。其實當時我心中有過那樣的念頭,乾脆對這個大妖怪作些不敬的舉動,讓他大發雷霆,不會青紅皂白的把我們全殺了,我一個人換他們這麼一大家子,很值得了。反正我娘已經不在了,我孤零零的一個,死了和活著也沒什麼分別,早死早投胎,也許下輩子做個普普通通的小蛇,沒有什麼智力,也就沒有那麼多煩惱……」
聽她說出這樣沮喪傷悲的話來,田尤俊收緊了摟著她的手臂,把下巴放在她的頭髮上輕磨擦。「可憐的小妹,要是那個時候我在你身邊就好了。」區小妹把頭埋入丈夫的臂灣感受他的體溫,過了很久才繼續講。
「我即使那麼想了,也根本沒有辦法去實現。因為他太強大了,那種明顯的實力的差距,使得我在他面前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更別提開口去觸怒他了。過了大半天,他喝盡壺中的酒,把空壺拋進了河中,才回頭問我們:‘吵吵嚷嚷地幹什麼呀?連釣個魚都不讓人釣安生嗎?要不看你們也算是同類,我早把你們一個個扔進河中去了。走吧,別在這裡礙眼了,我不和你們計較了。’說完他站起身要走。
這個時候我父親他們對我已經形成了包圍之勢,我知道眼前這個大妖怪一走開,我馬上就要面對他們的圍攻,因為剛才的這麼一耽誤,我已經沒有逃走的機會了。我雖然不怕死,卻真的不甘心這麼死掉,所以我跟在他的後面,忍著害怕當一條尾巴,走了十幾米,他回頭皺著眉問:‘你幹什麼?’當時我幾乎都快嚇哭,可還是結結巴巴地說:‘他們,他們要殺我……’他看看他們那一群人,又看看我,忽然一笑:‘那就跟著吧。’
見我得到了他的允許,我父親他們急了,父親上來對他行禮說:‘這個孽障是我的女兒,她喪心病狂地殺害了三個兄弟、一個姐姐和我的一個小妾逃到了這裡,希望前輩您讓我把她帶回去,施以家法。’
他揚揚眉毛,又看向我,我知道我與那個人是否父女,只用一個小法術就可以分辨的出來,不論我說什麼也沒用,所以我什麼也不想說了,只是站在那裡,見他不說話,父親以為他是默許了,就上前來拉扯我。
我覺得這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父親說話的機會,於是說:‘你說你是我父親,我出生的時候不見你,我長了一百三十多年不見你,我母親去世的時候不見你,現在你跳出來了,說你是我的父親了,你說我殺的是我的兄弟,他卻是在我為母親服孝的時候來我家,要我跟他上床睡覺,你說我一路上殺的是我的血親,我卻從來未見過他們,只知道他們要千方百計地殺我,什麼道理都是你們佔了,可是你們最好有辦法讓我魂飛魄散,不然,只要我還有一分魂魄在,我就決不會忘了這份冤仇,我就總有一天,會去找你們討回來。’
不知道是因為聽了我這番話,還是因為父親的冒失舉動觸怒了他,他忽然制止了父親他們上來抓我:‘我平生最討厭的,一是恃強凌弱,一是以眾欺寡,你們跟她是親人也好,仇人也罷,我都管不著,可是我卻不能讓你們在我眼皮底下這麼囂張,一群男子欺負她一個。這樣吧,你們之中出來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一對一的鬥一場,是死是活我都決不插手,不然的話,你們就別怪我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