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發燒,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你吃的什麼藥?」
「澈……」她突然這麼喊著我,「澈……」
我跪在床前的地毯上,她這麼親密的稱呼讓我有點喉頭發乾。記得她以前發燒時,也是這麼叫我的,親密又溫存,讓我有種她還愛著我的錯覺。可是這又怎麼可能呢,她有男朋友,而且上次去玩野外互戰時,她也就是衝我淡淡地點了頭,很客氣。
是的,她真的很客氣。
如果非要說她對我有感情,那就是還不能忍受自己的前男友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吧,很多女生都是這樣的。
我不知道應該做出什麼反應,春緋突然拉下我的脖子,在我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吻住了我。我幾乎是驚慌失措地別過頭,她的嘴唇湊到我耳邊,聲音很是堅定:「你想不想抱我?」
「你胡說什麼?!」我像被燙了一下,「不要胡鬧,你吃了藥就睡吧。」
春緋拉住我的手腕,盯著我,口氣卻像開玩笑似的:「沒事的,你又不用負責的。」
我不敢看她快速地往外走,為什麼要這麼作踐自己,明明知道我是個這麼冷漠的人。現在和以前不同了,以前看著她,即使簡單的微笑就能讓我滿足。可是現在不同了,她這樣的邀請讓我可恥地心動著,想碰觸她的慾望那麼強烈,擁抱和親吻都是不夠的。
我的手剛顫抖著碰到門把手,就被按住了,她從背後偷襲過來,聲音好聽得讓人心驚:「沒事的,我不是第一次,沒事的。」
我一定是嫉妒得失去理智了,因為她後來說的那句話,我稍微想象了一下她與別的男生在一起的畫面。她多麼可愛,那種倔強的可愛,她是別的人。我絕望地親吻她,近乎悲傷抱緊她,毫不憐惜地撕扯她。
而後,我近乎殘暴地佔有了她的全部。
我聽見她因為疼痛而隱忍抽氣聲,可是已經晚了,她這個騙子得逞似的用力地抱著我的背,她……她這個騙子……那個傻孩子顫抖地緊緊抱住我,生怕我突然消失似的。我將臉埋在她的脖子裡,難以自制地哭起來。
我們都很絕望。
我們都小心翼翼地裝作生活得很好,用幸福的表象來欺騙對方。我們都那麼年輕,年輕到還不足以承受愛情的重量。可是我們愛得那麼認真,這樣的我們……究竟有什麼錯?
她愛的,卻只有我一個。」
早上一睜開眼就看見她柔軟的睫毛,如羽翼透明的蝴蝶翅膀。我突然想到橘梗說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情。
我悄悄幻想了一下我與春緋的可能性,就這麼交往下去,不管不顧,也許會得到幸福吧。但是更大的可能性就是去傷害我的母親,然後,看見春緋的臉就會想到她那個可恨的母親,我說不定就會怨恨。
我根本就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善良的人啊。
如一桶冰水從頭衝到腳,我徹底清醒了,也許這個世界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情,你們說我自私也好,無恥也好,但是我絕對不可能傷害我那個如同玻璃花一樣脆弱溫柔的母親。
而且春緋也說……你又不用負責的。
也是啊,我根本不用負責的。
我起床洗澡,把所有關於春緋的記憶都洗掉,我一邊吹頭髮一邊看著自己疲憊不堪的眼睛,覺得自己前所未有地令人作嘔。我有點兒怕面對她,於是逃回店子裡打理生意。這一天都沒接到她的電話,我想了半天對應的話根本沒施展的餘地。
終究還是我忍不住撥打了她的手機,響了幾聲,被掛掉了。她生氣了嗎?的確,她是有理由生氣的。我再撥過去,這次直接是關機。
我的心像被鑿開一個大洞,風灌進去,空落落地疼。我突然覺得這次是要徹底失去她了。我前所未有地慌張著,打包了她愛吃的菜,匆匆地趕回家。其實也知道自己這樣下去不行的,也許會做出讓我們更難過的事情。
從樓下往窗子里望去,黑漆漆的,沒有開燈。似乎有冷汗冒出來,我腦子裡胡亂著鑽進了可怕的念頭,接著便跌跌撞撞地爬上樓開啟門。整個屋子都找遍了,沒有她的影子,她放在衣櫃裡的衣服不見了,臥室角落裡的小行李箱也不見了。
她走了。我以後再也看不見她了,我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我呆呆地在屋子裡坐了半天,有點世界末日的感覺,接著便捂著臉哭了。我什麼也不怕了,這麼窩囊的樣子,即使被人看見也沒關係了。
這一晚我沒有閤眼,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將臉埋在被子裡聞著她殘留下來的香味。我記得她皮膚上溫暖乾淨的味道,像被太陽曬得蓬鬆的花朵。這個騙子似乎把什麼種植在我的身體裡,讓我無法忍耐似的發疼著。
我難耐地翻身,背部被什麼東西硌住了,於是順手撈過來看。
是個小藥瓶。
我是學醫的,一看瓶身上貼的標籤,我就明白了。
我害怕得不知所措。好比有一隻手用力地握住了我的心臟,令人窒息,讓我喘不過氣來。那雙淡然的眼睛那麼天真地望著我,那雙比任何寶石都要美麗的眼睛,她就要看不見我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經很認真地想象過我們的未來。
我想她一定會找個溫和善良的好男人結婚。那個好男人在過馬路時會牽著她的手,會對著她微笑,會問她晚飯想吃什麼。那個男人在廚房裡做飯,她坐在客廳裡啃蘋果。然後她會生一個可愛的孩子,最好臉上還有兩個酒窩,笑起來又軟又甜。或許哪天在街上遇見了,她已經變成一個成熟可愛的女人,或許會對我點頭示意,再好一點兒的情況是,她還會讓她的孩子過來叫我叔叔。
我想過最糟糕的情況是她過得不幸福,到了適婚的年齡,還遇不見一個很愛的人。於是匆匆地相信,找個老實敦厚的男人嫁了。和很多女人一樣,婚姻就是婚姻,愛情就是愛情,隔著彼岸。
我想了很多次,心裡扎滿了仙人掌的刺,可是我從沒想過春緋會在黑暗中度過餘生。
她來找我做什麼呢?
這個問題已經不用再問了,她只不過想要把我的樣子記在心裡而已。
什麼蘇鏡希,什麼純淵,什麼國外的男朋友,她身邊或許有很多愛她的人。但是,她愛的,卻只有我而已。
因為有你的地方,即使是地獄,那裡也溫暖如天堂。」
「春緋。」我有點怕她裝作沒聽見,於是聲音便更放大一些,「春緋!」
她與一個女生在樓下講話,聽見我的聲音,回過頭來很自然地笑了。那個女生也看到了我,口中問著「這是誰啊」,春緋回答說「我媽同事的兒子」,那女生說著「想出去玩就給我打電話」,衝我也點點頭便離開了。
「你怎麼來了?」她是笑著,「有什麼事可以打電話啊。」
「我打了,你關機了。」我看著她的臉,心裡無味雜陳,「怎麼就那麼走了?」
「我給你留了字條了,你沒看見嗎?」春緋攏了攏頭髮,還是笑著的,笑得我如墜入冰窟,「你這是什麼表情啊,怎麼有點……像快哭了一樣……」
這樣看見她無所謂似的笑,我卻想哭。原來我的表情看起來是那麼無助又悲傷嗎?已經沒辦法掩飾了,也沒辦法去考慮過多的東西,只想著抱緊她。
怎麼都無所謂了,即使天塌下來也無所謂了。
我從來都只考慮到自己的堡壘是否堅固,是不是足以隔絕外面所有的風雨。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被我隔絕在堡壘之外的人,從視窗裡看見我的燈火,她也是會痛的。她在外面承受著風霜雨雪,得不到救贖,她痛苦難耐,若沒有人帶她離開,她會痛死在堡壘之外嗎?
我把她的愛情看得太脆弱了,也把自己看得太強大了,原來我們沒有了對方是不行的。
起碼現在沒有對方我們是不行的。
「我、我想跟你在一起。」我說。
「在一起?」她沒有多少的意外,還是笑著,「為什麼要在一起?因為那件事嗎?我說過了,你不用負責的,你別想的太嚴重了,有個回憶不是很好嗎?」
她的笑容已經漸漸支援不住了,在我眼裡,那跟哭沒什麼兩樣。
「不是那個原因。」我顫抖著握住她的雙手,「跟那個沒關係,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只是想看你一眼而已。你別想太多了。而且我現在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春緋把手背到身後,卻沒看我,「以前你怎麼不跟我這麼說呢?兩年前我求過你啊,求你跟我在一起,可是你都不要我。原本我打算只是想看你一眼,和你……也是我自願的,我想留個回憶而已。那麼你現在來說這些話,還有什麼用呢?我回不了頭了……」
春緋呆呆地看著地面,沒有看我,過了許久,腳下的薄土溼潤了兩滴,像蘋果的種子。
她的整個肩膀都在顫抖,像承受不住似的。
我把手放在她的頭頂,她沒掙扎,很柔順地哭者說:「
現在已經沒用了,沒用了啊……」
「跟我在一起吧。」我難受得心裡抽痛著,「這兩年,我一直想你,有時實在想得受不了了,我就看你的照片……我以後再也不想看照片了……所以不要害怕,我跟你在一起,我會照顧你……」
春緋一向是個很聰明的孩子,立刻發現了我話中其他的意思,像被燙到似的後退一步驚恐地看著我說:「你知道了?」
「嗯。」我沒否認,「可是這不是我來找你的原因。」
她臉上還掛著淚珠,整個人卻有點兒失神,喃喃著:「你怎麼會知道的呢?我明明讓橘梗不要告訴你的……可是你不明白的,不是你說要跟我在一起,我就可以好起來的,你別天真了,你走吧,糊弄我這麼一個人,一點都不好玩的。」
「春緋,我不會讓你看不見的。」我按住她的肩膀,「我是學醫的,我以後是外科大夫,我可以去進修眼外科……」
「別這樣說……」她低著頭,「別騙人了……」
「春緋,我想跟你在一起,這次別拒絕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就算你的眼睛看不見,我也可以照顧你的,我……我喜歡你!」
「你知道什麼!你知道看不見什麼意思嗎?吃飯、上廁所、出門,很簡單的事情都做不了。我現在讀書有什麼用,我連書都看不見了,我不想變成一個廢人!我才二十歲!我本來以為忘了你以後,我還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的談戀愛,或許沒那麼愛也沒關係,因為很多人結婚也不是為了愛情啊。可是我現在算什麼呢?就算有男人不嫌棄我,跟我結婚。可是小孩怎麼辦?這是遺傳病,怎麼還能拖累你呢?」春吠用力地推著我,「你現在喜歡我有什麼用啊?你不喜歡我了怎麼辦?你厭倦了我怎麼辦?我媽媽和你爸爸的事情被知道了怎麼辦?你那時候就不會這麼說了,那我怎麼辦?」
我記得有個故事裡的男主人公對女主人公說,如果不能一起上天堂,那就一起下地獄。
如果我們不能幸福,那麼我們就一起痛苦吧。就算最後會後悔,被生活折磨得傷痕累累,只要我們在一起就無所謂。
我抱緊那個哭得無助的孩子,這才是真的她,原來我再次看見的被包裝得那麼美麗安全的孩子,都不是她。
她藏得那麼好,用微笑來掩蓋得那麼好。她那麼痛,那麼害怕,也用微笑來掩蓋在日光之下,純淵、小鏡,甚至是我,我們每個人都被她完美的演技騙到了,覺得她強大又美好,像一朵無往不勝的向日葵。
可是她終究也只有二十歲。
那漫長的人生中如果少了一個愛的人,終究是可以忍受的。可是如果沒有了愛的人拉著她的手,在黑暗的世界裡獨自摸索前行,她一定會像那山石一樣突然崩塌,再堅硬的外殼都護不住。
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怎麼辦,她的眼淚卻讓我漸漸地安心下來。原來她還是那個我狠狠心疼過的孩子,我用力地抱緊她說:「沒關係,如果不能上天堂,那麼我們就一起下地獄吧。」
因為有你的地方,即使是地獄,那裡也溫暖如天堂。
我就這麼迷茫地堅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