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部 破繭成蝶 第四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1頁,共2頁

繁佳。

繁佳的都城——樂西,昔日有兩條最繁華的大道。

其中一條,就是寧佳大道。

這是極熱鬧的商鋪街,中間寬敞的青石路,左右兩旁一溜兒的各色鋪店,商品琳琅滿目,有五色布帛,有來自宴亭的珍玩寶石,甚至還會偶爾出現來自大海另一頭單林特產的犀利兵器。

因為繁佳王族,尤其是繁佳三公主愛好演算,這街上還開著兩間專門售賣演算工具的店鋪。

除此之外,更有供應佳釀佳餚的酒家。

所以一到風和日麗的日子,來這裡遊玩的人摩肩接踵,絡繹不絕。

當然,也有不少人慕名而來,是為了享受一下繁佳美人獨有的風流——曾有天下第一美人媚姬駐留的官妓樓,就在寧佳大道的盡頭,當年媚姬的豔名,甚至曾經引來剛剛嶄露頭角的雙傑,離國若言,和西雷容恬。

但這只是,曾經的景象罷了。

自從繁佳王族遭遇不幸,滿手血腥的龍天登上繁佳王位沒多久,又被若言派人所殺。

到現在,繁佳實際上已經亡國,所有國土和臣民,全部落入離王若言的統治下。

曾經熱鬧一時的寧佳大道,在亡國的烏雲下,和所有繁佳人一起瑟瑟發抖,露出蒼白蕭條的一面。

即使春天已經到了,街道兩邊的鋪子卻依然有一大半門戶緊閉,昔日酒客人頭擠人頭的景像已不復在,只剩半舊的酒帆迎著春風招展,抖落殘冬最後一絲冷意。

街上行人幾乎絕跡,即使有一兩個行人,也是步履闌珊,彷佛失了魂魄。

做了亡國之奴,繁佳百姓再沒有出門散步購物的興致。

那些為了生計,迫不得已走出家門的繁佳百姓,每次出門都膽顫心驚,因為不知道這一次出門,會不會倒霉地撞上離國駐守在樂西計程車兵。

他們的祖國,已經淪為離國的附庸。

而他們,也淪為離國士兵刀口下隨時待宰的牲口。

在這裡,離國士兵殺幾個繁佳百姓簡直就是不足一提的小事,雖然有地方法令,勒令士兵不得無故屠殺百姓,但沒有哪個離國官員會認真執行。

「老勞,出門去啊?」鄰居在門口探頭,小聲打著招呼。

「嗯。沒辦法,這些席子織好兩三天了,再不送過去,收不到工錢。明天離國那些老爺們就要上門要稅了,交不出來,一家子也是個死。」

「小心點,今天一早巷子前頭就過了兩隊離兵。戶籍證你帶了吧?」

「這個還敢不帶?前日巷尾脆竹家的男人,就是沒帶這東西,遇上盤查拿不出來,被離國人當成奸細當場殺了。」

談起無辜慘死的街坊,兩人都嘆氣搖頭。

「別說了,我們就是這條慘命。誰讓我們沒福氣投一個好胎,當大官,當有錢人呢?不然,我也去給離國人送錢,送美人,好歹換個安生,不用這樣天天提心吊膽地怕出門被當羊一樣殺了。」

「是啊,那些大官富人們就是比我們好。從前活得舒坦,現在照樣自在。依舊住在廣佳大道那些大房子裡,有美人伺候,吃的山珍海味,不過就是換了一個大王而已。」

就在兩個小百姓對繁佳「花錢買命」的貴族們又羨慕又嫉妒的感嘆時,廣佳大道上眾多輝煌府邸的其中一座的側門,正響起急促沉重的敲門聲。

「開門!快開門!」

敲門人一邊用手掌拍打已有些年月的烏黑門板,聲音因為焦急而顯得尖銳,卻又害怕什麼似的刻意壓抑著,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緊張。

廣佳大道,是樂西另一個和寧佳大道齊名,令人心生嚮往的地方。

近百年來,這裡是繁佳貴族的聚居地,長長的大道兩旁,是一座座富麗堂皇的府邸,這些府邸也許沒有權貴們在郊外建起的莊園佔地寬廣,但所有人都知道,除了繁佳王宮外,都城的廣佳大道才是繁佳政治權力的中心。

每一個古老的繁佳世家,在這裡必有一座屬於自己的大宅,用以顯示自己在繁佳的地位和身分。

這裡曾是權力和榮耀之地。

但是,和寧佳大道一樣,自從繁佳沉淪,一切發生了改變。

昔日車水馬龍的景像已經不再,尊貴從容的優雅氣氛被硬生生打散。

繁佳貴族們在獻出數量驚人的珍寶後,總算保住自己的性命,卻也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躲在堅實蕭肅的自家院牆裡,等待著上天賜予的命運。

「誰?」門後終於響起低聲的,充滿警惕的聲音。

「是我,福依。」

側門立即傳來下木栓的聲音,咿呀一聲開啟了。

福依像幽靈一樣迅速地從門隙裡溜進去。

下一刻,木門就關上了。

「福依,你不是跟著老爺和大公子去赴宴的嗎?怎麼忽然回來了?老爺呢?大公子呢?」

「出事了,」當大公子貼身侍從的福依用袖子狠狠抹了額頭的冷汗一把,手指微微抽搐著,「快帶我去見二公子。」

和這條大道上的其它大宅相同,這座莫家的奢豪大宅依舊保留著金碧輝煌的氣派,內裡卻透著頹敗絕望的氣息。

按照離國統治者的命令,所有的侍衛已經被迫離開,連不會武藝的侍從侍女都被驅逐了大半,如今留在莫家伺候主人們的,只有二十來個從爺爺輩開始就追隨莫家的忠心家奴。

福依和福佑就是其中兩個。

他們穿過寂靜如墳墓的前廳,步伐凌亂地直闖到後面專供二公子休息,佈置典雅華麗的寢室。

「二公子,快起來。」福依一個箭步,把床上臉上蒼白,正靜靜躺著的二公子莫雪文一把拉起來,回頭低喝著命令,「福佑,快幫公子穿衣。」

「嗯?福伊,你回來了?宴會這麼早就結束了?」少年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說:「今天我又頭疼了,大哥叫我躺著,不要亂走動。你……你這是幹什麼?」

「二公子,大公子有令,要屬下立即帶你離開。」

「離開?去哪裡?」

「別問了,趕緊跟我走!」福伊不耐煩地低吼,看見養尊處優的少年露出詫異受驚的表情,嘆了一口氣,聲音變得柔和地道:「我們時間不多,等離開這裡,我再向二公子解釋。福佑,愣著幹什麼?快點!」

「哦,哦……」

福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福伊的一舉一動已經嚇到他了。

危險正在逼近的緊張感忽然死死籠罩了這房間,福佑開啟衣箱,隨便找了一件外出的衣服慌慌張張給公子套上。

該死的,他的手指莫名其妙的,也像福伊進門時那樣顫抖起來。

平時早就很熟練的衣結,此刻偏偏兩三次也扣不上。

「別管衣結了。」福伊一把扯過那纏人的衣帶,丟在地上,對福佑說:「你在這裡拿包袱收拾一點公子常穿的衣裳。我很快就來。」

說完,他急匆匆地去到老爺的書房。

老爺辦公的地方一直是莫府的聖地,就算福伊這樣從小就伺候的人也不能隨意進出,但現在,別說莫府,就算整個繁佳,都已經沒有所謂的聖地了。

福伊在書房裡翻了一通,把老爺書桌上幾個拇指大的翡翠雕像拿了,這是老爺最心愛的珍玩,聽說曾經有北旗的王族想用兩百塊黃金來買,老爺不肯。

莫府的寶物,就只剩這幾個沒貢獻給離國豺狼。

書架上還有幾枝白玉筆桿的毛筆,和幾樣看起來很值錢的東西,福伊一併拿了。

最後,把大王從前賜給老爺的黃金做的大官印,揣進懷裡。

臨走前,福伊想起大公子最後的話,又跑進大公子的房間,把床板下密格里的官印也拿了,拿印的時候,福佑忍不住對著印刻的正面瞅了一眼。

玉符將軍四個字刻在黃金上,還是那麼光耀好看。

福伊忽然想起了,大公子被大王封為玉符將軍的那一天。

那時候大公子也就和現在的二公子差不多大,卻不像二公子那樣羸弱,正相反,大公子身體好極了,讀了一肚子兵書,舞得一手好劍。

大公子剛剛參軍,就遇上離國軍隊犯我繁佳邊境,大公子領著五百勇士,深入老林截殺了一千二百離軍,大王很高興,在殿堂上直對老爺誇讚,「丞相有這樣英勇的兒子,本王又得了一名猛將,難得!少年將軍,殺氣不可擋!他的名字叫玉符嗎?好!本王就封他為玉符將軍,讓他以後馳騁疆場,為我繁佳驅逐犯境者!」

但大王已經不在了。

應該被驅逐的犯境者,成了壓在繁佳人頭頂上,殘暴貪婪的統治者。

如果,當年老爺沒有阻攔大公子,那該多好……

遠處一陣喧鬧聲,忽然驚飛福伊的回憶。

他吃了一驚,衝到二樓,居高臨下遠眺院門的方向,院牆和高樹遮擋下,隱約瞥見離國士兵的鐵甲和森森刀光,心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