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部 破繭成蝶 第三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2頁,共2頁

在蘇錦超走出一陣子後,綿涯從樹上悄悄滑下來,綴在蘇錦超身後五六丈處,林中枝葉茂密,以他的小心,絕不會讓蘇錦超發現自己被跟蹤。

綿涯想,自己始終是要回去向大王請罪的。

但在回去之前,還是再暗中保護蘇錦超一段路吧。

至少,要看見蘇錦超成功和西雷官方接上頭,有侍衛護送他回都城,那才安心。

蘇錦超用了將近三個時辰才下山,走得半死不活,腳掌更是疼得好像皮全部磨掉了一樣,就快累到癱倒時,忽然見到前方一座城池,城牆頭上燈火閃爍,隱約有士兵在城牆巡邏。

「這一定就是那個什麼叫書谷的城了!」

想到城內的軟榻美食,蘇錦超鼓起最後一把勁,咬牙走了最後小半里地,卻發現日落後,城門早已按規矩緊閉。

以蘇錦超的個性,當然不是老老實實在城外歇一晚,等城門開了再進去的角色。

他二話不說,撩起袖子就擂門,邊擂邊吼,「開門!來人啊!給本公子開門!」

擂了半天,城門紋絲不動。

只有一個巡邏兵模樣的人,從牆頭探出一點頭,朝下方吼道:「臭乞丐!找死啊?討吃的滾一邊去!」

蘇錦超沒想到回到西雷還被小兵欺負,真是豈有此理,氣得臉色鐵青,仰頭扯著早就渴得冒煙的破銅嗓門大喊,「你才是乞丐!我是堂堂西雷文……」

還沒說完,那巡邏兵頭一垂,一口濃痰吐下城頭,剛好沾在蘇錦超正在憤怒擺動的衣袖上。

蘇錦超鼻子都氣歪了,提起袖子上一看,那濃痰在衣料沾了一團,滑膩膩的,極為噁心,一邊把袖子在城牆上拼命蹭,一邊指著上方大罵,「賤民!你等著!等我見了城守,用濃痰淹死你!」

正罵著,城門忽然發出咯咯吱吱的刺耳聲音,慢慢開啟了。

蘇錦超一愣,火氣才稍微下去了點。

心想,這書穀城守還算懂事,要是把本公子關外頭一晚,本公子準把這沒用的城守也用濃痰一併淹死。

他整理了一下實在無可整理的衣襟,朝著城門大步走去。

才剛走到城門,一股強風迎面刮來,同時一陣地震般的晃動,蘇錦超眼前猛地一黑,下意識抱頭打了一個極為難看的野驢滾,抱著身子拼死滾到一旁,才避免了被忽然衝出來的高頭大馬亂塌而死的噩運。

他剛剛從地上起來,六七匹駿馬已經從他身邊風一樣擦過。

城門也迅速再度關閉。

原來,城門並不是為他而開的,而是這些人要半夜出城。

蘇錦超矜貴的小命差點栽在這班人手裡,難容罪魁禍首逃走。

他往日就是個欺壓別人的小霸王,今天被別人欺負了,當然不會善罷罷休,當即跳轉身來,指著騎馬人的背影破口大罵,「混蛋!有你們這樣騎馬的嗎?差點踏死人啦!站住!給我下跪賠禮道歉!」

那群騎馬人本來沒把他當一回事,見他居然有膽量罵人,很是不可思議。

居然真的勒住了馬。

掉轉馬頭,回過來把蘇錦超團團圍住。

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高踞馬上,滿是橫肉的臉往下一沉,「叫花子!你罵誰混蛋?」

「被我罵!是你的福氣!」蘇錦超雖然被六七騎居高臨下圍著,想到這是西雷地盤,西雷大王就是他好兄弟,安全感十足,挺起胸膛,夷然不懼,「西雷律令,驅馬踏人者,死罪!擅自開城門禁者,死罪!你們膽敢觸犯律令,不想活了嗎?」

一邊說著,竟然心頭一陣暢快。

如此義正辭嚴地用西雷律令對付違律者,還是頭一遭。

要知道一貫以來,他蘇公子都是充當違法律令,騎馬在大街上橫衝直撞的角色,難得讓他正義一把。

馬上眾人聽了他的話,一陣哈哈大笑。

帶頭的那男人說:「原來我們已經犯了兩個死罪,那也不妨再犯一個踩死人的罪了。看看弄死你這樣一個賤民,到底有沒有人敢拿我們怎麼樣。」

說完,鬆開韁繩,打了一個呼哨。

他胯下的駿馬聽到主人命令,長嘶一聲,揚起兩隻前蹄就往蘇錦超身上踏下。

蘇錦超大為吃驚,又一個驢子打滾,躲開馬蹄。

眾人見他這麼狼狽,又一陣得意大笑。

蘇錦超氣得幾乎吐血,滿是灰塵的臉漲到紫青,吼道:「好!你們有種!你們知道我是誰?」

「哦?你是誰呀?臭叫花子?」

「我是西琴蘇氏的二公子,大王親封的西雷文書副使,蘇!錦!超!」

頭頂先是一陣沉默,接著傳來一聲驚呼,「什麼?你是蘇家的二公子?」

哼!

怕了吧?

蘇錦超傲然抬頭,正要說話,耳邊忽然響起異常的風聲。

啪!

臉上已經捱了重重一記馬鞭。

蘇錦超被抽得頭暈眼花,幾乎栽倒,下意識舉手一摸,指頭上黏糊糊的鮮血腥味。

「你這賤民是蘇家公子,我還是西雷王呢!」

「哈哈哈,不知死活。」

「這髒乞丐原來是個瘋子,活著也是浪費我們西雷的糧食。我們為大王效命,怎麼可以讓這種浪費糧食的東西活著,不如用馬踩死他好了。」

「嗯,還是文修你說得有道理。為西雷著想,踩死他!」

這六七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就驅馬向蘇錦超緊逼過來。

蘇錦超又驚又怒,喊道:「我就是蘇錦超!你們敢這樣對我!」

但他嗓子早就嘶啞得不象話,那些人哈哈大笑,又在風聲馬嘶之中,根本不在乎他說的什麼,也不急著弄死他,貓抓耗子似的把他逼到牆邊,讓馬兒往他身上踩。

蘇錦超看著馬蹄朝自己重重踏下來,也顧不得蘇家二公子的風度,像一隻滾地鼠狼狽不堪地躲避。

這群人存心在他死前玩弄羞辱他,故意慢慢地來,還趁著他躲避踩踏時,不時揮舞馬鞭助興,不到片刻,蘇錦超身上已經多了七八道帶血的鞭痕。

蘇錦超氣喘吁吁,剛剛躲過這邊的馬蹄,還沒站起來,頭頂又籠罩下一片黑暗,正是那個叫文修的男人策馬來踩。

他想轉身躲開,小腿上卻捱了一鞭。

劇痛傳來,身上僅存的力氣像被抽散了。

蘇錦超跌回原地,瞪大雙眼看著半空的馬蹄朝自己落下,心裡一陣頹然。

居然死得這麼難看。

可惡!

如果綿涯那混蛋在,難看的應該是這群囂張的臭小子……

還未感嘆完,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馬嘶。

正踏向蘇錦超的駿馬不知為何後蹄不穩,猛然晃了一晃,前蹄歪了方向,堪堪落在蘇錦超頭頂右側,馬上的男人猝不及防,差點被掀翻在地,驚叫一聲,很勉強才勒穩馬匹。

蘇錦超還在發呆,一個黑影已經閃電般衝進來,就地一滾,把他摟著從灰土地裡帶起來。

疾退幾步,一直退到城牆和一塊大石的夾角處。

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可以防守的地方。

蘇錦超死裡逃生,腰一被摟,就知道來人是誰,在月光下偏頭一看,果然是綿涯俊毅沉著的側臉,心裡又驚又喜,下一刻,又忽然很生氣,咬牙冷哼,「你來幹什麼?不是叫你滾嗎?」

綿涯懶洋洋道:「我只記得有人要死要活地不許我走。」

那些人被驚了馬後,喝罵著總算安撫了馬匹,又立即圍了上來。

「看!又來了一個找死的!」

「求各位公子饒了我弟弟吧,」綿涯倒很會裝膽小怕死的小百姓,朝著他們作揖鞠躬,戰戰兢兢地求饒,「他生下來就是一個傻子,但從來不惹事的。各位公子行行好,放過他吧。」

一人笑道:「哈哈!我就知道他是個傻子。」

你才是傻子!

蘇錦超怒目相視。

「他還瞪人呢!臭瘋子,你再瞪,本公子抽瞎你的眼睛!」

那人刷的一下揮鞭,抽向蘇錦超的臉。

綿涯伸手擋了,手背頓時被抽出一道血痕。

他卻還是訕訕地懦弱哀求,「公子行行好,放過我們吧,我們給公子磕頭,給公子立長生牌位……」

「誰要你這臭東西給我們磕頭?」

那個一臉橫肉的文修最可惡,不知哪裡生出的壞主意,忽然嘿嘿笑道:「等等!我說各位兄弟,不如給他們一個機會吧。玩鑽褲襠怎麼樣?喂!賤民,你把我們的褲襠都鑽了,我們就不追究你弟弟冒犯我們的罪過,你肯不肯啊?」

鑽你的麻雀啊!

蘇錦超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欺辱到這個份上,瞪眼凸目,正要大罵,已經被綿涯摀住嘴,一把拖到身後。

綿涯一臉被饒的卑微驚喜,臉上簡直放光,連聲說:「肯!小人肯鑽褲襠!謝謝公子繞過小人兄弟!」

說著,已經一點也不臉紅地雙膝跪了下來。

騎馬者都覺得這遊戲有趣,嬉笑著下馬,商量誰第一個讓這賤民鑽褲襠,只有蘇錦超在綿涯身後,瞥見綿涯一邊跪下,一邊已經從腳踝處掏出一把匕首,藏在手掌中,頓時明白綿涯所謂的磕頭鑽褲襠,只是為了把這些人誘下馬來。

身為現任西雷王要抓的容恬心腹,竟敢在城門口以一搏七。

好膽!

蘇錦超被森冷利刃的光芒一激,一股熱血在心窩裡湧起來,非但沒有一絲害怕,反而大感振奮刺激。

說也奇怪。

他從前也是這些惡人中為首的一員,說不定乾的壞事比他們更過分,此刻卻恨不得綿涯一匕首一個,把這群傢伙狠狠戳死才好。

不一會,那群人已經商量好鑽褲襠的次序,說說笑笑的走過來。

他們當然沒打算放過這兩個賤民,不過玩弄一下再殺死,也算物盡其用。

綿涯注視著他們靠近的雜亂腳步,看似卑賤地伏低頭,脊背微微聳起,力道灌注全身,隨時可以如獅豹般躍起殺人。

蘇錦超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屏息。

那叫文修的走到綿涯面前,得意洋洋地開啟雙腿站著,扠腰說:「鑽啊!快鑽!你先鑽,你弟弟也要接著鑽!」

話音剛落,城門處忽然傳來一陣異動。

咯咯吱吱刺耳的聲音又出現了。

又有人半夜出城!

眾人愕然回頭,綿涯把手往回一縮,已經探出手掌往前遞送的匕首,無聲無息順著布料滑回腳踝。

一陣馬蹄聲響起。

一個穿著西雷官服的中年男人,領著百來騎兵出了城門,朝他們過來。

文修看清楚來人,笑著說:「原來是城守大人,怎麼有空半夜出來賞月?」

綿涯負責給容恬收集情報,當然也認出這張臉。

是瞳劍憫當年麾下的一員將領,名字叫奚銳,打仗倒是一名好手。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容瞳撤了兵權,趕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當了城守。

奚銳冷冷道:「梁公子說笑了,本城守哪有賞月的閒心。聽說有人違反禁令半夜出城,城門士兵試圖勸阻,還捱了一頓鞭子。本城守不知發生了什麼軍國大事,所以特意帶了人馬,趕來看看。」

文修他們哪有什麼軍國大事。

這群惡少是在書穀城中耐不住寂寞,想出城找山村姑娘,製造幾樁風流韻事,沒想到被不識趣的城守追了出來。

當著城守的面,當然不能承認自己是公然違反禁令。

文修看看左右的狐朋狗友,信口雌黃道:「大王不是有命令,要我們協助城守修築書穀城牆嗎?我們西雷東分部勤王軍,也不是吃乾飯的,看見城守大人你修築城牆缺乏勞力,所以出城幫你抓幾個民夫。」

蘇錦超聽得直翻白眼。

這群混蛋竟然是勤王軍的?

勤王軍什麼時候有了一個西雷東分部?

要知道,他蘇二少除了文書副使外,可還兼著勤王軍大都統一職啊。

搞半天,居然是差點被自己差了十七、八級的屬下活活玩死!

「是啊,我們抓民夫。」

「對啊!我們可是在幫你的大忙。」

旁邊幾個紛紛點頭,大聲附和。

奚銳當然知道這群只知道惹是生非的傢伙是在胡扯。

但現在的大王寵信權貴子弟,勤王軍風頭正勝,連這些偏僻小城有點世家背景的惡少都跟著囂張跋扈起來,反而他們這些原本有戰功的正式官員,要再三忍讓。

想起來就一肚子氣。

「這麼說,本城守還要感激各位嘍?」奚銳臉色不愉地問:「不知道各位三更半夜地出城,打算去那裡幫本城守抓民夫?黑乎乎的抓人,恐怕不容易吧。」

「很容易啊,你看,一出來就抓了兩個。」姓梁名文修的那一位,把手指一伸,利落地指向了兩個「賤民」。

綿涯一臉老實弓著背,垂手站著,眼角卻暗中瞅蘇錦超一眼。

心裡打定主意,如果那笨蛋在這種要命的時候,還不知死活地嚷嚷什麼他是蘇家二公子,必須立即一拳把他揍暈。

幸虧,蘇錦超這次很老實。

雖然直翻白眼,鼻子吭哧吭哧喘粗氣,一副鬱悶到死的模樣,但並沒有張嘴說出不該說的話。

還自報家門?

呸!真當他是傻瓜啊。

自從他到了這裡,每次開口自報家門都會大大地倒霉一番,鬧得灰頭土臉。

總結起來,就是這該死的書穀城裡個個都是瞎了狗眼的土蛋!根本就不可能認識都城裡尊貴的蘇家公子!

這城守自打出現,壓根就沒用正眼看過他一下,想來也不是什麼好鳥!

蘇公子完全忘了,憑他現在這渾身沾灰帶血的破爛穿著,被馬鞭抽得腫成豬頭的慘樣,就算他親爹站在面前,也未必認得出他……

「這兩人就是各位勤王軍抓到的民夫啊?」奚銳慢悠悠的聲調,顯然帶著戲謔,「這兩人體格健壯,威武非凡,看來,還真需要各位仔細籌劃,半夜抓緊時機出城,才可能抓得到呀。」

他身後策馬跟隨的親信裡,響起一陣輕微的笑聲。

梁文修這邊的人臉色漲紅,帶了怒色。

其中一人尖聲說:「人我們已經抓到了,城守大人要不要,不要就拉倒。反正大王嚴令,城牆務必在限期前加固。我們能幫的都幫了,大人如果還不能如期完工,大王怪罪下來,可不要賴在我們頭上。」

身邊幾個惡少,也立即附和了一陣得意的笑聲。

奚銳這一邊沉默下來。

自從瞳劍憫將軍交出兵權,入府養病,不再上朝後,大王對他們這些老臣派系的人越發逼迫。

佈置下來的王令,毫不考慮執行上的難度。

稍有不如意處,輕則不留情面的申斥,重則削官落獄。

大王難伺候,這城守當得越來越窩囊。

也難怪這幾個所謂的新臣一派的勤王軍,會如此囂張。

「哼,那就多謝了。」奚銳確實正需要民夫做勞役,不要白不要。

把手一揮。

後面一騎過來,拿出兩根麻繩,把綿涯和蘇錦超的兩手意思意思地隨便縛了。

一般來說,西雷的山野流民被抓去當民夫,待遇其實不壞,至少有床睡,還有官府按時給飯吃。

蘇錦超被狠揍一頓,吃了鞭子,現在乖得簡直不象話。

眼睛一斜,見「他大哥」綿涯不反抗被麻繩綁,他也老實地伸手,接受了套在手腕上的麻繩。

心裡很明白,以綿涯的本事,別說區區一掙就脫的麻繩,就是鐵鏈他也能說逃就逃。

這混蛋進了書穀城,絕不會幹好事。

蘇錦超心裡這樣想著,忽然又很期待看看綿涯能幹出什麼壞事來。

當然,如果綿涯膽敢破壞大王的王權,他蘇錦超對大王忠心耿耿,絕不會坐視!

「回城!」奚銳一聲沉喝。

城門緩緩開啟。

大隊人馬慢慢踱入城中,其中一匹馬後,還拴著兩個新抓來修築城牆的……

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