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工作上我表現尚可,一個月後順利轉正,公司決定和我簽署兩年的工作合同,已先行蓋了公章,一式兩份,只等我簽上名字,就立即生效。拿到合同,我猶豫了片刻,看到雷蕾正坐在電腦前安心畫圖,便抄起筆寫下自己的名字,但還是有些不甘心。
我和雷蕾曾談到未來,問她什麼打算,她說順其自然,絕不強求,我說我有戲嗎,她說那看你自己了。有天我們從王府井一路走到美術館,沿途經過若干家婚紗攝影,門口的禮儀小姐不停地招呼我們:「先生小姐,拍婚紗照嗎,進來看看。」表面上我們倆都無動於衷,但我還是察覺到雷蕾心中的些許波瀾,她被我攥在手裡的手突然蠕動起來,我相信,她也體察到我的變化,不然她不會看我一眼,問我手心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我拿著勞工合同準備交給人力資源處,但辦公室鎖著門,一屋子人不知去向,上班忒不著調了。在東方廣場上班的好處在於,想逛商場了,下樓就是,想看電影,周邊至少三家影院,肚子疼了,北有協和,南有同仁,總而言之,在這裡上班不枯燥,只要不被老闆抓到。
公司又招了一批員工,都是應屆生,幾個新人看我對工作得心應手,就把我當成元老,成天拍我馬屁,但技巧生疏,稚嫩可笑,比讓我拍馬屁還讓我難受。
工作依然乏味,但我的忍耐力日漸增強,所以生活開始安逸穩定,朝著美好的方向前進,而事實卻非如此簡單。
2
就在我簽訂合同、寫下日期的時候,忽然想起今天是潘娜的生日,雖然這麼多年過去了,但這個日子在我的日曆裡比黃金週、長假期都更讓我關注。
我給潘娜發了一條生日祝福,希望她生活快樂,還說要送她生日禮物。我知道見不到她,但還是發自內心祝福她。潘娜回簡訊說:我在男朋友車上。話說得這麼含糊,一定是不方便聯絡,我沒再添亂。
中午和雷蕾吃飯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老歪發來的一條葷段子,我看完不由自主地說了一句:「操,真他媽淫穢!」雷蕾聽了非要看,我說少兒不宜,她說那就更要看了,其實我是欲蓋彌彰,看她上鉤了,想都沒想就把手機給她看了,她看完這條簡訊後,又按了下一條,結果看到潘娜發的簡訊,我忘了刪。
「這怎麼回事兒?我在男朋友車上。一定是個女的發的吧,真曖昧。」雷蕾擺弄著手機問道。
「給我看看,我怎麼不記得有這條簡訊。」我裝糊塗。
雷蕾又看了一眼手機後,遞給我,我看了說:「噢,不知道是誰發的,可能發錯了。」我特意沒將潘娜電話存入手機,險些釀成大禍。
雷蕾沒再追究,繼續吃飯,我以為事情就算過去了。
3
晚上快下班的時候,潘娜給我打電話,說晚上沒事兒,約我吃頓飯,給我一個措手不及。我說要不改日,你來趟市裡也不容易。潘娜說,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我人就在建國門的必勝客,反正等著你了,不見不散,然後掛了電話。
看來只有赴約了。
我想告訴潘娜先彆著急點餐,比薩我喜歡吃剛烤出來的,但等我再把電話打過去的時候,還沒通話,手機就沒電了,為了能吃口熱的,我必須立即出發。
我對雷蕾胡編了個理由,說王大鵬請客,要我馬上過去,為了編得圓滑,我還問雷蕾去不去,幸好她說不去,否則我真不知該怎麼辦,王大鵬人在不在北京都兩說著。
我說那我先走了,雷蕾說少喝點兒,我說放心,然後把門卡交給她,出了辦公室。兩口子在一起上班就是好,什麼事兒都能互相罩著。
我並沒急於去必勝客,而是先去樓下的東方新天地給潘娜買了生日禮物。
帶著生日禮物,我坐到必勝客裡的潘娜面前。門口停著她的白色寶馬。
「生日快樂!」我把禮物送給她。
潘娜剛接過禮物,手機就響了,她正準備接聽,手機又斷了。
「誰呀這是,怎麼知道我的電話?」潘娜正說著,雷蕾走了過來。
4
雷蕾徑直來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潘娜說:「本事不小呀,老闆的女人你也泡!」然後扭頭就走,摔門而出。
看著雷蕾的背影和眼前的潘娜,我疑惑不解,這這這這都怎麼回事兒呀!
5
原來,我剛出辦公室,雷蕾就接到王大鵬的電話,他說晚上聚聚,讓我和雷蕾都過去。雷蕾說我已經去了,王大鵬不相信,說雷蕾騙她。雷蕾說我騙你幹嘛,王大鵬說,倪蒙怎麼知道我要找他的,剛才我給他打電話關機,這才打給你。雷蕾沒再說什麼,她想這裡一定有問題,於是想起中午吃飯時候看到的那條簡訊和那個已經被她有意記住的手機號碼。
雷蕾立即跟蹤我下了樓,先是看我去東方新天地買了禮物,她並不知道怎麼回事兒,然後又跟蹤我到了必勝客,看到我坐在潘娜的面前。這時,她撥通了那個號碼,潘娜的手機響了,於是一切真相大白。
「老闆的女人你也泡!」原來呂老闆就是那個在南寧街頭把潘娜帶上車的北京男子。潘娜去公司找過他,員工們都知道老闆有這麼個情人。
王大鵬那個電話,對我一擊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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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清真相後,沒等比薩烤出來,我就匆匆離開必勝客。潘娜拉住我,說今天可是我的生日。我說,今天已經成了我的末日,讓我一個人靜靜吧。
我走回公司宿舍時,抽完了煙盒裡的最後一根菸,又去附近的小賣部買了一包,才上樓。
當晚,雷蕾沒有回到我們的住處,我打電話,她始終不在服務區。能去哪兒呢?我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陷入無限冥想之中。
當菸灰缸裡裝了十九個菸頭的時候,我找出紙筆,開始寫辭職報告。一想到自己的初戀正給自己的老闆當情人,心裡能好受嗎。幸好上午沒把合同給到人力資源處,否則還要交幾千塊的違約金。
7
次日,我拿著辭職報告,比以往都早,來到公司。昨晚又是一宿沒睡。可是光我早來沒用,一直等到規定上班的時間,才陸續有人出現。
我把昨天簽了字的合同放進粉碎機,然後拿著辭職報告去了人力資源。
他們問我為什麼,我說難以勝任該工作。為了順利辭職,我在報告裡寫了許多原因,他們也都看到了,但還是要問我為什麼,這是他們辦事的一貫風格,不拿你兩下他們心裡不舒服。
最後他們仍以命令的口吻說,下次用電腦寫,交列印稿。我心說,哪兒還有下次。
8
辦完離職手續,依然沒有看到雷蕾,我問那個女生雷蕾呢,她說雷蕾今天畢設答辯,應該在學校。
我沒啥戀戀不捨地離開辦公室,按了下樓的電梯,決定去學校找雷蕾。
電梯停在一層,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和潘娜撞了個滿懷。
她說,你不上班幹什麼去。我說剛辭了職。她心事重重地說,你等我會兒,然後進了上樓的電梯。
9
我坐在東方廣場的臺階上,回想起兩次在錄影帶上看到雷蕾,然後在電梯裡踩到她的腳,然後我們去了同一層,然後……一幕幕就像電影,在我眼前一一掠過,可結局是我沒有料到的。我相信故事到這裡並沒有結束,接下來又會如何,我不知道。
等了一個小時,潘娜還沒有下來,我不耐煩了,正準備給她打電話,她出來了。
「這麼長時間!你倆共同語言倒是不少!」我說。
「走吧。」潘娜沒有接話。
「去哪兒?」
「上車再說。」潘娜攔了一輛計程車。
「寶馬呢?」我問。
「在停車場。」
「怎麼不開,我還沒坐過呢。」
「沒有鑰匙。」
「丟了?」
「給他了。」
「誰?」我問,「幹嘛不給我。」
當我開完這個玩笑,才突然意識到出事兒了。
「你是說把車還給姓呂的了?」我問。
「嗯。」
「為什麼?」
「你哪兒那麼多廢話,趕緊上車。師傅,香格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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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一層餐廳內,我和潘娜相視而坐,她問我喝什麼酒,我說不用了,隨便吃點兒就行,下午還有事兒。我計劃著去學校找雷蕾。
潘娜說,連這點兒面子都不給嗎,昨天我生日,飯都不吃你就走了,今天補償。她堅決說必須喝酒,並擅自做主,要了一瓶xo,倒了一杯擺在我面前,然後也給自己倒上,不等冷盤上來,端起酒杯和我碰了碰說,先喝著吧,只聽「咕咚」一聲,半杯下去了,我分辨不出剛才的聲音是潘娜喝酒的動靜,還是我的心跳聲。就在我為此行暗暗後悔的時候,潘娜說,你怎麼還不喝,是不是男人。我最怕和女人喝酒,只要她們一說這話,我沒有一次不被灌高的。
我疑惑地看著潘娜,她一定心裡有事兒。
潘娜見我盯著她看,便說,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和你聊聊天,吃頓飯,還怕我吃了你不成。
我只好半開玩笑告訴她,我怕我會吃了你,到時候你可別後悔。潘娜莞爾一笑說,我洗乾淨了等著呢。
我說太好了,然後也喝掉半杯。
潘娜立即給兩個杯子滿上。我說慢點來,菜還沒上來,酒都快喝完了。潘娜說酒喝完了可以再要,然後又端起酒杯,我說把我灌趴下了沒你好受的,我可沉了,你背不動。
潘娜說,早知道你這麼不能喝就給你要可樂了,說完一仰頭,又是半杯。
我知道她在激我,但還是願意上這個套,倒要看看她想怎樣。
一瓶過後,潘娜不行了,我看得出來,最後那一杯喝下去後就差點吐出來,但又被她嚥了回去。
但潘娜還叫了第二瓶xo。她說今天高興,好久沒有這麼痛快地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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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瓶過後,我們都喝多了。我問潘娜還喝嗎,她說幹嘛不喝,喝!我說那就繼續喝,喝一天。對,快樂一天,潘娜醉眼迷離地又端起了酒杯。
不一會兒,第三瓶xo也喝完了,潘娜說,去樓上休息會兒吧。
我說,你喝多了吧,開始說胡話了,你當這是自己家呀。
潘娜掏出房卡說,1602,你先上去,我去結帳。
這次我沒有搶著結帳,我知道就是把我賣了,加上我身上的錢,也不夠酒錢,頂多交點兒服務費。
12
潘娜拎了一打啤酒回到房間,我們繼續喝,猜老虎棒子雞蟲,輸的喝酒,後來不知道怎麼就變成一隻小蜜蜂飛進花叢中,再後來又變成十五二十。一打啤酒喝完了,潘娜臉頰紅潤,我興致高漲,要下去再買,潘娜說不用了,繼續猜拳,輸的脫衣服,一局一件。我怎會不同意,喝到這個時候,能沒點兒想法嗎。
第一局我輸了,潘娜要我從裡往外脫,我只脫了鞋,而且是一隻,潘娜說我沒勁,我說彆著急,早晚我讓你脫得一絲不掛,哭都來不及。
第二局我又輸了,我脫掉另一隻鞋。潘娜說你身上又沒有寶貝,幹嘛這麼吝惜,我說有寶貝,她問什麼寶貝,我說你真想知道,潘娜微笑說,又不是沒見過,我說可是忘了長什麼樣了吧。
第三局我又輸了,我脫掉一隻襪子,潘娜「嘁」了一聲說,要等你脫完了,明天的太陽都下山了。我說你幹嘛盼著我脫光了,小心我嚇著你。潘娜說,指不定誰嚇著誰呢。
她哼哼一笑說,我要和你睡覺。
我的酒頓時清醒了十分之一,我說,你喝多了,別胡鬧。她說,我是喝多了,不然我不會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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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已經黑了,一輪明月高掛夜空,北京籠罩在夜色下。
潘娜說,知道我為什麼喝酒嗎。
我搖搖頭。
她說,因為我自由了,能不慶祝一下嗎。
我說,那你以後怎麼辦。
潘娜說,我現在有一張七位數的存摺,都是他給我的錢,我可以自己做點兒事情,我想好了,去學美容,然後開一家美容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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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娜昏睡過去,我給她蓋上被子,去衛生間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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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伸手一摸,發現床上空空如也,我去衛生間找潘娜,裡面沒人,這時我睡眼惺忪地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前胸有兩個字:再見。紅色字型。
是潘娜塗了口紅,一下一下親上去的,一共二十六個唇印,觸目驚心,睹物思人。從高一到高三畢業,我們的戀愛談了二十六個月。
我打潘娜電話,得到的答覆是這個號碼已經登出。
我失落地倒在床上,仰望天花板,無以名狀。
我想起了什麼,又撥打了雷蕾的電話,得到同樣的答覆。我失望地將手機摔向牆角。
有了手機,想聯絡的人反而找不到了。不知是科技的進步,還是人類的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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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累了。決定徹底將她們遺忘,絕不再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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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提到那個致命的電話,王大鵬說,哥們兒以後你拿我打幌子提前通知一聲,免得穿梆。我說,沒有以後了,戲已經不可能再繼續下去。我怨不得他,他比我還慘。
打電話那天,王大鵬剛談成一筆生意,將資金全部投資到一個房地產專案中,等到房子賣出去的時候,便可得到兩倍的回報,為了獲得更多利潤,他把自己的車也賣了,他說,雖然現在車沒了,可是不久後就會生出兩輛車來。所以,王大鵬要請大家吃飯,以示慶賀。
但是那晚大家都有事情,沒能參加,或許因為慶賀未遂的緣故,這單生意也流產了,王老闆成了窮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