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表揚,讓鵲伏心頭一熱。
唯恐自己再犯任何逾禮之舉,鵲伏低聲道:「多謝公子教導。」
眼觀鼻,鼻觀心,跪坐得更為正經。
餘浪卻沒有對房中這一刻的寂靜顯出任何不自然,悠然地把地圖捲起,長袖流雲般拖曳過案面,似要去看剩下的信箋,卻忽然停下了。
「奇怪。」
「公子說的奇怪是指?」
餘浪臉上露出彷佛抓住一點端倪的凝重表情,喃喃道:「當初殺死龍天,奪得繁佳,我就曾經力勸大王把繁佳的貴族斬盡殺絕,以除後患,但被大王否決了。為什麼大王會忽然認識到剪除這些餘孽的重要性?最近他一直待在寢宮,為什麼會加強對繁佳和昭北的控制?」
鵲伏一向瞭解他的習慣,知道公子這些問題,並不是要向他要答案,而是藉此整理腦子裡的各種資訊,要摸索出某個重大事件的脈絡來。
因此,鵲伏並沒有做聲,反而更加安靜,不希望破壞公子的思索。
果然過了片刻,沉思中的餘浪發出一個低低的聲音。
似是極小心地倒抽了一口氣。
又像不敢相信。
鵲伏忍不住抬眼偷窺公子的臉色,恰好餘浪視線也轉到他身上。
「最近四處蒐集到的關於沉玉文蘭混毒的典籍,我要你全部再閱讀核對一遍,你照做了嗎?」餘浪問。
「公子,都做好了。」
「結果呢?」
「公子所料不差。」鵲伏最近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這上面,對典籍中關於這個的部分已相當熟悉,立即答道:「雖然蒐集來的典籍都年代久遠,而且大多數說得很含糊,但去蕪存菁,再放到一起對比整合,現在我們至少可以肯定一些從前我們覺得匪夷所思的說法。」
「仔細說說。」
「例如,公子的師傅說的,心毒吞噬的並不是身體,而是靈魂。我們最近得到的《毒物搜志》,和《奇說》這兩本典籍裡也有類似的說法,《奇說》還提到了移魂二字,意思也差不多。」
「那中毒者與施毒者的陽魂會在夢中相遇,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這一點,也在《奇說》中有提及。而且屬下再三翻閱,還發現《古迷津》、《慧及緣》、《拓照舊志》這些書裡,也都有因毒而夢中見面的神怪記載。再結合目前大王的現況來說,」鵲伏頓了頓,看向餘浪的目光帶了一絲不安,「陽魂在夢中相遇,似乎確有其事。」
默然片刻,鵲伏面露不忍,低聲說:「公子先不要煩惱。目前種種只是推測,大王未必真就是因為公子下的毒而耽於沉睡。況且,公子才是下毒者,就算真有夢遇這樣詭異的事情,鳴王的魂魄也應該和公子您夢遇才對……」
「此時來計較誰是下毒者,夢遇應該發生在誰身上這些末節,有何用?」餘浪示意下屬不要再說這些無用的安慰,唇邊浮起一抹苦澀,「事情還不夠清楚嗎?」
多日前,他就已經開始懷疑。
大王忽然一改往日作風,和自己的所作所為有關。
但一直不願意去相信。
一直對自己說,什麼陽魂,什麼夢遇,都是無稽之談,天下哪有這麼玄妙不可測之事?
可是,現在還能自欺欺人嗎?
跡象太多了,叫人無法忽略。
鳴王中毒後沒多久,大王就忽然愛上了睡覺。
自登基後勤於政務,精力過人,常常為了國政可以三天不休不眠,依然精神奕奕,神采飛揚的大王,變成了一個貪婪軟枕,連大白天都不捨得起床的慵懶之君。
妙光公主說,王兄曾經說過「美夢」這個詞。
丟失了安神石,大王理應震怒,甚至殺了他,可處置臣子從不手軟的大王竟然對他輕輕放過,只責令他儘快蒐集更多關於毒藥的典籍……彷佛大王忽然之間對鳴王身上的毒,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還有!
只顧著睡覺的大王,一朝醒來,忽然下達王令,要清肅繁佳的舊貴族,掃蕩昭北梅江沿岸。
在繁佳和昭北現在還算溫順的情況下,為什麼大王會忽然發出這樣一道王令?
他真的從夢中得到了提醒?
是誰在夢中提醒了他?
難道真是那個讓人永遠也不敢放鬆一絲警惕的——西雷鳴王?!
餘浪臉色猛然一陣蒼白。
出手對付鳴王,是為了離國的將來,假如反而把自家大王拖下水,那他就是離國百年來最不可饒恕的罪人。
餘浪就算死一萬次,不能抵償這罪過!
鵲伏垂手靜伺,通過眼角餘光,窺見公子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他一直是餘浪的心腹,大部分時間都跟隨在餘浪身邊。餘浪假扮杜風,向鳴王送簫,以烈兒為藥引,最終下毒成功,這一系列給十一國造成深遠影響的事件,他也在其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大王這陣子的改變,鵲伏也十分了解。
所以他完全明白,公子為什麼會露出如此難看的臉色。
公子,他鵲伏一生效忠的物件,是一個優雅高潔、完美無缺的人。
如果非要在公子身上挑出一點瑕疵,那隻能說,公子對離國實在是……太忠誠了。
公子總是把離國的未來揹負在自己肩上,總是把離國王族的安危視為自己生而有之的責任,如此的重擔,正在迅速消耗公子璀璨奪目的生命。
每想到這個,鵲伏心腸中的酸澀心痛,難以言喻。
感概萬千時,聽見餘浪略帶冷意的問話。
「安神石呢?有沒有查到這方面的訊息?」
鵲伏趕緊把心頭無謂的感嘆拋到一邊,回答餘浪道:「不少典籍都有提到安神石,寫的都大同小異,不過是說安神石對人有安神靜心的奇效。假如有人憂思深重,夜不能寐,可以把安神石置於枕旁,或貼近頭部,就可以睡個好覺。」
「難道就沒有任何典籍說明,安神石應如何使用,才可以解心毒嗎?」
鵲伏搖頭,語氣中帶了一絲未能完成任務的羞愧,「目前蒐集到的所有典籍中,沒有任何一本把安神石和心毒聯絡起來,更不用說用它解心毒的具體用法。鵲伏無用,請公子責罰。」
深深伏在席上請罪。
半晌,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嘆息。
「起來。事情落到這般境地,應該被責罰的不是你,而是我。是我對鳴王下毒,才導致大王這樣令人不安的改變。如果不是要留著這條性命把事情解決,我餘浪早就應該以死抵罪,到地下接受祖父、父親的責罵。」
「公子!」鵲伏猛然抬起頭。
「別再說了!」餘浪斷喝,「現在離國有危,沒有自怨自艾的時間。十一國多年來互派密探,離王不上朝的事很快會傳到各國權貴耳中,這些年我們離國四處樹敵,難保有小人趁機挑起事端。我們絕不能讓大王繼續沉溺在美夢中,必須動用安神石了。」
鵲伏雖然明白這個「必須」,但還是顯出幾分疑惑,試探著道:「公子的意思,是要用安神石解去心毒?」
餘浪黑眸中流露出確定。
「可是公子不是說了,連公子本人也不能確定安神石如何使用,才能解毒嗎?」
「師傅確實說過,安神石可以解毒。形勢如此危急,已不容我們再從容尋找記載解毒方法的典籍,當下我們只剩一種選擇,就是嘗試最普通,最簡單的安神石用法。」餘浪說:「你把它拿出來。」
鵲伏趕緊走進密室,把安神石拿出來。
上一次餘浪去見離王,撒謊說安神石已經丟失,臨走前,他要鵲伏把安神石碾成粉末,打算將這個唯一可以解救鳴王的東西徹底毀滅。
但沒想到,事情發生了急劇變化。
察覺到大王的異常後,餘浪洞悉到其中的危險,趕緊回來,要鵲伏把安神石的碎末儘量找回。
鵲伏把那從密室取出的匣子放在案几上,開啟匣子。
裡面以細密的錦帛,包裹了好幾層。
一層層開啟後,露出最裡面灰白色的石粉,假如把這些全部攏共起來,也不過有成年男人的半個拳頭大。
的確。
這世上獨一無二,珍貴到極點的安神石,已經不能稱之為石了。
只剩了,這一捧石粉。
「雖然已碾碎為粉,但希望它依然有效。」餘浪道:「粉末也有粉末的好處,把它灌入大王枕中,無從查覺。」
鵲伏忙道:「請公子交給屬下去辦。」
餘浪反問:「寢宮內外,都是大王心腹,你有把握接近大王的臥榻?假如被人發現你意圖接近大王安寢之處,還想往枕中放藥,會立即被當成刺客處死。」
鵲伏略一猶豫,咬牙道:「只要能為公子辦事,鵲伏願以死效命。」
餘浪深深瞅他一眼,默想片刻,緩緩搖頭
「用不著你,」餘浪俊美出眾的臉龐上,泛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這件事,會有人主動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