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呂老闆微微一笑,然後看到我,「拍完了吧,跟我來!」
我跟著呂老闆去了辦公室,回過頭向雷蕾神秘地一笑。她呆在原地雙眼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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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老闆叫我在辦公室等會兒,他拿著我刻好的光碟召集各部門經理去會議室觀摩,臨走的時候說:「雷蕾,給客人倒杯水。」
雷蕾端來一個一次性水杯戳在我面前,水灑了一桌子。這個時候她已經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你平時就是這樣給客人倒水的?」
「愛喝不喝!」
「沒想到還能享受你的服務。」我喝了一口水說,「比可樂都好喝。」
「你自己坐著吧,我畫圖去了。」
「你怎麼跑這兒上班來了?」
「那你說我應該去哪兒?」
「老亂跑,差點兒就沒找著你。這麼大了還愛捉迷藏。」
「還不是被你找到了嗎。」
「狐狸再狡猾也鬥不過好獵手。」
「小心哪天槍走火,傷著自己。」
「昨天我來怎麼沒看見你?」
「我哪知道,反正我天天坐在那個位置。」雷蕾指著自己的辦公桌說。
「怪不得,昨天沒拍這片兒,不知道你在,要不準給你來個超級特寫。」
「幸虧沒拍,拍那麼清楚幹什麼,能把毛孔拍得跟桔子皮似的。」
「雷蕾你來看這個地方的俯檢視怎麼畫?」她被一個也是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叫去。
我仰靠在沙發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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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醒醒,老闆叫你呢!」我被雷蕾扒拉醒,打了一個哈欠,進了老闆的辦公室。
呂老闆說了一堆開場白,我心想可能懸了,這麼鋪墊不是片子不滿意,就是為了少結帳。他說了好一會兒後,終於畫龍點睛,拿出一個牛皮信封,說,你點點這些錢。
我用了至少十分鐘,點完四萬塊錢。從來沒摸過這麼多錢,所以點得不快,中途老闆去了一趟廁所,回來的時候看我還在數錢,就說:還沒點完。我說:馬虎不得。他說:慢慢數,我去接點兒水,然後端著杯子走了。
我數到三百八十八張的時候,手機響了,我的老闆在電話裡喊道:「都中午了,跑哪兒去了,還等著你幹活呢。」
「為什麼?」我不慌不忙。
「啥為什麼?」老闆一時還不明白。
「幹嘛回去幹活?」
「你不要工資了?!」
「不要了。」我結束通話電話。半年前他蒙了我一道,現在我也黑他一筆,誰也不欠誰的了。
在這種除了發錢,什麼都沒有的公司上班有個好處,隨時都能拍屁股走人,不像當初王大鵬辭職,辦了兩個月才辭下來,又是轉關係,又是調檔案,還要開證明,逼得他差點兒不想辭了。
我還欠老王頭一頓飯,這頓飯他能記一輩子。
我繼續數錢,數到三百九十九的時候,呂老闆進來了。
「四百,正好!」我裝好錢。
「該置個手機了,下回有活兒還找你。」他說。
我抄起桌上的紙筆,留下手機號:「用了都兩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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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呂老闆的辦公室,我到了雷蕾桌前:「走,吃飯去吧。」
「還沒畫完呢。」雷蕾盯著螢幕,熟練地操作著autocad。這個軟體也陪伴我走過四年的光陰,現在忘得一窮二白。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沒胃口。」
「請你吃大餐。」
「有錢了?」
「還談不上,一頓飯倒夠。」
雷蕾存了盤,跟旁邊的女生打招呼:「我先去了。」那個女生點頭會意微笑。
「哪兒吃呀?」出了樓門我問。
「就麥當勞吧。」
「噁心我!」
「沒那意思,我想吃雞翅了。」
「好吧,今兒我撐死你。」
我和雷蕾正吃著,呂老闆端著餐盤經過:「原來你們認識?」
「何止是認識。」我說。
「您別聽他瞎說,就是認識而已。」雷蕾糾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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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蕾問我:「你現在什麼地方上班。」
「沒工作了。」我說。
「你不是給人拍片子嗎?」
「那是今天中午以前,現在又失業了。」
「為什麼不幹了?」
「如果我是叫花子,肯定是最懶的那個,吃飽了決不會再去要飯。」
「這你就知足了?」
「至少近期不用要飯了。」
「你就這點兒理想?」
「你看我像深謀遠慮的人嗎。」
「聽說我們公司正準備招人。」
一聽能和雷蕾在同一家公司就職,我立馬來了精神,不給錢都幹得過兒。
「什麼職位,我行嗎?」
「你問問我老闆呀。」雷蕾衝不遠處正擠番茄醬的老闆揚了揚頭。
我湊到老闆身邊:「吃著呢您!」
「哦,坐!」老闆抬起頭。
「晚上有空兒嗎,請您吃頓飯。」我說。
「什麼事兒?」
「聽說您公司在招人。」我開門見山。
「這事兒呀,這麼跟你說吧,請我吃飯也沒用,因為公司是我自己的,經營得好壞直接影響到我的利益,但我不會放過一個人才,也不會聘用一個人渣,行不行靠業績說話。」
「您給我一個機會。」我萬分誠懇。
「你片子拍得不錯,這樣吧,我們的企劃部缺人,你要願意可以來試試,一個月的機會,行就留下,不行也別怪我無情。因為你是後門進來的,所以試用期沒有工資,轉正後的薪水取決於你的表現,你看怎麼樣。」
「好,謝謝!」我打算和呂老闆握一下手,但他捏著薯條不方便。
他三口兩口吃完一份中薯,擦著手說:「那就明天來上班,九點報到,希望我沒看錯人。」說完出了麥當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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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讓我知道了,雷蕾在這家公司僅是實習兼畢業設計,一個工作日五十塊錢,她的畢設題目是一幢比國貿還高的大樓,三個已過花甲的設計師帶著她們六個學生來完成此課題,據說設計通過後,幾年內圖紙將變成實物,在cbd拔地而起。但雷蕾能否留在這裡工作,還要看錶現。
是研究生介紹雷蕾來這裡的。那晚他說服導師沒把雷蕾作弊一事上報教學處,並給雷蕾推薦了這份工作。他和呂老闆是在籃球場上認識的,後者對他的球技頗為賞識,並將其聘為私人教練,還讓他找幾個學建築的應屆生,公司為擴大業務正招兵買馬,於是研究生告訴了雷蕾,她欣然同意。
雷蕾說,那天以後之所以躲著我,是因為當研究生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並沒有忘掉他,他是她的初戀,雖然沒有結果,但兩人卻開過花。當晚研究生提出和她破鏡重圓,她的腦海中立即浮現出我的形象,似乎我就站在她的面前,和研究生並肩而立,任她挑選,讓她左右為難。
就在雷蕾猶豫不決的時候,研究生說,我知道你又有人了,剛剛你們還在一起,包括你的第一次沒有給我,這些我都不嫌棄,只要你以後別再朝三暮四。
雷蕾沒想到自己心儀了多年的人竟是如此本質,聽了這些話,鼻子都快氣歪了,她說,你滾,去讓你的導師上報我作弊的事情吧,我不用你幫,拿不到學位我活該,再也不想見到你!
研究生說,你看你,做不成夫妻可以做朋友嘛,你作弊的事情我一定會擺平的,明天你去那家公司面試吧,這是老闆的名片,他掏出來遞到雷蕾面前。
雷蕾接過名片,看了看說,謝謝,事成後請你吃飯。研究生說不客氣,不用見外。雷蕾說,你又不是我什麼人,客氣是應該的。
那晚雷蕾決定不再見我,我和研究生搞亂了她的生活,她需要時間冷靜思考。
思考出什麼結果了,我問。
雷蕾說,當她今天看見我的時候,就決定不再躲藏,痛痛快快地和我好,因為她信命,命中註定我們相識。
最後,雷蕾勸告我:少說話,多動腦,再幹活。我說還用你教,我都老江湖了。雷蕾說,吃了虧你就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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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掐著點兒到了辦公室,和同事們一一打過招呼,然後找老闆報到。
他端著一杯牛奶說:「昨晚我又考慮了一下,讓你來公司上班卻不開工資並不合適,我把你的薪水定在三萬,今天就按這個標準執行,你看怎麼樣?」
「三萬?」我難以置信。
「考慮到你剛來公司,對業務還不熟悉,以後還會再漲的。」
「給我這麼多錢,恐怕我難以勝任您要求的工作。」我還沒到什麼都敢應的程度。
「三萬多嗎,噢,我想你誤會了,我說的是年薪,摺合月薪是兩千五。」
我的驚喜頓時煙消雲散,心就跟被淬了火似的。
老闆看出我的失落,就說:「年底還會有這個數目的分紅。」
能不能幹到年底還兩說著呢,但為了能和雷蕾天天見面,先幹著吧。
老闆問我是否需要一間宿舍,我說方便嗎,他說,我們是蓋房子的,怎麼能沒房子住,雷蕾沒跟你說嗎,她現在正一個人住一個小區,那裡的房子因為非典始終沒賣出去,我們就給職工一套鑰匙先住著,等賣出去再搬,也算公司的福利。我接過鑰匙說,那謝謝您了。
出了老闆辦公室,我找到雷蕾,晃動著手裡的鑰匙說:「我說怎麼去學校宿舍找不著你,原來搬家了。我也弄了一套,和你對門。」
雷蕾說:「你累不累呀,還對門幹什麼,搬過來和我就住完了。」
我又把鑰匙還給老闆,說:「我和雷蕾是雙職工,一套房子夠了。」
老闆說:「早就看你倆關係不正常。」又一再叮囑:「工作時間不準談情說愛,下了班隨便。」我說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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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開始了另一段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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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在物競天擇的自然界生存,動物必須學會自我保護,於是它們身上就長出鋒利的毛刺、堅硬的殼甲和以假亂真的顏色,或具備噴墨汁、放臭屁、斷尾巴等本領;在比之自然界適者生存的殘酷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人類社會,想生活下去,更要學會保護自己,謊言、背叛、笑裡藏刀、恩將仇報,如此等等就是人類的護身符。
我在新公司上了兩個星期班,有了以上感受,此處果然不同凡響,我終於明白了雷蕾那九字恆言的含義。沒上過班的人會以為我在誇大事實,你上幾天班試試就知道了。
近期又出了一本名為《做一隻辦公室裡的動物》的書,裡面說了哪些內容我沒看,也不想看,只是感覺書名起得好,某些時候,人在職場中的表現就充滿了獸性,個個都牲口似的,而辦公室就是圈住這些畜生的圈。
在公司裡做事,就怕每個人都有追求,那事情就複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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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年齡在工作單位偏小,也可以認為是職位偏低的原因。雷蕾說,彆著急,當初周星馳還在《射鵰》裡作為宋兵乙出場了四次,才四句臺詞,最後一次一回頭就被梅超風抓死了,連句話都沒說出來。年長者也告訴我,不要灰心,年輕就是優勢,說得跟真的似的,可實際情況卻是,年輕只是劣勢,每當我就某問題發表看法的時候,總聽到有人說,小屁孩,懂啥。
小屁孩是啥都不懂,年輕允許愚昧無知,但歲數大了再不懂事就說不過去了,而這樣的人卻不在少數。
那些比我早來公司幾年,三十歲上下的人,已有了自己的房子、車子、妻子和孩子,我在他們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即便若干年後我沒有他們現在混得好沒有孩子和妻子,但我想只要有了房子和車子,就不怕找不到媳婦,有了媳婦,還愁孩子嗎。
上了班難免不想錢,掙了八百想一千,掙了一千想兩千,掙了兩千想五千,如此迴圈,沒有盡頭。就像當記者問某女官員為何在收受賄賂已高達一億元人民幣的時候仍不罷休,該官員答道,人家還有收兩億的呢。慾望是個無底洞,永遠填充不滿,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一顆子彈穿透這個黑窟窿。
我想,如果我做到經理的位置上,每年三十萬掙著,除了生活得更糜爛,更驕奢淫逸,也別無選擇,所以,還是每年三萬吧,不費心不勞神,頂多挨挨罵,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