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國,王宮正殿。
「各位大人請回吧,大王尚在寢殿安歇。」
聽到內侍的傳達,等候多時的大臣們為之一愕。
面面相覷之下,彼此互相試探的眼神里,都多了一絲不敢輕易洩露的不滿。
安歇?
大王又在安歇?
這都什麼時辰了……
抬頭看看,正殿前方的大廣場上方,萬里無雲,豔陽高照。
兔跳鹿躍,百姓們趕著牛兒下地,都城大道的商鋪開門,離國各部大大小小的官吏已經緊張地開始忙活辦公了。
離國的大王,卻還在高臥不起!
這種情況今日發生了不止一次,一向英明神武,非常勤政的大王,居然三番兩次誤了朝會,有一次更讓大臣們鬱悶,人雖然來了,卻下了一道令人摸不著頭腦的王令,問了問軍務方面的事。
然後說,其它瑣碎國政,一概向宗庶長稟報。
還沒等大家回過神來,大王已經揮揮袖子走了。
到如今,已經是四月一日。
每個大臣都知道,每個月第一天的朝會都要討論一些國家大政,這對離國是很重要的,滿想著今天至少大王會出現,好幾位重臣還準備藉著這難得的機會,對最近疏於國政的大王勸諫一番。
當然,大王素有威嚴,臣子們對於觸龍鱗的勸諫,心裡都有一番忐忑。
但他們可是離國的臣子,輔佐君王是他們的本份,為了離國,為了離國的百姓,就算大王震怒之下會砍他們的頭,他們也必須守臣子的本份!直言忠諫!
可是……可是!
大王今天居然連面都沒有露!
看著內侍傳完話消失在廊下的身影,離國殿堂的棟樑們一陣搖頭,只能無奈地三三兩兩散去。
頭髮花白的童山博慢慢踱出殿門,瞧見在他前方一道冷漠筆挺的背影,趕緊用沙啞的聲音叫道:「宗庶長,請留步。」
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官稱,正打算回去的餘浪停下腳步。
「原來是掌星使,有什麼事?」餘浪回過頭來,看清楚叫住自己的人,露出一點清冷的笑容。
轉身過來,伸手扶著老者同行。
掌星使雖然沒什麼實權,但地位崇高,童山博德高望重,身上又有離國王族血統。
如果認真計算起族內輩分,他還屬餘浪的叔伯輩。
「宗庶長,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大王向來有嚴令,內宮中的事情,不許大臣們私下議論,可大王總是不露面,這樣下去……」童山博說到一半停住了。
兩人默默在王宮西側道上踱步。
走到拐角,童山博見前後無人,才緊了緊半白的長垂眉,低聲問:「你住在王宮中,應該比任何臣子都知悉內情。告訴我實話,內廷是不是真的出現了什麼不安寧的事?」
餘浪不動聲色,微笑著道:「內廷森嚴,老叔是知道的,而且大王又在宮裡,會出現什麼不安寧的事?老叔難道聽說了什麼謠言?」
他以族裡的關係彼此稱呼,頓時把兩人的關係拉近了許多。
童山博嘆了一聲,昏黃的眸子遲緩一抬,瞅餘浪一眼。
「我聽說,容恬的女人,一個叫媚姬的,被大王秘密藏在王宮裡。」童山博問:「有這件事嗎?」
餘浪不在意地笑道:「哪一家大王不藏幾個美人在王宮裡?」
童山博卻一臉嚴肅,「不僅如此。最近大王是否有下令,讓那女人搬去精粹殿?而且她所使用的東西,伺候她的侍女侍從的人數等級,都是最高規格?是否真有此事?你不要瞞著老叔。」
一雙混濁的老眼,盯在餘浪臉上。
餘浪思忖片刻,才發出一聲低嘆,「既然老叔都知道了,我還能說什麼呢?這確實是大王的意思。」
俊逸的臉龐上,笑容帶著一點苦澀。
「精粹殿,歷來是王后的寢宮!」童山博拿著柺杖,重重在地上跺了兩下,抖著鬍子道:「大王在想什麼?他難道打算立容恬的女人做我們離國的……的……胡鬧,胡鬧啊!」
他連說數聲胡鬧,擺著腦袋搖頭。
餘浪輕輕道:「老叔不要氣壞身體。不瞞老叔,我對媚姬一事,也並不支援。可是大王聽不進去……」
「大王真是胡塗了!」童山博不屑地哼一聲,而後露出擔憂之色,對餘浪說:「有一事,我沒有和別人說,只私下告訴你。近日,我夜觀天象,發現帝星被月星侵擾,是妖人蠱惑國君之象,現在聽你一說,果然如此。那個媚姬從前在繁佳就是出了名的禍水,淪落為官妓後,更學得一身蠱惑男人的本事。沒想到,她竟然禍害到離國來了。這麼說,大王這些天不上朝,日日待在寢宮裡,都是因為她了?」
餘浪心裡當然最清楚,大王對媚姬只是利用,並沒有一絲愛慕之心,當然更不可能被媚姬蠱惑而置朝政於不顧。
能夠讓大王這樣忘情的,恐怕是另一個比媚姬破壞力更大的人。
媚姬充其量,也就是一個礙眼的女人。
而鳴王?
不管是活蹦亂跳,領著蕭家人馬到處惹禍的鳴王,還是中了劇毒,奄奄一息的鳴王,都是——天大的麻煩!
餘浪多日來,不斷想起自己和鳴王的那一次見面。
同時,也想起一直以來收集到的關於鳴王的各種情報。
餘浪一生中遇到過無數厲害人物,但不知為什麼,一想起那個明明是又笨又呆,但偏又常常能花樣百出,總作出一些叫人目瞪口呆的事情的西雷鳴王,他心裡就隱隱發悸。
難道,這鳴王真如老叔所說,是天降妖孽?
不管誰招惹到他,都會被老天降下災難?
餘浪一邊對這種近妖之詞嗤之以鼻,一邊卻也暗中擔心。
臉上卻不露一點聲色,只遞給童山博一個溫順的淡泊的苦笑。
並不是信不過童山博這個本族長輩,只是他一向為離國處理機密事宜,做事比一般人謹慎小心百倍,沒有絕對必要,不會對任何人吐露大王身邊的秘事。
童山博心中早有結論,見餘浪苦笑,以為自己猜對了,又把柺杖咚咚在地上敲兩下,以示憤慨,「了不得!這狐狸精身分未定,就已經蠱惑得大王不上朝了,如果繼續把她留在王宮,那以後豈不是國無寧日?日後要是大王真有娶此女為王后的意思,老頭子第一個反對!就算大王要砍下我這顆腦袋,我也非要力爭到底!」
對他的義憤,餘浪很配合地遞了幾個敬佩的眼神,恭肅地道:「老叔不愧是國之棟樑,忠錚老臣。」
輕讚兩句。
把童山博攙扶到三重門前,循循叮囑他小心走好。
看著老人躑躅的背影走遠,才轉身向王宮內走,回到自己的住處來英閣。
來英閣裡,鵲伏像平時一樣等待著公子歸來。
看見餘浪緩步而來,鵲伏趕緊迎到門外。
他跟隨餘浪已經很長一段日子,早養成良好的做事方式,進門後,首先口齒清楚地向餘浪報告所有和軍務相關的重要訊息,把駐都城防務的各軍動向說了一下,接著就道:「卓然將軍有快信剛剛送達,信中說,他已接到大王日前發出的王令,已著手安排去辦。不過這樣做,難免引起繁佳和昭北那些殘存貴族的不滿,可能會有人藉故鬧事,卓然將軍請公子有所準備,萬一出了事,需要派兵彈壓。」
餘浪點頭,「知道了。」
鵲伏把信箋歸類在几案左手邊,略瞥了餘浪一眼,聲音低了一點,向餘浪問道:「公子,鵲伏有一事不明。繁佳昭北已經落入離國掌中,那些僥倖活下來的人,不管是過去的貴族,還是平民百姓,現在對我們離國都恐懼驚惶,溫馴如羊,為什麼大王還要下令剷除他們呢?這道王令,是不是下得太突然了?」
餘浪在案前盤起雙腿,怡然而坐,掃視著一封從西雷送過來的密信,聽見鵲伏在身邊說出這話,不由露出一絲瞭然的微笑,把視線從信上移到鵲伏臉上,「你是見大王天天在寢宮矇頭睡大覺,擔心他睡迷糊了,忽然下了一道亂令?」
鵲伏驚道:「鵲伏絕不敢做這種假設。」
連忙在案前伏地請罪。
餘浪不以為然,命他起來,深思片刻,才緩緩道:「大王下達的這道王令,看似無情無理,突如其來,但仔細想想,這不但不是亂命,而是極為英明果決。你把地圖取來。」
鵲伏知道公子要親自教導他,心中大喜。
立即將地圖取來,在案几上小心翼翼地展開,洗耳恭聽。
「離國這兩年,國土增加了許多,由西向南,先佔據繁佳,而後取得昭北。」餘浪修長的指尖,如挑動琴絃般,以優美的弧度勾勒出離國擴張的路線,徐徐道:「但擴大疆域,有利有弊。得到地盤容易,維持對各地的控制艱難。新地盤既然是靠武力奪來,勢必經過流血,那些亡國之人看似溫馴,但心中必定埋著深深的仇恨。這就好比一個主人,雖然養了無數奴隸,握著萬千家財,但奴隸之中有時刻想著復仇的不安分的人。如果主人夠英明,就應該先動手。」
鵲伏領悟過來,介面道:「那些失去往日權勢,苟延殘喘的繁佳舊貴族,一直以來對我們離國心懷不滿。大王是擔心,將來他們可能會利用手頭剩餘的金錢和人力去反對大王的統治。所以先發制人,命令負責鎮守的卓然將軍殺死他們,把這些可能製造麻煩的毒草都一根根給拔了,避免留下後患。」
和餘浪暢談國家大事,是鵲伏心身最為愉快的時刻。
整個人處於既緊張又放鬆的奇異感覺中。
鵲伏視線落在地圖上,仔細看了一片刻,忽然臉上逸出一絲欣喜,不由道:「公子,我明白大王為什麼要卓然將軍同時掃蕩梅江沿岸的村落了。他也在擔心對昭北的控制不夠嚴,梅江這個位置很重要,如果昭北有人作亂,離國大軍必須橫跨梅江。先把梅江掃蕩乾淨,牢牢把守,即使將來有什麼不測之事,大軍隨時可以直髮昭北腹地,不至於手忙腳亂。」
說完,頭微微抬起,似要看看餘浪聽聞這番話後,是否會露出滿意的表情。
但下一秒,又覺得這個舉動實在輕佻大意,對公子不夠尊敬。
趕緊又垂下頭。
不知為何,心中很是慚愧。
耳邊只聽見餘浪悅耳的聲音,雲淡風輕般道:「你想對了七八分,已經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