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杜上尉遭遇桃花陣

梅子青時雨 水阡墨 第1頁,共2頁

我一連幾天都精神恍惚,跟喬約好了去高階餐廳吃飯,竟然走錯了地方,讓他白白等了幾個小時。社裡連續幾天的報道都不是很有新意,除了採訪去蟋蟀賭場鬥蟋蟀,就是百樂門出了什麼新歌女。

週一的例會上,每個人都焦躁不安,尤其是表現不佳的張小槍。如果報社要換血的話,他很可能是第一個被換掉。社長一直焦躁地強調:「我們是老百姓的眼睛,難道我們要倡導普通老百姓去賭去高消費嗎?你們這些光鮮的驢糞蛋子要是再套不出有價值的新聞,全給我回去吃自己!」

有不服氣的人嘟囔:「社長,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們光鮮的驢糞蛋子了?現在有價值的新聞,我們不能撥,別的社要的是獨家。我們是剛起步,當然有困難。現在已經有訊息說,日本人馬上就要佔領外灘了,到時候不怕沒新聞報……」

我嘆了口氣,喬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日本人要佔領外灘的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如今中國像一塊被蠶食的肥肉。這樣一個歌舞昇平的上海灘,他們更是像餓得雙眼冒綠光的豺狼。

黃社長的眼神暗了下來,他低著頭,深深的吸了口氣,接著,他語重心長的說:「我們的國家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我們的黃花晨報並不是要靠戰爭來辦大,辦得人盡皆知。我並不希望老百姓拿到我們報紙是心驚膽戰,而是會覺得幸福。我們不是歡迎戰爭,我們是在堅強的迎接戰爭。我們要做老百姓的眼睛,在最困難的時候給予他們精神的支援,而不是帶給他們恐慌!你們大多就是在其他地方做過記者,但是我告訴你們,你做的那些新聞並不是新聞!我們要做老百姓想知道的東西,最迫切的想知道的東西。你們要記住,你們不僅是記者,還是一箇中國人,戰爭來臨的時候,你不是為了報社的生存在關注戰爭。而是,你們是為了你自己在關注戰爭!為了你的家人在關注戰爭!為了你千千萬萬的同胞在關注戰爭!」

周圍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彷彿掉一根針都聽得清晰。

喬微笑著帶頭鼓掌,所有的人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張小槍的眼圈是紅的大叫著:「社長說得好!社長說得太對了!」

我轉頭對喬說:「看到了沒,我們的國家是打不倒的,因為有我們!」

黃社長欣慰的舒展開眉頭,依舊冷著臉說:「好了,少拍馬屁。只要你們做出讓老百姓滿意的報紙,我就不叫你們光鮮的驢糞蛋子了,就這麼說定了!對了冰清,晚上你和張小槍去百樂門一趟,有個法租界的軍官要談對日本侵華的看法和他們的態度,這個很重要。」

「為什麼要我和葉美女去?我沒有經驗!很重要的新聞如果被我搞砸怎麼辦?」張小槍為難的撓著頭皮:「社長,你是故意要我做錯事開除我吧?」

黃社長露出和藹可親的表情:「既然你這麼說了,那就這次採訪如果搞砸的話,你就交辭呈吧!」

口哨聲響起:「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張小槍,在關心國家的生死存亡之前,先關心你的生死存亡吧!」

我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小聲說:「黃社長是給你機會!笨蛋,他是欣賞你!否則這麼重要的一個新聞會讓你去搞垮嗎?」

張小槍愣了半晌高興的跳起來喊:「我請半天假!」剛說完人已經出了門。

「你去做什麼!」

「我回家換衣服去!我有新聞了!」

就是這樣的張小槍讓人覺得感動。他是窮人家的孩子,母親死得早,父親本來是在碼頭做苦力,可是折騰壞了身子,兄妹二人幾乎是靠吃百家飯長大的。這樣生活在貧民窟的孩子,從小嚐盡了人間冷暖,他這樣的努力除了討生活,無非也是想那些和他一樣的家境的孩子能夠脫離現在的命運。

「哎,我說葉美女,你一直在笑什麼?」張小槍整理下領子興奮地問:「你看,我這個樣子帥不帥,是不是很專業?」

「很專業。」

「那你笑什麼?」

「我在笑,你一直在那裡照鏡子,公車上的人都在看你。」我拉著他下了車。這是一個商界名流大官齊聚的地方,爸爸以前引見了不少叔叔伯伯,若給碰到了肯定會通知葉家。我戴了個大大的遮陽帽,沒想到反而更惹人注意,這讓我分外的懊惱。

我們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半個小時左右。張小槍從未來過這種地方,大驚小怪的指著舞臺上跳大腿舞的女郎,眼睛瞪得像雞蛋一樣大:「你看那些小姐們,怎麼敢穿那種衣服,有傷風化!不過,真的很精彩,我要拍下來給報社的那群愣頭青看……」

我顧不得看什麼大腿舞,小心的巡視著四周,看看有沒有認識的人。幸好燈光有夠昏暗,我也安全不少。只是不知道是我眼花了,還是有長得相似,我揉了揉眼睛,那的確是杜艾。他穿著正統的軍裝,上了二樓的包廂。他的臂彎上掛著個高貴的女子,但那個女子並不是我的姐姐。是金如意。

我藉口說自己要去洗手間,於是悄悄的跟著上了二樓的包廂。

金如意的身體像鍋貼一樣貼在杜艾身上,他彷彿也不在意,兩個人親熱的說笑著進了包廂。我見四下沒人,將耳朵貼到包廂的門上。這個舉動很不禮貌,但是我已經顧不得那麼多。

「如意,你先別急,我看還是拖一拖,找個適當的時機。」

「我倒是沒什麼好急的。只是你那個少將父親愛面子,非要講究什麼門當戶對。我金如意雖然不是什麼良家少女,但也是個乾淨的女人,容不得別人糟踐。我看這胳膊是扭不過大腿的,我是沒抱什麼指望……」

「如意,你不信我?」

「我信,我信你才怪。我好歹還有個九香樓,這年頭,女人最後還是要靠自己的。也罷也罷,你還是好好的去陪你的葉玉潔,別再來招惹我了。」

「若是這樣那就算了,我回去了,我杜艾真心對你,卻換來這樣的冷嘲熱諷。說出去,真是讓別人笑掉大牙。你果然是有些手段的,讓我愛上你,又狠狠的傷我的心。難道你對我和對其他男人是一樣的,只是要我為你著迷,卻沒有任何的希望。金如意,若真是這樣,那我……那我……」杜艾突然又說不出了狠話,我氣得快要昏過去了,我的姐姐竟然輸給了這樣一個女人,說出去,也會被笑掉大牙的。

不對,感覺不對,非常的怪異。

有陰森的感覺,彷彿有狼一般的目光在盯著我的後背,隨時都可能將我蠶食。

有氣息拂過我的耳畔,我嚇得手一抖拍到了門上。

「誰在外面!」

我被迅速的拉到對面的包廂,隔著門,我聽見對面包廂門開的聲音,接著有服務生問,先生你需要什麼?

秦時月半路殺出的程咬金

「路星舊,你拉我過來做什麼?你的女人金如意和我姐姐的男人在私會。我要去揭開他們的臉皮,躲在這裡算什麼?」我恍然大悟的說:「難道你是怕杜艾的家世,所以不敢把金如意怎麼樣吧?」

路星舊悠然地倒了杯紅酒說:「隨便你怎麼說,不過,真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的未婚妻,你真的是好難找啊。怎麼樣,是我把你綁回去,還是你乖乖跟我回去?」

「你著急什麼?哦,我想起來了。要是再過一個禮拜還找不到我的話,我們的婚事就要取消了。這不是很好嗎?我討厭你,你也討厭我。我不用每天在你父親面前裝天真,你也不用在我爸爸面前裝恩愛了。」雖然嘴上是這樣說,但是路星舊這樣人做事不擇手段,若我反抗,他真的會將我綁回去。樓下那麼多人,若我衝出去,量他也不敢怎麼樣。

「你現在是不是在想,只要你能衝出這個門,我就不敢對你怎麼樣?」

我的臉色微微一白,他立刻察覺到了,得意地舉杯將紅酒飲下,說道:「我現在還不想跟你退婚,你看,葉玉潔的杜上尉都靠不住了,葉伯父肯定很傷心。若是我跟你再退了婚,路伯父肯定很失望。」

「原來你早就已經知道金如意和杜艾的事,為什麼不阻止?」

路星舊不置可否的聳聳肩:「我為什麼要阻止?我跟你說過了,金如意並不是我的女人。她是個很厲害的女人,不屬於任何人。」

「還是,金如意原本就是你安排在杜艾身邊的?為的就是讓葉家少個官場上很牢固的依靠。你們家和我們家到底有什麼仇恨?你到底這麼做有什麼目的?」

路星舊的笑意冷下來:「葉冰清,你很聰明,可是女人太聰明了會折壽的。路家和葉家不過是表面上的粉飾太平,葉光榮還是隨時隨地都在考慮著怎樣將路家至於死地?」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你的父親和我的父親在年輕的時候是好兄弟,他們約定好了,如果以後有了兒女就指腹為婚……」

「然後呢?」

「葉冰清,你知道的太多了!」路星舊露出紳士的微笑:「我的未婚妻,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回家了?岳父大人,一定會很高興的。」

包廂外走進兩個人,他們是路星舊的左右副手,左英和右年。一塊白布捂在我的嘴上,上面是乙醚。我事先已經有所戒備連忙屏住呼吸,假裝掙扎兩下暈倒過去。兩個人將我抬到沙發上,轉頭問路星舊:「少爺,我們真的要把二小姐送回葉家嗎?如果那樣的話,你就真的退不了婚了。你這樣做值得嗎?」

路星舊的手指劃過我的臉,聲音分外的冷淡:「沒有不值得,只是做葉光榮的女兒,是太委屈她了。」

「少爺,你對二小姐是不是……」

「別廢話了,快去看看外面有沒有人,我們從後門走。」話說著,我感覺路星舊把我抱了起來。我的腦筋飛速的旋轉著,要怎麼逃脫,要怎麼逃脫?沒等我想出辦法已經被路星舊抱到了車上。他的手指在我的臉上划過來又划過去,嘴裡喃喃地叨唸著:「為什麼非是你這個瓷娃娃……」

「少爺,你要我辦的事已經辦妥了。我已經把訊息放給黃花晨報了。他們是新成立的報紙,對這種訊息肯定會佔大版面來報道的。」

「查到二小姐的住處沒?」

「還沒有,現在二小姐已經找回來了,這樣比較安全。目前地下偵探社正在到處打聽二小姐的行蹤,不知道是誰在幕後指使。我們雖然也是地下偵探社的客戶,但是他們不會透漏客戶的訊息的,所以,這個問題很棘手!」

「一定要快點查到幕後指使……」

「是,那讓左英跟您去葉家,我這就去加派人手。」

右年下了車後,車子拐進了去葉家必須經過的巷子。只感覺車子一個緊急剎車,左年按按喇叭緊張地說:「這是誰把車子堵在前面!」

路星舊冷冷一笑:「原來是老朋友。」

「好久不見啊,路大少爺,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們去喝口茶吧!」秦時月的聲音在車窗外響起來,他裝模做樣的「呀」了一聲:「葉冰清怎麼在車子裡?她不是失蹤了嗎?噢,我知道了,你路大少爺是要拿亂跑的小公主回去邀功啊。」

「秦時月,你到底想幹什麼?」路星舊乾脆開門見山的說話:「除了軍火的事情,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牽連。」

「很好,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在這之前,還是先把小公主還給我。我們同居了那麼久,日子過得那麼滋潤,我們去百樂門尋樂子,我只不過和朋友打了聲招呼的空檔,我的甜心就被你帶走了。所以,請你把她還給我!」

「你是說葉冰清是住在你家?」

「完全正確,我們已經同居了,雖然她是你的未婚妻,但是,她好像比較喜歡我。」

我能聽到路星舊的關節咯噔咯噔舒展開的聲音,他說:「她是我的未婚妻,就算被別人睡過又怎麼樣?我根本就不在乎她是不是處女,因為我只是要利用她。所以,收起你那套花花公子的嘴臉,給我滾一邊去,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我悄悄的睜開眼睛,看到蜘蛛已經從路星舊和左英不注意的另一面開啟門。等他們反映過來,蜘蛛的槍口已經對準了路星舊的腦袋:「對不住了,路大少爺,你的槍早就已經在你們上車之前被我偷走了,現在,我們要帶走葉冰清。」

我的身體被秦時月抱出來,路星舊冷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秦時月將我塞進車裡,忽然轉頭說:「你看,我們兩個像不像你父親和葉伯父?」

「秦!時!月!」路星舊咬牙切齒的說:「我會讓你的驕傲付出代價的!」

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半路會殺出這麼個程咬金。平時都是他驕傲得討厭,如今被秦時月佔了上風,這筆帳,他定是會清清楚楚的記在心裡。路星舊一向不是個君子,這倒讓我為秦時月暗暗的擔心了。

只是,秦時月最後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路星舊的怒氣完全是因為那一句話而爆發。難道我的父親和路大胖子,是因為一個女人而鬧翻的嗎?

楓葉紅初透

秦時月將我送到公寓,然後我假裝頭昏腦漲的醒過來。如他所想,我很感謝他將我救了回來,但是我的嘴巴依然很硬說:「大不了請你吃飯。不過,我現在是窮人,我只能燒兩個菜給你下酒,吃完你就可以滾了。」

我已經習慣不去問秦時月任何的事情,即使我的心裡有一個接一個大大的疑問。因為畢竟我從前試著去問,去了解他。最後當我知道一切的真相,那卻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他想說的。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情愫或許天生就是不同的,一個想要拼命的知道,一個想要拼命的隱瞞。

「你為什麼不問我將你救回來的原因?」

「如果你想說的話,你自己會說的。如果你不想說的話,我一再的逼問,得到的就會是欺騙。」我淡然地笑笑:「既然欺騙都是自找的,為什麼還這樣跟自己過不去?」

「你知道就好了。」秦時月彎起眼睛說:「不過啊,你還是笑起來比較好看,像從前一樣抿著嘴巴,別提有多可愛。」

我原來早以為自己對他,已經徹底的死心了。但是這種話卻讓我的臉不自覺的燒起來。不是激動,不是欣喜,而是憤怒和委屈。為什麼他要這樣的打擾我的心思。除了欺騙和有目的的接近,我要的,他什麼都給不了。

「吃完了吧?」

「恩。」

「吃完了馬上滾,別在我家閒話淡話,聽著就煩。」我將門開啟冷冷的下了逐客令:「我真的不想再見到你,請你離開我的生活。」

「葉冰清,你只是我計劃外的產物,為什麼要一直打擾我?」秦時月霸道地將我擠到門邊,他的眼睛抵著我的眼睛,那裡面全是憂鬱。我幾乎要喘不過氣來,是我打擾了他嗎?還是他打擾了我?

我憤怒地將他推開關上門,心裡一片淒涼。我聽到他在門口停了很久,然後木板的樓梯和皮鞋接觸的聲音漸漸走遠。我將門悄悄地開了一道縫隙,薄薄的煙霧瀰漫在舊舊的樓道里。你對我的接近,和路星舊對我的接近,還有金如意對杜艾的接近,都是一樣。

這樣的心情讓我異常的沮喪,但是我很快的想起一件讓人更沮喪的事。我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是傍晚六點了,報社正是下班的時候。喬辦公室裡的電話沒有人接,我只有往黃社長的辦公室裡打電話。黃社長說片子已經排好送印刷廠了,的確是有關於杜艾與交際花出入娛樂場所的報道。

完了,完了,這事肯定要在葉家鬧出大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