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飛了

水阡墨中短篇集 水阡墨 第1頁,共2頁

一朵海芋花只會為一隻蝴蝶而開放,那隻蝴蝶便會守侯她一生的花開花落。而我的蝴蝶在我決定綻放的時候,飛了。

1

這個城市瘋了。

我站在太陽底下的那一剎那,腦子裡一閃而過的就是這個念頭。6月的青島,本來是清爽宜人,有鹹鹹的海風的味道,清涼的空氣如絲綢一般在皮膚上滑動,太陽像優雅的公主一般不敢造次。如今,全亂了。

雙雙咬著牙,嘴唇不甘心地蠕動:「老孃今天沒擦防曬霜。」我低著頭計算曬一分鐘和曬兩分鐘皮膚的對比度有什麼不同。

體育老師穿著乾淨的白襯衫站在我們面前,優雅地笑,像在空調室裡一樣瀟灑:「同學們,像往常一樣2000米,誰先跑完誰去樹陰裡休息。」雙雙突然狠狠地捏了我的手,我差點尖叫起來,臉部表情扭曲到錯位。不知道哪個笨蛋喊了一聲「go」,同學們像發了瘋似的一樣往前衝。我和雙雙很有默契地站在原地,我彎下腰去,她「很用力」地扶著我的身子,表情很焦急。

體育老師姓奇,剛剛大學畢業,不過是一個帥氣的大男孩,舉手投足間還透出一種清澀。用雙雙的話說就是,很好搞定。奇老師很關切地問我:「朱七七,你怎麼了?」雙雙很興奮地睜大眼睛說:「報告老師,她肚子疼。」說實話,我真的替這位小姐的演技感到尷尬,不小心踩了她的腳,她像兔子一樣蹦起來,然後惡狠狠地瞪我。奇老師問:「真的肚子疼嗎?」那聲音裡有不確定,畢竟,他來任教半年被騙得不下數百次。我痛苦地點點頭,然後眼睛裡真的有淚水氾濫出來:「恩,生理痛,痛得走不動路。」

雙雙那個笨丫頭抱著胳膊站在一邊,冷眼看我在那自己演獨角戲報那一腳之仇。我上上下下把她家列祖列宗詛咒了一個遍。然後奇老師突然爆出一句足已讓我想起來就開心一個月的話。他說:「雙雙,你去跑步吧,我送朱七七去醫務室。」

雙雙的表情立刻像吞了一百隻死蒼蠅。

醫務室的醫生是個很胖的中年女人,她有一個很奇怪的習慣,遇見肚子疼的女生就拿花紅片,不管人家是不是因為闌尾炎還是胃潰瘍。遇見頭疼的人拿體溫表聽不得別人解釋症狀就命令到:張開嘴。然後把體溫表塞到嘴巴里,自己坐到一邊織毛衣。是那種紅色的毛衣,桃紅吧,樣式笨重陳舊,顏色又土,她女兒一定很可憐。

我和奇老師進去的時候,醫務室裡還有一個人,那個男孩子沒有吃花紅片也沒有被塞體溫表。他的右手血跡斑斑的,還參差不齊地扎著一些大大小小的碎玻璃,那個胖醫生正一邊用消毒水洗傷口,一邊用小鑷子往外夾嵌在肉裡的碎玻璃。我開始渾身發抖,那個男孩子的臉剛好衝著我,是一張很乾淨漂亮的臉,眉宇之間隱忍著疼痛一聲不吭。血一滴一滴地隨著拔出來的碎玻璃洶湧出來,奇老師扶著我肩膀的手晃了晃:「朱七七,你沒事吧。」

我勉強地把視線從那隻慘不忍睹的手上移開說:「我沒事。」然後,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2

第二天,我一進教室就感覺奇怪,一雙雙眼睛不確定地落在我的身上,有疑惑的,有複雜的,有憤恨的,還有不屑的。不對,有殺氣。我小心翼翼地踩著地板像是踩了滿地的荊棘。雙雙坐在我的座位上,抱著肩膀的樣子跟大爺似的:「喂,七七,事情大條了,昨天我們全班同學都看見奇老師抱著你出了醫務室啊,你不會疼到那個程度吧。」

「喂,你們想到哪裡去了?」我攬過雙雙的肩膀告訴她昨天看到的恐怖血案,那個男孩子乾淨漂亮的臉在我的腦海裡,那麼清晰地映現出來,清晰得有點過分。雙雙睜大眼睛:「啊?你不知道昨天許澤新為了阻止他們班同學打架用手擊玻璃的事啊?」說完又恍然大悟地點頭:「對啊,你暈過去了,被老師送回家,我們下了體育課才知道的。」

雙雙的眼睛突然有了光:「他好帥啊,是不是?」

「沒注意,我就看見血了。」

然後語文老師拿著課本走進來,開始上課。我的眼神始終纏繞在窗外的梧桐樹上,思緒飄得很遠,拉也拉不回來,腦海裡全是許澤新那張乾淨漂亮的臉。我狠狠地罵自己,朱七七,你真花痴。

從我家到學校需要坐308路公交車。每天早上很早的時候我就跑到站牌下等車,周圍都是上班或者上學的人,能把經過的每一輛車都塞得滿滿的,源源不斷的,那麼多車,那麼多人。我突然很嚮往在南方小城的日子,四季如春的氣候,街道和街道之間都是被小河隔開,又被橋連在一起的。我每天都騎著單車跨過一座一座的橋,簡單而自由,連風都是香的。

308路的車遠遠地開過來,綠色的車皮裡面已經坐滿了人。我走上去的時候人已經滿滿的,空氣裡都是一種悶熱的味道。在青島開車的司機都非常的猛,車開得很快,跟火箭似的,橫衝直撞,但是技術真的是好的很。我抓緊扶手,窗外的熟悉的晨景一一閃過,神遊太虛的時刻,一個硬生生的剎車,我的身子一下子栽到一個人的懷裡,手抓住紗布一樣觸感的東西像是抓緊了救命的稻草。他悶哼一聲,似乎在隱忍著什麼。我尷尬地直起來身子跟他說對不起。他說:「朱七七,我的傷口又流血了。」

許澤新手上的紗布一樣紅透了,我用手捂住嘴巴遏制住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和眩暈。他說:「你暈倒的話,我現在抱不動你的。」我終於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他記得我叫朱七七,記得我暈血的樣子。不過,這也有夠倒霉,他看到了我最糗的樣子。

我一直沒有說話,下了車,他說:「朱七七,你爸爸很喜歡金庸吧。」「恩?不是,是金庸偷了我爸爸取的好名字。」許澤新嘿嘿地笑,我有一瞬間的茫然,我就這樣認識了麼?我們什麼時候認識的?這也太簡單了吧?

我有點失望。

3

我常常會想念南方小鎮的那一塊海芋花田,還有夢想中的關於海芋的童話。一朵海芋花只會為一隻蝴蝶而開放,而那隻蝴蝶會守侯她一生的花開花落。我想,我愛的男孩子他一定要在海芋花田裡等著我,等著我像海芋花妖精一樣絕美地站在他面前,他會對著海芋發誓,愛我一輩子,不離不棄。

雙雙總笑我太夢幻,她說:你能找到這樣一個人嗎?他必須專一,還要好看,否則怎麼對得起你的海芋花田?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的,像我離開我守護了十幾年的有海芋花田的小鎮來到青島,遇見許澤新。或許冥冥之中,上帝已經安排好,讓我來到這裡,找到我海誓山盟的戀人。

天氣熱得反常,連穿梭在夜間的流浪貓都在白天撕心獵肺地叫,這個溫柔的海繽城市變得有點可怕。放暑假的那一天,雙雙激動地在海邊大喊大叫:「老孃自由了。」海邊遊玩的人紛紛側臉看,這個所謂的老孃是何方神聖,卻只見一個黃毛丫頭張牙舞爪。雙雙也不在意,她總是說,老孃高興。

這個年輕的老孃。

我在家睡了三天三夜,睡到閉上眼睛就頭痛。然後我開始想念許澤新。電話拿起來又放下,我反覆練著預想中的對白,感覺自己像個白痴。音箱裡,周杰倫閉著眼睛喃喃自語:總是開不了口讓她知道。看啊,看啊,男生都有那麼矜持的時候何況是我這個愛面子勝過愛裡子的自戀狂。

雙雙說:越是自戀的人,其實是越自卑的。

她瞭解我就像瞭解她自己一樣。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事了,一直在腦海裡褪色成黑白,只剩下我晶亮的眼睛一直深陷黯淡下去,最終成為不見底的洞。媽媽牽起那個男人的手的時候問我:七七,你跟我走好嗎?那個男人很高大,有著寬闊的肩膀和溫暖的笑容,最重要的是,他臉上沒有疤,只有嘴角淡淡微笑的紋路。他很適合柔弱的媽媽,可以給她一個家。我搖了頭,然後那個男人帶媽媽去了北方,那裡的冬季會下很厚的雪,而我在的城市卻是細雨連綿。剪不斷,理還亂。

那時候的我經常騎著腳踏車去十幾公里的鄉下看海芋花。回來的時候滿手的潔白清香。爸爸看到我開心會很開心的笑,臉上那道猙獰的疤醜陋地擰成一團。

那時候的我傻得可憐,以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愛會隨著時間的醞釀越來越濃,刻到骨子裡生生世世。就像海芋花的傳說,一朵花只會為一隻蝴蝶而開。爸爸結婚的那天,家裡擺滿了海芋花的花籃,幽靜的香把整個婚禮的染上了幸福的味道。我穿著漂亮的小禮服站在花籃中間,像個迷路的公主。

我迷路了。

電話的聲音尖銳而刺耳,我猛地回過神來,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雙雙在電話的另一端吃西瓜吃得誇張而刺耳:「七七,十九中和七中要火拼了,訊息來源可靠,晚上8點,死的倒霉,活的受罪。我馬上去找你啊,等著,等著。」我張大了嘴巴,等「嘟嘟」的斷線的聲音傳過來,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4

這個籃球場位置偏遠,掩映在綠樹紅花之間,是個喪命流血的寶地。雙說死的倒霉,活的受罪。真是受罪,不知名的小蟲子爬到我的褲管裡,飛到我的頭髮裡,有大膽的還來打kiss。

我咬,我咬,我咬。

所謂的火拼無非就是一些拼蠻力的傢伙,慘叫聲四起的時候我開始想睡覺,雙雙卻是一臉興味盎然的樣子。韓國電影真的能教壞小孩子,同樣是看打群架,在〈那小子真帥〉裡的韓千穗能揀個超級無敵的大帥哥,我們卻賺了一身的紅點點。

「走吧。」

「還沒打完呢。」

「幹嗎,等著收屍啊?」我說。

「你這個不解風情的呆頭鵝,絕交!」雙雙氣得瞪我:「你走吧。」

「好,沒意見,拜拜了您哪!」

11點,黃臺路已經很幽靜了。這條路很窄,兩旁種著一種長不了很高的樹,那葉子卻是密密麻麻的,可以遮著天空大朵大朵的陽光。晚上的時候,昏黃的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像撒了一地的星星。記得剛認識雙雙的時候,我們倆一起在網上找房子——我是不會和媽媽一起住的,她和他的男人有自己的小孩,有自己的安靜的生活。黃臺路的位置比較偏遠,相對房價也比較合適。然後我們牽著手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見了個面善的人就裝可愛地問:「請問,黃泉路怎麼走?」那個一臉善相的女人立刻就變了臉色:「我又沒有走過我怎麼知道?你們去闖闖紅燈問問黑白無常吧!」

啊,地道的青島人,尖刻得要命。我們只是看錯路名了,幹嗎詛咒我們死?

我去路邊的小賣部買了一包將軍的煙,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猩紅的火光閃了又閃,我的心開始煙霧瀰漫。我又開始想念許澤新,那種想念就像黑暗裡的裡一星閃耀的火光,哪怕是燃燒的菸頭。我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響幾聲接起來。他說:「啊,朱七七,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我張大了嘴巴,開始迷亂:「啊,沒有什麼,有點想你。」光是他的聲音就能讓我迷亂到語無倫次,迷亂到忘記矜持地跟他說想念。性別澤新呵呵的笑,好聽的聲音如潺潺的泉水流到我的耳朵了,讓我瞬間變得如此貪婪。我說:「我想見見你。」

「為什麼想見我?」「我想念你。」我像著了魔一樣地跟他說出我內心隱忍的話。

「恩,好,什麼時候?」

「明天中午,你來我家吃飯吧。」我頓了頓,激動地嚥了口唾液:「我做給你吃。」

「啊,我最喜歡吃家常菜了,明天我去的時候給你電話吧。」

「好。」我掛了電話,摸了摸臉頰才發現肌肉還僵硬地扯出一個微笑的紋理。昏昏然的感覺讓我快樂的下一秒,指間的疼痛把我拉到現實裡。菸灰已經落在地上長長的一截,死亡的最後一秒,它吻了我的手指。

5

我拍了拍裙子,準備回家,迴轉身的時候才赫然發現身邊坐了一個人。是一個男孩子,頭髮是極短的毛寸,右耳朵帶了兩枚精緻的小環,他的右眼眶烏青,嘴角還有乾涸的血跡。我看見他的側臉,在柔軟的燈光下有著對比鮮明的剛毅。他說:「嗨,借支煙抽吧!」他的聲音很好聽,但是語氣微微冰冷。

我重新坐下來,給自己燃上一根,再把火機送到他唇邊的菸頭上。一陣風捲過來,滅掉,我有點尷尬。他忽然偏過頭來,嘴唇在離我10公分的地方停下,火光閃耀,隔著兩支菸的距離,我有一種被親吻的錯覺。我皺了下眉頭,這個男生也太隨便了吧。我語氣不善:「你打架了?」「恩。」「你是混混吧?」「恩。」我忽然就沒了話說。

一支菸的死亡,幾分鐘的沉默。

「以後不要抽菸,更不要在大街上抽菸。」他說:「你記住了,我不再提醒你了。」

真是好笑,於是我就笑了:「你對每個陌生人都這樣教訓嗎?」

「這樣不好。」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一個混混,一個剛打完架就在午夜12點的路邊跟女孩子借煙的混混說,這樣不好。這個世界怎麼了?我咬著牙齒,好笑好氣的念頭充斥了整個腦海,我像頭髮瘋的小獅子一樣跳起來:「不好?你是一個混混,憑什麼指責我,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再見!不對!是再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