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葉家大宅危機四伏

梅子青時雨 水阡墨 第1頁,共2頁

大概是我的逆來順受讓蜘蛛沒了防備,她放心地出去幫我買點心,我趁機收拾了下東西,在外面攔了輛黃包車就往葉家去。走到半路拐了個彎,先去了嶽小滿住的舊院子,我很清楚爸爸的個性。我這次回家少不了被關個十天半月。

我去的時候嶽小滿正要出門,她神色慌張,隨意地梳了髮髻就往外趕。看到我,她不由得一愣既而轉為驚喜:「冰清,這幾天你跑哪裡去了?」

秦時月和嶽小滿現在並不是一路的人,兩個人雖然都是我親近的人,卻不能坦誠相待。我抱歉地笑笑:「你放心,反正我很安全。我現在要回葉家了,我離家太久,又出了那麼多事,怕我媽快要急死了。」

「哦……」嶽小滿顯得心不在焉:「我不能跟你多說了,我必須要出去了。」

「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這麼慌張?」

「子漾執行任務的時候失蹤了,我要去聯絡下其他人。」嶽小滿的面色因為緊張而微微地漲紅,她的眼神堅定而純潔:「冰清,你知道,現在子漾是我的丈夫,我必須想辦法救他。所以這件事情,你不要透漏給任何人。」

我的一顆心都懸了起來,連連點頭:「你放心,我是絕對不會透漏半點風聲的。只是小滿,你自己要小心。」

嶽小滿紅了眼圈,她堅強地點點頭攔了輛黃包車匆匆地遠去。我呆在原地,只覺得時間離我越來越遠。一定要平安。小滿,一定要幸福。我詛咒你一定會幸福的。

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正午,大概這個時候蜘蛛已經看到了我留在桌子上的字條,知道我回了葉家也不會那麼擔心了。管家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使勁地揉揉眼睛,驚喜地往大宅裡跑,邊跑邊喊:「太太,二小姐回來了!是二小姐回來了!」

家裡的婆子丫頭全迎出來,媽媽激動地奔到我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眼圈立刻紅了起來,又哭又笑地捶打我:「死丫頭,你怎麼沒死在外面,怎麼還知道回來?你瞧瞧,這瘦成什麼樣子了?穿得還那麼單薄,真是個倒霉孩子!紫桃快去把小姐的狐皮披肩拿出來,劉媽去燉點燕窩給小姐補身子……」

「媽,我很好,我真的很好。」我轉了一圈說:「你看還好好的。」

媽媽狠狠地朝我屁股打了一巴掌,眼淚像雨點一樣砸下來:「你個小沒良心的,一聲不吭的就走了,讓老孃整天在家把心懸在刀尖上,生怕有個三長兩短。現在玉潔還沒有訊息,你卻是回來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活不成了……」

「姐姐?姐姐怎麼了?」

媽媽哭得更厲害了:「還不是那個沒良心的杜艾,竟然跟風塵女勾搭上了,還上了報紙。雖然杜艾來葉家說不想退婚,可是你爹和你杜伯伯還是丟了面子,堅決的把婚退了。我們玉潔是個認死理兒的孩子,前幾天下午跑出去就再沒回來。你爸爸的商鋪還出了問題,這已經是忙得不可開交了,真是沒法活了……」

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媽媽,只能讓她靠著我的肩膀盡情地哭。她這些日子夠擔驚受怕了,再強勢的女人遇見這種事情也會變得無比脆弱。二姨太聽說我回來了,扭著屁股從樓上下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透明的茶壺。

「回來了就好了,我說大姐你哭什麼呢,這不是好事嗎?」二姨太坐在沙發上將茶壺裡的水倒進別緻的小杯子裡放到我面前說:「這玉潔跟冰清一樣,也只是使使小性子,傷心兩天自己就回來了。這茉莉花茶是我自己做的,我親手種的茉莉花,忙和了一年才曬出二兩花茶,我們冰清真有福氣,一來就撞上了,來嚐嚐……」

二姨太陪著笑臉說:「大姐,你就別哭了,哭得多喪氣。我唱歌給你逗個樂子吧。《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你這麼愛唱,怎麼不去賣唱,整天妖里妖氣的討人嫌!」媽媽心情不好,聽到二姨太這麼不知冷暖,更覺得生氣。

二姨太也不在意,撇著坐在遠處牆角里的三姨太說:「我再怎麼討人嫌也給老爺生了個兒子,延續了我們葉家的香火。哪想有人只曉得給老爺戴綠帽子,還賴在葉家不走,吃起白飯來了。大姐倒是心寬,看人家在眼皮子底下晃也不知道心煩,沒事就教訓起我來了。我這麼為大姐著想,只是想讓大姐高興點,這又是犯了那門子的錯了,我是不明白。」

三姨太看起來精神恍惚,坐在牆角里發呆。媽媽瞥了她一眼,也是滿臉的怒氣。我明白,即使三姨太要走,爸爸也是決意不會讓她走的。她如同被軟禁在這個華衣美食的金囚籠裡,逃不出她犯下的錯。

「爸爸現在在總鋪嗎?」

「是的,不如你跟管家快去一趟,你爸爸最近忙壞了,見了你也心安些。」

在黃花晨報呆了些日子,雖然不做記者,但是市面上的貨物流通問題,還有洋貨大量高價湧進市場的報道還是令我清楚地認識到爸爸面臨的問題。製造洋布的機器先進,花色好,品質都有保障。本地加工的布料受到嚴重的打擊,甚至租界內商鋪已經撤下了所有的國內的印染布,全部換成了洋布。

雖然,還是沒有辦法原諒爸爸的作為,但是見到爸爸消瘦的臉,我的心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爸爸先是一愣,然後淡淡地說:「回來了……」

「恩。」

「你媽擔心壞了,以後不要亂跑,要出去也要跟家裡講清楚,現在世道太亂了。」

「我知道了。」

爸爸忙著手頭的帳務,老掌櫃匆匆地跑進來說:「老爺,不好了,我們貨又被高價買走了,這明擺著是有人跟我們作對啊。」

爸爸將眼鏡摘下來仔細地擦乾淨,他顯得很平靜,說:「我們已經是最高的價格進貨了,比我們還高,買回去要怎麼賣呢?」

「老爺,這樣下去……」

「你下去吧,我女兒在這裡,我要先和女兒說說話。」

老掌櫃心急火燎地離開,我坐在沙發上摩挲著膝蓋,只覺得爸爸好像突然蒼老了許多,以往的銳氣都不復存在。他只是一個老人,需要兒女陪伴的老人。我舒了口氣,換上笑臉說:「爸,你放心吧,以後我會乖乖的呆在你身邊,不會亂跑了。」

「是我這個當爸爸的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爸爸將頭扭到一邊說:「你都知道了吧?其實在我回到葉家大院,看到我壓在玉枕下的信掉到地上時,我就知道你知道了。」

「我只想知道,爸爸幫助革命黨人買那批軍火的目的,真的是因為要對付路家嗎?」

「是。」

「那爸爸也不是真正要我嫁給路星舊,只是為了以前指腹為婚的約定。還是我倒霉撞上了路大胖子,所以他才想起以前的約定。這一切,都不是爸爸所控制的,全都是我倒霉。」

「……」

「那爸爸和路大胖子年輕的時候是很好的兄弟,因為一個女人而鬧翻的嗎?」

爸爸嘆了口氣:「你說的都對。只是有一點錯了,不是你倒霉。是爸爸故意將你回國的訊息透漏給路大胖。這本來是父輩的恩怨,不關你們的事。只是,我答應了一個人,她希望我的女兒可以嫁給路大胖的兒子。」

「是那個女人嗎?」我點點頭苦澀地笑:「還是我倒霉,姐姐逃過了,也只能是我。只是爸爸能告訴我那個女人的故事嗎?」

「那個女人……」爸爸眯起眼睛,鏡片上像是突然瀰漫起大霧,變得模糊起來。他的雙唇開啟了那個年代,屬於他們的泛黃的老去的年代。

二十年前的驚鴻一瞥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葉光榮不是以利益為重的商人,路大胖也不是心狠手辣的上校。

爸爸是生活在大戶家的少爺,雖然是在鄉下,可是從小到大卻也沒吃半點苦楚。出入是下人們用藤椅抬著,丫頭婆子隨時伺候著,連教書的先生都是從城裡特意請來的。那位先生的教育改變的爸爸的後半生。他聽多了先生跟他講的上海灘如何的精彩,於是長大後,他就想離開家,去那個紙醉金迷的城市立足。

爸爸是長子,從小頗受爺爺的寵愛,可是家教也很是嚴格。爸爸很少違背爺爺的意思,卻在去上海這件事情上露出了少有的堅持。爺爺一氣之下跟全家上下發話,讓他走,別給他半毛錢。

爸爸身上揣著奶奶偷偷塞給他的一點碎銀子就上了路。他從小沒吃過苦,一看他細皮嫩肉的模樣,手嫩得像姑娘家一樣,全都不肯用他。爸爸身上的錢用光了還沒找到工作,餓得厲害了只好去碼頭上抗貨。貨是按箱算的,搬的多,錢就多。掌事的心眼好,心想他也是混口飯吃,就沒難為他。

路大胖和葉光榮的命運是在那一個碼頭改變的。

路大胖在碼頭是最受歡迎的苦力,他身子壯,一次能搬兩袋,拿的工錢自然也很多,別人都很羨慕。爸爸那時候常常受到其他人的嘲笑,說長成那個樣子,來碼頭做什麼,唱戲去得了。那時候的路大胖是個心地純良的人,他的母親還在世,母子倆住在破舊的弄堂裡。看到其他人欺負這個白麵的書生,每次他都會瞪著眼把那些空耍嘴皮子的人兇回去。

一來二往,兩個人就熟起來。爸爸那時候經常在碼頭的橋墩下過夜,路大胖可憐他是個無家可歸的窮人,乾脆把葉光榮叫回家和自己一起住。

他的母親就當多了個兒子,兩個人拿到了工錢都會拿給路母,日子在細水長流中一天天發生著變化。

葉光榮和路大胖都有自己的夢想。只是比起爸爸的夢想,路大胖的夢想比較卑微一些,他想娶個手腳利落會持家的媳婦,兩個人能找個輕鬆的差使,然後守著母親過太平日子。而爸爸的夢想,不是掛在嘴巴上,而是埋在心裡。

他要上海灘開遍姓葉的鋪子,他要做個成功的商人。

只是那時候他們都年輕,無論兩個人將來誰有了出息,那必定是,苟富貴,勿相忘。

但生活是事先編排好的劇本,比起小說的曲折來,它似乎更戲劇化一些。他們一起在碼頭背麻袋,半年下去,爸爸的身子骨也硬了些。他有文化,閒下來總是教些苦兄弟們識字,很是受到愛戴。那陣子碼頭的僱主老爺把帳房先生給炒了,聽說那帳房老糊塗了,算錯了帳。僱主老爺是個謹慎的人,那個帳房跟了他幾十年,很是信任。他從不輕易用人,所以就把他的女兒叫到碼頭來管帳。

說起這位僱主小姐,姓吳,名錦添,為錦上添花之意。錦添小姐從小就伶俐,若是男子定比她那個不學無術的草包大哥不知是要強多少倍。

第一次見到錦添小姐,葉光榮和路大胖中午在碼頭上啃窩頭鹹菜。不知是誰叫了聲,啊,那個就是錦添小姐,真是漂亮啊!

錦添小姐由丫頭陪著到碼頭上來看帳,她穿了素白的旗袍,兩條秀氣的髮辮垂在胸前,齊眉的劉海下,那雙泉水般透徹的眼睛波瀾不驚。他們都記得,她的皮膚蒼白到近似透明,那纖細的小腰恨不得伸手去握住,再也不鬆開。

怎麼說呢?她不愛笑,像一尊防真瓷娃娃,美得驚心動魄。

也許那個錦添小姐並沒有爸爸口中說的那樣美,只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二十年前的那驚鴻一瞥,就像流動的黑白電影已經映在他的心裡。每每提及,都恍若眼前人。然而,那張臉並不止驚了一個人的心。

路大胖自從見過了錦添小姐每日便魂不守舍。甚至連做夢都心心念念著那個名字,笑出聲來。只是他心裡明白,他只要一天還在碼頭做事沒錢沒勢,就永遠都不可能與錦添小姐有任何的交集。為此,他悶悶不樂,甚至對他的母親哭著說,怎麼辦啊,娘,我是真的愛上錦添小姐了,除了她,我誰都不喜歡。

葉光榮心裡自然明白,僱主老爺是絕對不會看他們兄弟一眼的,就算真的捅破了,也只會被嘲笑成賴蛤蟆想吃天鵝肉。

路母知道這樣下去只會讓自己的兒子更痛苦。於是她和葉光榮商量著,不去碼頭幹活了,兩個人不如去拉黃包車,還自在些。與此同時,路母為了斷了兒子的心思,找媒人給他介紹了個門當戶對的姑娘。那姑娘也是苦人家出身,只求個肯幹活又孝順的男人。那姑娘生得極其平凡,與錦添小姐是天壤之別,怎能入了路大胖的眼?

但是反對歸反對,路母還是強行定下了這門親事,並阻止兒子去碼頭幹活。

那段日子爸爸還是每日去碼頭幹活,除了賺點錢,再一個就是為了能看到錦添小姐。他其實想過,只要回去求助爺爺,求爺爺來僱主老爺家提親,說不定,這門親事可以談成。只是這樣做的話,他對不起兄弟,也對不起自己當初離開家時候的決心。

葉家莊的爺爺並沒有那麼放心,沒見過什麼大世面的兒子身無分文的跑出去了,叫下人去城裡打聽,竟然發現少爺去做了苦力。這下葉家亂了套,爺爺終於也不再堅持,吩咐下人找到大少爺,給他送些做生意的本錢,不要再做那種沒出息的營生了。

爸爸接受了爺爺的錢,因為想到做生意,沒有本錢是萬萬不能的,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他在碼頭附近開了個布莊,路大胖也來幫忙。他從來不知道葉光榮竟然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心裡又羨慕又驚訝。

路大胖終於可以換上乾淨體面的衣裳,賺些輕鬆的錢了。兩個人都不去想錦添小姐,路大胖是不敢想,而葉光榮是不願意去想,畢竟,路大胖也喜歡她。

只是這個世界上的室永遠都不會按照你想象中的去發展。

葉光榮手下采貨人的眼光好,他的布賣得便宜,花色也精緻些。而且爸爸特意請了手工細膩的裁縫,附近的姑娘媳婦們都喜歡來葉家的鋪子買布做衣裳。那日,說也巧了,不是什麼好天氣,卻迎來了他們喜歡的錦添小姐。

錦添小姐不過和丫頭隨便逛逛,進了鋪子看布,竟然一眼認出了路大胖。她不是勢力的人,親切地走上前去說:「我說怎麼瞧不見你,原來是到這來打理生意了。」

路大胖以為自己在雲裡霧裡,愣了好半天,舌頭像打了結,口齒不清地說:「錦添小姐……你……認得我……」

錦添小姐莞爾一笑:「你是工人中拿錢最多的,我管帳本怎麼會不記得?我每次都看到你背兩袋,真是了不起……我說怎麼那麼多年沒見著了,還問工頭打聽過,原來是開鋪子來了。」

路大胖聽得心花怒放,這錦添小姐是否對我有意,否則為什麼那麼多人偏偏打聽我。越是這麼想,他想起錦添小姐的眼神就越覺得纏綿。說來也怪了,自從那次來了鋪子以後,錦添小姐就成了常客,一來二往就與葉光榮還有路大胖熟悉起來。

其實錦添小姐那次到鋪子並不是偶然,她的確是衝著一個人來的,那人卻不是路大胖。錦添小姐在碼頭上不見了那個白麵秀氣的小夥子,就跟工頭打聽,說是在碼頭附近開了鋪子,於是就追來了。說起來也俗氣,無非是美麗的少女愛上玲瓏的少年,那些粗手粗腳的人,總是入不了上天的眼,得不到眷顧。

錦添小姐的幸福

路大胖再遲鈍也不是傻的。錦添小姐來得多了,每次都對葉光榮特別的躲躲閃閃,說兩句話臉上就飛起兩朵紅雲。她見過了給路大胖來送午飯的未婚妻,還高興地對那姑娘稱讚:「你是找了個好男人呢,大胖又忠厚又老實靠得住。」

這話若是別人說也就罷了,偏偏是從錦添小姐的嘴裡說出來,看到未婚妻羞怯的樣子,他突然來了火氣,故意找茬將那姑娘罵走。葉光榮看不慣,出面勸阻,原本就夠委屈的路大胖發了飆說,我這個窮人的事怎麼能勞煩大少爺!你以後不要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