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是你兒子 孫睿 第2頁,共2頁

楊帆說,人的糞湯兒。

楊樹林說,你怎麼就不說園丁呢。

楊帆說,噢,知道了,是園丁的糞湯兒。

楊樹林覺得讓楊帆增加閱讀量很有必要。四大名著裡,《紅樓夢》文學地位最高,而且書中大量的兒女情長可以對楊帆進行一下那方面的教育,於是給楊帆買了一套,一套十六本的小人書。

看完這套書後,楊帆思想上有了一些波瀾。

一天楊樹林聽見楊帆和幾個小朋友在衚衕裡玩的時候喊了一句話,這句話楊樹林記得應該是「賜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可是從楊帆嘴裡喊出來的卻是:「賜予我希瑞吧,我是力量!」這無異於盼望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那段時間學校組織看了很多次電影,《開天闢地》、《開國大典》、各種各樣的《大決戰》以及以多位領導人名字命名的影片,能在楊帆心中留下特殊印象的寥寥無幾。楊帆倒是對自己買票看的《霹靂舞》印象深刻,一群美國黑人不分場合,歡蹦亂跳,跳得比芭蕾舞《紅色娘子軍》好看多了,一會兒掃地,一會兒擦玻璃,在勞動中就把舞跳了,連在地上打滾都那麼好看,這部電影楊帆看了好幾遍。那時候票價便宜,幾根冰棒錢就能買一張,還是進口片兒。十幾年後,幾十根冰棒錢才能買一張國產電影票。

那些動作很讓楊帆痴迷,在生活中不自覺地模仿起來。做值日的時候,他拿著掃帚像喝多了一樣,從這邊掃到那邊,弄得教室裡塵土飛揚。本來不髒的玻璃,被他一擦,也都是手印。

老師把楊樹林叫到學校,說楊帆除了上述問題外,上課的時候跟個竹節蛇似的,腦袋一晃一晃的,好幾次把老師嚇一跳,讓楊樹林帶楊帆去醫院瞧瞧。

楊帆不去,說自己沒病。

老師認定有病,至少也是多動症。

楊帆說自己什麼病也沒有,那是跳霹靂舞呢。

老師問什麼叫霹靂舞。

楊帆帶上露出手指頭的手套,扭了一段。

楊樹林說,我說家裡那幾副線手套怎麼都沒手指頭了。

老師說這不叫舞蹈,這是下流動作。楊帆說美國人就這麼跳。老師說那是資本主義,你是社會主義的小學生,你跳就有傷風化,有損校風校紀。並命令楊帆寫一份檢查。

楊樹林領著楊帆回到家,沒有批評楊帆,只是讓他以後別再剪手套了,在學校的時候不要做這些動作,然後替楊帆寫了一份檢查,大意是要遠學小蘿蔔頭,近學賴寧,抵制資產階級腐朽文化的侵蝕,爭做社會主義的好兒童。

楊帆在楊樹林的關懷下,比較順利地長到了十二歲。

十二歲,在中國城市就決定了楊帆該上初中了。

這是一所坐落在北京某衚衕內的中學。說是衚衕,其實是條準大街,可容兩輛公共汽車交錯駛過。曾有一位中國文學史上的重要人物在這所中學教過書育過人,但該校自建校以來,在教學領域所取得的成就,無法和該老師的地位相提並論。名師出高徒,這句話在這所學校找到了久經考驗的反例。

楊帆和魯小彬、馮坤、陳燕等孩子們,因為戶口在同一條街道,便被現行的教育制度,一鍋燴——無論學習好壞,一視同仁——燴到這所中學,這種升學方式,又叫大撥兒哄。巧的是,他們幾個還被哄到同一個班,上初中,對於他們來說,和上小學並無實質性變化,只不過學校的位置和老師發生了改變。

楊帆中午不再回家吃飯,楊樹林覺得楊帆到了初中就可以撒手了,他初中的時候都開始給家裡做飯了。於是每天給楊帆四塊錢,讓他在外面吃。一屜包子兩塊錢,吃兩屜就能撐著,或者再找個同學一起去飯館點個家常的菜,再一人一碗米飯。飯後,他們在校內或校外的公共廁所再一人來上一根菸,希爾頓,每次都要用火柴點個天燈,在房頂上留下一個個黑點。

魯小彬他爸出國考察,給魯小彬帶回一臺286電腦,魯小彬叫楊帆和馮坤中午吃完飯去他家玩遊戲,超級瑪麗,裝在五寸軟盤裡,一共七張盤,插進軟碟機裡,咯吱咯吱響一會兒遊戲就出來了。後來沒想到這種咯吱咯吱的高科技聲音改變了人們的生活。

魯小彬家住樓房,是魯廠長單位分的,挨著學校,一座塔樓的十七層。站在陽臺,學校各個角落一覽無遺:一個方方正正的院落橫陳樓下,前院是初中部,中間是老師辦公室,後院是高中部,旁邊多出一塊,是操場。

一次楊帆去魯小彬家陽臺透風,看見秦胖兒在刷飯盒。秦胖兒是楊帆的班主任,五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教語文,兼班主任,姓秦,人又胖,所以學生們在課堂上叫她秦老師,底下都叫她「秦胖兒」。因為胖,騎腳踏車不穩,便蹬著一輛三輪車上下班,經常把學生作業和下班買的菜一起放在車斗裡,又得了一個外號,叫秦三輪兒。有一次看門大爺病了,換了一個小夥子看,不認識秦胖兒,見她推著三輪車進來,以為她是給小賣部送貨的,堅決不讓進,秦胖兒解釋了半天,並從車斗裡拿出學生作業為證,小夥子才讓她進去,上課都遲到了。

楊帆叫魯小彬和馮坤過來看,秦胖兒正一手拿著城牆磚大的鋁製飯盒,一手伸進嘴裡,不知道是在剔牙,還是咂摸手指頭的剩餘味道,往辦公室方向走去。楊帆決定調戲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