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嚴鄭濤把陳銘生叫到辦公室,說了一番話,讓陳銘生自己考慮。
陳銘生二話沒有,當場就同意了。
「你知不知道這要面臨多大的壓力?」
陳銘生說:「知道。」
嚴鄭濤讓他回去再考慮一下。
第二天,陳銘生帶來了他完全意料之中的答覆。
嚴鄭濤說:「你想好了,決定之前,我可以給你時間,給你自由,讓你充分考慮。但一旦決定了,我就不允許你反悔。做,還是不做?」
陳銘生衝他笑了,他笑得有些痞氣,嚴鄭濤又彷彿看到了當年的那個小孩。
大膽的、血性的小孩。
「好,明天我給你辦理手續,你需要參加一個簡單的培訓,然後,」嚴鄭濤從座位上站起身,對陳銘生說,「我在雲南等你。」
陳銘生說:「好。」
那一年,他二十三歲。
他培訓了一段時間,然後去找嚴鄭濤報到。嚴鄭濤沒有讓他直接去幹,而是帶著他先積累了一段時間經驗。
那時也趕巧,原本急需人手的活,老天開眼,被警隊解決了,於是陳銘生就留在嚴鄭濤身邊幹活,就在他基本上要忘記當初嚴鄭濤說的話時,任務就下來了。
那已經快兩年後了。
他被派任務,去臥底一個販毒團伙,老大叫明坤。
起初,警隊設計的,是讓陳銘生偽裝成一個買毒品的顧客,引誘他上鉤,從小的開始,順藤摸瓜。但這個計劃,後來出現了偏差。
因為陳銘生的一次旅行。
那是嚴鄭濤獎勵陳銘生的,在執行任務前,他出錢,讓陳銘生出去玩一玩。
他問陳銘生想去哪,陳銘生當時躺在床上睡午覺,聽了嚴鄭濤的問話,一轉頭剛好看見牆上貼的一幅畫。他指了指畫,說:「這是哪啊。」
嚴鄭濤說:「你文盲啊,旁邊不是寫著嗎?」
陳銘生斜眼一看,畫邊上寫著四個字——玉龍雪山。
他說:「我去這兒。」
那個時候,雲南旅遊還沒有現在這麼發達,人也沒有現在這麼多。陳銘生一個人,背了個包,大理麗江玉龍雪山,一道玩過去。
結果在玉龍雪山腳底下,他碰見一件事。
那是個中午,他在一家民族客棧外吃飯。客棧外面搭著棚子,就像大排檔似的,吃飯的時候一抬頭,就能看見雪山。
陳銘生吃得正歡,就聽見後面哐噹一聲,一個啤酒瓶子碎了。
陳銘生一聽那動靜,就知道不是正常的碎法,肯定是人砸的。他轉過頭,就看見四五個人在客棧外面,打頭的一個手裡拿著個酒瓶子,指著一個人。
陳銘生再看向被指的那個人,那是個中年男人,穿得很休閒,一看就是出來玩的。他身邊有個小女孩,看模樣應該是他女兒。男人可能是怕嚇到她,把她推進客棧裡面,自己一個人擋在外面。
那幾個男的一看就是衝他來的,掄起酒瓶子就要砸。
「哎!」陳銘生忽然出聲了。
幾個人同時看過來,打量了他一下,打頭的說:「誰啊?」
陳銘生筷子攪和著碗裡的麵條,說:「人家小孩還在呢,你們就下手啊?」
那人冷笑一聲:「你他媽什麼東西?管閒事?」
陳銘生說:「光天化日的,你不怕別人報警?」
「報警?」那人一句話沒有,酒瓶子就扔了過來,陳銘生側了一下身,躲過去,酒瓶落地,摔了個稀碎。
「想報警啊?」那人指著陳銘生,說,「再廢話連你一起打。」
陳銘生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說:「你挺牛逼唄?」
那人說:「怎麼的?」
陳銘生低下頭,安靜了。他一隻手撓了撓自己的後脖子——就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的時候,他忽然拿起桌上的麵碗,朝著那人就扔了過去。
那是新出鍋不久的面,燙得不行,那人被淋一下,殺豬一樣地叫喚起來,剩下的人看見,一人一句我操,直接衝了過來。
陳銘生跑到客棧角落堆放垃圾的地方,隨後操起一把拖布,拿著兩邊,往中間使勁一踩,拖布把斷成兩半,陳銘生拿起頭上的一半,轉身就動手——
「哎呀呀,打人了打人了!」
「前面打人了!」
「飯店門口有人打人了!」
「……」
在不遠處的一個小湖邊上,有一群人正在拍照留念,不時地還圍著看著什麼,一邊指指點點說:「不像啊這也,嘖嘖,不咋像。」這時一聽有人打架,有熱鬧可看,人群呼啦啦地都散了。
只剩下一個人。
那個剛剛被指指點點的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小姑娘,她正在完成自己的假期作業。
她坐在一個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塊油畫布,手邊是巨大的行李箱。
她正對面的,是一座巍峨的雪山。
明明是蔚藍的天,潔白的雪,碧綠的湖水,可在她的畫面上,卻是一片火燒似的色彩。
昏黃,濃豔,就像要燃燒一樣。
畫裡的那座山,和外面的那座山,根本存在於兩個世界。
難怪,有人說畫得不像。
可不管別人說什麼,她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她穿了一身長長的連衣裙,頭髮紮成辮子,她仔仔細細地看著自己的畫,一筆一筆地新增色彩。
不遠處的打砸聲,十分明顯。
可她連一下,都沒有轉身。
她的眼裡,只有那座雪山。
那座傳說中的雪山,縹緲遙遠,白雲漂浮。它就像一個夢,讓人反反覆覆地領悟。
打完架,那個男人看著陳銘生,目光有些許的考究。
陳銘生打得酣暢淋漓,轉頭說:「看啥?」
那男人笑了一下,說:「小子,你不錯,叫什麼?」
那是白吉第一次問陳銘生的名字,陳銘生沒有理會他,直接走了。
兩個人,越來越遠。
雪山,雪山。
如果雪山能看見,如果命運能預知;
如果時光能倒退,如果歲月能重來;
那個過客,是否還能進入你的夢?
而你,是否願意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