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好象已經坐了幾天,裙襬已經落了一層灰。有時候我連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上一秒的快樂,和下一秒的憂傷就是一剎那的念頭而已。他喊:「朱七七,我叫高天寒,不認識不代表沒有牽連。」
我驚訝得回過頭,他孩子一樣地笑了,然後別過頭去,像是想著什麼甜蜜的事。他知道我的名字,不過,這也不是多麼稀奇的事情。我轉身離開。我決定以後晚上不再大街上抽菸了。
雙雙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收拾房子,她說:「七七,我想好了,我原諒你了。為那點事絕交太不值得了,畢竟你總替我抄數學作業。」如果是平常,我肯定會不懷好意地諷刺回去,那還是不要原諒了。可是,許澤新要來了。我心花怒放,陽光燦爛,有著暴風雨也摧殘不掉的好心情。我說:「啊,雙,你真是好人。我愛死你了。」她反而不知道如何是好,許久說:「你沒發燒吧?」
我破壞了屋頂一角上住的蜘蛛一家,它們驚慌失措地逃竄,我笑得沒心沒肺。我去超市裡買了包裝精美的土豆和雞翅,回家將土豆絲切得極細極細,從刀尖裡吐出來,露出半透明的嫩嫩的微笑。我換上漂亮的牛仔連衣裙,魚尾的裙襬像是對幸福的召喚。
許澤新來得很準時,他給我買了漂亮的水果,穿了很乾淨的白色t恤,一塵不染,像海芋花的白色蝴蝶。他微微地笑,我的臉肯定紅了。我說:「你看什麼?」「你今天有特別打扮啊。」這是多麼不可愛的一句話。我狡辯:「沒有,不吃飯就走人,怎麼那麼多廢話。」他把土豆絲往嘴巴里送,我緊張地睜大眼睛看他的臉上綻放吃滿足的光:「啊,太好吃了,我第一次吃女孩子做的菜。」
我有些得意,抓住男孩子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
他接著說:「你不知道,我女朋友真的是個大小姐,走兩步就嚷累,更別提做飯了。」我幾乎立刻地從凳子上跳起來:「你怎麼可能有女朋友?不是沒有嗎?」「是好朋友我才告訴你的,怎麼樣,保密功夫不錯吧?」
好朋友?什麼好朋友?我們什麼時候變成好朋友的?
6
雙雙提著她的小皮箱子霸道地入侵了我的家。她說:「七七,我們同居吧。」沒等我把拒絕或答應的話說出來,她就開始熟悉地把衣服往空著的衣櫥裡塞。我啞然失笑,罷了,她對我的小窩的熟悉程度不比自己家少。她能輕鬆地找到我放抽屜鑰匙的地方。她知道我最怕熱。她知道我有幾件喜歡的衣服。她知道我撒謊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她知道的太多。
有一種女子,天生與你,相知相剋,無法逃離,不想逃離。我常常想,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在一起了,我的生命裡還有什麼?這種想法讓我感到害怕。
再次遇見那個叫高天寒的男生,他臉上的傷已經好了,臉上露出清秀的顏色。他說:「朱七七,今天很無聊,陪我吃飯吧。」
第二次遇見高天寒的時候,暑假已經過了一大半,我和許澤新的交往悲哀而疏離。他喜歡吃我做的菜,喜歡跟雙雙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他的女朋友叫美佳,是個典型的青島女孩,時尚漂亮,心思縝密而凌厲,把自己的愛情捍衛地密不透風。我除了嘆氣就是嘆氣,身體迅速地瘦下去,背上的蝴蝶骨幾乎要飛起來。我害怕愈來愈殘酷的暑氣,怕在大街上走著走著就暈過去,再也醒不過來
高天寒的樣貌仔細看是有幾分熟悉的。我笑:「我是不是見過你?」「恩,見過一次。」「你很像我見過的一個人。」「誰?」「一個男人。」我開了一個俏皮的玩笑。他呵呵地笑,大口大口地塞著漢堡。他吃東西的樣子一點都不好看,呱唧嘴,嘴角沾的都是沙拉醬,我好笑地看他。我說:「我沒時間陪你,我要去買菜了。」
他愣愣地看著我,許久說:「七七,如果有人欺負你,一定要跟我講。」
「幹嗎,你幫我去打架嗎?」我豎起來全身的刺,表情可恨得很:「我最討厭暴力,別以為你這樣講我會高興。我和其他女孩子是不一樣的。」
我和其他女孩子是不一樣的。不像雙雙,她的單純衝動。不像美佳,攻於心計。我討厭暴力。從小,我就看見爸爸揮著拳頭去為那些所謂的兄弟拼命,媽媽只是緊緊地扣著我的肩膀,生疼生疼的。
許澤新和雙雙在操場打球,我和美佳坐在不遠的樹陰底下。雙雙真是個好姑娘,她可以跟那個自命不凡的男生拼個高下,美佳鬱悶得變了臉色。沒有必要,只是遊戲而已。我安靜得心都涼了,有一種莫名的悲哀。雙雙開心地和許澤新擊掌,他揉亂了她的頭髮,美佳表面不動聲色,我看見了她的暗潮洶湧。許澤新和雙雙過來,美佳殷勤地遞上毛巾。許澤新不滿足地嚷著,渴死了,渴死了。
美佳溫順得像只小綿羊,跑到操場外面很遠的小賣部買水,雙雙也跟了去。我和許澤新坐在樹下,他臉上流下來的汗水砸在腳下的土裡。我被這樣的畫面小小地感動了一下,然後淚水就流下來了。他嚇壞了,手忙腳亂地拿帶著他的汗水味道的毛巾來擦我臉上肆意的淚水。他說:「你怎麼哭了?」我的眼淚越來越多,隱忍的許久的傷心盈得滿滿的,酸楚的意味將我湮沒。我說:「許澤新,我喜歡你。我只是想把這一句話說出來,想讓你知道。我知道假如我不說的話,我一定會後悔。」「七七,你為什麼要說出來,也許曖昧會讓你開心一點,現在講出來了,我們要怎麼相處?」許澤新的手指劃過我的臉,彷彿有電流劃過皮膚,他的嘴唇微微地張著,我毫無顧忌地親吻上去。
許澤新驚異地睜大了眼睛,他的唇像我想象中的柔軟美好。我微笑著離開他的溫度,眼淚奇蹟般地痊癒。我要的並不多,一個表白的機會和一個離別的親吻。
雙雙和美佳很快地回來了。我們四個並排坐在一起,陽光把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寂靜無聲。很久很久以後,我想起來那天我們在一起的樣子,就像一場清醒的夢境。
那麼短暫的幸福和虛偽的風平浪靜。
7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和高天寒可以那麼心無芥蒂地在一起喝奶茶。每次我們見面的最後都會吵架,然後抱著老死不相往來的決心,而下一次的相見又好象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我知道他是喜歡我的,沒有一個男生會把時間浪費在一個無關風月的陌生女孩身上。
他除了打架,抽菸,其他的太不像混混了。他穿著乾淨的衣服,留著利落的頭髮,有著沉穩倔強的眼神和紳士的風度。我喜歡看他抽菸的樣子,煙霧嫋嫋裡,隱忍著無限的惆悵。我從他斷斷續續的談話裡,也偶爾會窺視到他的過去。一個正正經經的好孩子被冤枉偷東西,於是叛逆開始發芽。他討厭看到欺負弱小,討厭勢利,討厭一切不公平的事情。
他說:「七七,你很喜歡那個許澤新,為什麼不把他搶過來?」
「怎麼搶?」我冷笑:「去勾引,去破壞,去拆散嗎?」
高天寒笑了:「那你為什麼要讓他知道,這不是說明你對他還有幻想嗎?你的內心深處還是盼望奇蹟發生的。可惜他不夠勇敢。否則他完全可以一腳兩船。」
我又悲哀了,因為我生氣地狠狠地瞪著他。我在安靜的,情侶甜蜜湧動的奶茶店大叫著站起來:「高天寒,你這頭豬,你以為男生都都像你一樣那麼無所謂嗎?你以為你很瞭解我嗎?」
跑出奶茶店我的心慌成一團。我像被發現秘密的小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羞愧,驚慌,害怕,我開始哭。在人潮湧動的大街上,眼淚凌亂地飄。別人都在看我,無處可逃。在街道的拐角處,幾個打扮妖冶的女生擋住了前面的路。她們不懷好意地笑:「朱七七,我們有事找你談談。」我敏銳得捕捉到了空氣裡危險的意味,這一切都太熟悉,來不及細細琢磨,我的長髮已經被一把揪住。她們的拳頭狠狠地落在我瘦弱的身體上。我尖叫,踢打,掙扎,像一頭發了瘋的小獸。「*****!」「勾引別人男朋友!」「不要臉!」「看你下次還敢不敢!」最不堪的話凌亂地席捲了我。一瞬間,我像被抽乾了空氣的塑膠娃娃一樣沒有絲毫的力氣。疼痛離開我的身體,被摧殘的只是一副軀殼,靈魂在不遠處嘶啞地嘲笑。
「喂,別裝死!」
「沒死吧?」
「好象沒呼吸了!」幾分鐘的寂靜沉重,一個女孩帶著哭腔說:「我們只答應美佳來教訓一下她,怎麼搞出人命來了!」
「快跑……」
我理了理凌亂的頭髮站起來,每一步都走得特別穩。我知道我的眼眶青了,嘴角流血了,就像我第一次看見高天寒的樣子,而如今,我比他還要嚴重。我找了個安靜的街頭坐下,拿出一支菸卻怎麼也點不燃,原來,下雨了。青島夏天的熱情快要過去了吧。我的夏天也要過去了吧。我的海芋花是無法開在北方的吧。
高天寒忽然出現在我面前。我甚至無法分辨出來他臉上的是雨水還是別的,因為我的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他抱住我搖晃:「七七,你是不是要死了。」我搖搖頭,我只是很累,我想睡覺了。靠在他的懷抱裡,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8
我睜開眼睛看見雙雙黑得嚇人的黑眼圈,一下子就笑開了:「雙,你長得好像熊貓哦。」雙雙忽然大哭起來,她把頭埋在我的掌心裡:「七七,你別再這麼嚇我了,前天我看見你的時候,我真的以為你死了。」
「高天寒呢?」
「是那個很酷的男生嗎?他說要去為你報仇。」
我迅速地從床上爬起來,雙雙怎麼了勸不住,出了門,夜色正濃,我們挽了手走到街上。我忽然發覺,我們認識這麼久,我都沒有問過他的電話,他的住址。街道上還是溼的,氣息漸涼。我找不到了他的方向。雙雙的手機響起來,是許澤新,他說:「雙雙,七七在不在,快讓她來救救美佳。」
在海邊的棧橋上,我看見了曾經讓我念念不忘的許澤新,他正一臉緊張地看著高天寒。他揪著美佳的頭髮,眼神冰冷。只要他一用力,她就跌進深不見底的海里。美佳只是一直哭著哀求。看見我來了,她哭著尖叫:「七七,你救救我。」我一步步地走過去,刻意忽略許澤新表情裡的放鬆。我笑:「美佳,打兩下不會死的。」
一個巴掌甩過去。許澤新「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七七,對不起,饒了她吧,看在我的面子上。我知道這樣講有點過分。」
「為什麼?這樣一個惡毒的女人有什麼好留戀的?」
雙雙已經撲過去踢打起來,她尖厲地哭,巴掌噼裡啪啦地落在美佳的臉上,頭上,身上,美佳胡亂地哀求。我比她有骨氣多了。許澤新失神地看著我:「七七,她那麼不計代價地喜歡我,所以,我沒有討厭她的理由。」
「那我呢?」
「對不起。」
我的世界因為這三個人字而轟然塌陷。橋上,我們幾個人的糾纏已經落幕。沒有什麼愛與不愛,恨與不恨了。當他的膝蓋與青石橋板親吻的時候,我已經淡卻了是非。或者,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是與非。我終於明白媽媽離開爸爸的原因,她是被不安定的生活顛簸累了,遇見了其他的港灣就平靜下來。而爸爸對媽媽的愛淡化成親情的時候,他就重新愛了別人,那個女人願意包容他所有的不安與顛簸。
9
暑假的最後一天,我和雙雙坐在海邊的沙灘上,影子斜斜地依偎在一起。
她有些鬱悶地問:「高天寒那麼好的男生你為什麼不要?」
「因為我有雙雙了呀。」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恩。」
「其實我也喜歡過許澤新的,可是我發現我沒有了他照樣快樂,可是沒有你的話,生活裡就什麼也沒有了。」
原來兩個女子也可以相依為命。不及格的愛情和友情比起來,就像是一朵花和一棵樹。花的美麗吸引你的視線卻迅速老去,而那棵樹不管你走多遠都會在原地,等你,傷痕累累的時候,回來,療傷。
雙雙忽然站起來衝著大海大叫:「老孃的女人,你聽好了,不離不棄!」
恩,親愛的,我答應你,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