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部 魂牽夢縈 第四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1頁,共2頁

這應該是陽光明媚的一天。

餘浪當東邊的天際露出第一絲微光時,就睜開了眼睛。

他總是睡得很淺。

和別人不同,他討厭睡得太沉,過於舒服的睡眠會讓他失去應有的警戒,這是餘浪的大忌。

再說,睡得太沉,容易作夢。

他不想作夢。

他沒有夢。

平常早起梳洗後,他會練一下劍,但今天很特別。他想摸一摸筆。

鋪帛,設硯,研磨……

餘浪將手中的筆蘸了飽飽的墨汁,筆尖移動到案前展開的貴族書寫用的特製絲帛上,卻懸空著手,並沒有立即下筆。

他的目光凝結在筆尖處,彷彿那裡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吸引著他,又彷彿他只是在屏息凝神,等待著最佳的下筆時機。

很快,附著在上面的墨汁順著微細的毫毛往下,在筆尖處慢慢凝聚,形成一個小小的黑色的水珠,在筆尖最下方搖搖欲墜。

餘浪嘴角逸出一絲微笑,輕輕晃動筆桿,那墨滴便悄然滴落。

雪白絲帛上立即出現一團烏黑。

絲帛親切地接納了墨滴的所有,讓它滲入體內,墨意四散。

餘浪就著這一圓墨意,耐心細緻地在其四周新增上枝幹,他的每一筆都十分用心,似乎他描繪的不僅僅是一幅畫,而是他全部的人生。

用了將近兩個時辰,他才完成了自己的創作。

把筆輕輕擱下,默默端詳著剛剛誕生的這幅墨圖。

這是一幅讓人乍一看就覺得冷寂的老樹圖。

無山無水。

圖上唯一的東西,就是一棵蒼老的古樹,枝幹盤根錯節。大部分古樹經過年月的洗練,會煥發在天地間掙扎求存的龐大生機,這一棵卻絕非如此。

它的樹幹雖然強壯,還有許多像展開的臂膀直伸天際的樹杈,卻一片葉子也沒有。

老樹的右上方,最初由滴落的墨跡形成的地方,則是這株老樹在秋天裡結出的唯一一顆果實。

但那顆黑色的果實,卻只能讓這幅畫顯得更為蒼涼罷了。

「你的呼吸很重,是有什麼心事嗎?」欣賞了自己的作品多時,餘浪氣定神閒地開口。

從餘浪提筆的那一刻開始,到餘浪停筆,整個過程中,鵲伏始終跪侍在餘浪身旁,一言不發。

但是,他藏在心中的悲痛,還是被餘浪察覺了。

「西雷鳴王是我離國一統天下的最大阻礙,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得到任何活下去的機會。公子為了離國的將來,違抗王令,不肯把安神石交給大王,其中緣由,鵲伏完全明白。」鵲伏說到這裡,沉默了頗長一段時間,忽然道,「可是,公子何必為了一個鳴王賠上自己寶貴的性命呢?公子對離國來說非常重要,應該爭取機會活下去才對。」

「你是要我逃走嗎?」

鵲伏沉聲道,「國事為重,非常關頭,又何必在乎逃走的怯弱名聲?請公子立即想辦法離開王宮,鵲伏會代公子去見大王,稟明安神石在回國途中已經掉進阿曼江,無法奉上給大王。」

一直在欣賞那株老樹的餘浪,在擱筆後第一次移動目光,看向自己的心腹。

和平常的餘浪相比,餘浪此刻的眼神犀利盡去,反而充滿一種孩童似的天真,籠罩在他臉上的淡然和冰冷,揉合成極為獨特的安詳。

「大王會相信你的話嗎?」

鵲伏不慌不忙地答道,「不相信又如何?大不了殺了我,也許大王盛怒未息,會下令追捕公子,這就要委屈公子躲藏一陣了。」

「我這些年出生入死,不過是為了離國有朝一日可以統一天下。只要可以達到這個目的,生死對我來說算什麼?」餘浪說:「別國的人我早已得罪到了極點,現在還要被自己的大王像追逐一條喪家犬一樣追捕,與其如此,倒不如我自行去見大王,親自告訴他這個壞訊息。」

鵲伏忙爭辯,「屬下敢保證,大王很快就會意識到公子的做法是對的。一旦鳴王無藥可解而慘死,容恬悲痛狂亂,大王會找到可趁之機一舉剷除容恬,容恬一去,天下還有誰配做大王的敵手?大王會明白公子才是真正的忠臣,到那個時候,大王一定會赦免公子,公子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出來,繼續輔佐大王的霸業,造福離國百姓。」

餘浪淡淡一笑,道,「他不會。」

鵲伏愕然,「什麼?」

「就算大王借鳴王之死剷除了容恬,奪得了天下,離國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統一十一國的強大國家,」餘浪苦笑,「他也不會赦免我。」

鵲伏苦口婆心勸道,「公子,大王是英明之君,你既然相信大王有統一天下的能力,為什麼卻不信任大王有分辨忠臣的慧眼呢?」

餘浪像看一個小孩子似的溫柔目光,掃過鵲伏,微笑著問,「鵲伏還沒有家室吧?」

鵲伏一愣,竟破天荒地有點靦腆,低頭訥訥,「離國為重,現在哪有工夫理會那種小事?」

「這和大王的英明和智慧無關,只是我和大王之間的私怨罷了。等你將來遇見自己中意的人,你就明白了。」

沒有人,會放過害死自己心上人的兇手。

不管那個兇手出於何種目的,甚至給了他整個天下。

這種仇恨,永遠不會消失。

餘浪對這種仇恨知之甚深,每日每夜,這仇恨宛如一條沾著毒液的鎖鏈,捆得他無法喘息。

他恨,那個毀了烈兒的人。

那個,傷害了烈兒的人。

他恨,那個碎了烈兒的心後,又俘獲烈兒,將烈兒作成藥引去毒害鳴王的人。

那個無情冷血的人,就是他自己。

引發鳴王身上的毒性,面對西雷王的震怒,烈兒應該已經死了吧。假如沒有被西雷王或蕭家人立即殺死,以餘浪對烈兒的瞭解,那個小人兒,不會在如此巨大的自責下苟活。

餘浪可以想象他死前的痛心和絕望,也許刀刃還未加身,他已經被痛心和絕望奪去了性命。

他毀了烈兒。

他痛恨那個毀了烈兒的自己。

這輩子,恨不得把那個殘忍的自己,剝皮抽筋。

如果這種失去愛人的恨,能深到連自己都尚且不放過自己。

那麼作為大王的若言,又怎麼會,放過他餘浪呢?

就算把天下給了大王,大王還是不會原諒他的。

這一點,餘浪很明白。

鵲伏保持著跪侍的恭敬姿勢,目不轉睛地看著餘浪。

餘浪宛如天神恩賜的完美臉龐上波瀾不興,即使在談及自己的生死時,也還是那麼從容不迫。但鵲伏憑藉自己在餘浪身邊多年養成的靈異直覺,感到餘浪正在承受著永遠不會說出來的痛苦。

蒼天太不公平。

他的公子是天底下最聰明,最忠誠,最值得幸福的人。

命運卻總是對他刻薄到極點。

鵲伏隱隱覺得,公子這次堅持親自向大王覆命而不肯逃生,除了上面說的原因外,還有另一點沒有說出口——他已經生了厭世之心。

自從安排了讓烈兒去作為誘發鳴王身上毒性的藥引後,他常常看見公子這種眼神。

就像,只等待著如釋重負的一天了。

振興離國就是這寬闊肩膀上唯一的重擔,如今,只要毀去安神石,確定鳴王必死,離國會得到統一天下的最好機會,公子的內心,是不是就不再有牽掛了呢?

儘管確實如此認為。

儘管有千言萬語的勸告想說出來。

但鵲伏一個字也沒說。

沒有人可以改變餘浪公子的決定,從來沒有。他就像一把無堅不摧的寶劍,指向哪裡,哪裡就只能斷裂。毫無商量的餘地。

如果這把寶劍指向他自己,結果也只能如此。

鵲伏嘆了一聲,低聲問,「請問公子,那安神石要如何處置呢?藏在王宮裡太不安全,公子去見大王后,也許大王會下令搜查王宮。屬下是否要把它帶出王宮?」

「你以為這種時候,還有人有機會把安神石帶出王宮嗎?他們正指望著你這樣做呢。」

「他們?」

「大王,還有妙光。」

「那也是,妙光公主一向是大王的心腹,說不定受了大王的命令,早就在暗中監視公子和公子的手下。屬下最近幾天,常常見到她在這附近出現。」

餘浪笑道,「這你就錯了。在阿曼江一役中放走鳴王,妙光早已和大王生了嫌隙,自從知道鳴王中毒,她恐怕就在琢磨怎麼幫鳴王找安神石了,竟然還藉著大王的准許,頻頻和媚姬那個屬於容恬的女人來往,就不怕人看出她的心思嗎?」

鵲伏冷冷道,「女人就是無用,為了一個遠在千里的男人,連國家和自己的親大哥都想捨棄了。難道大王就沒有察覺?」

餘浪忽然嘆了一口氣。

鵑伏看著他,不明白為什麼公子會出現這種表情。

「她是我的小堂妹,先王只有她這一個女兒,從小就對她異常疼愛,我們這些族中當哥哥的,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讓著她,唯恐她有一點不高興。如今,我真的不希望出現你死我活的一幕。所以她在我的住處偷偷搜尋安神石,我沒有當場揭穿。大王應該早對她生了疑心,不過既然她還沒有做下不能容忍的事,就姑且放過吧。」

鵲伏欲言又止。

餘浪說,「還有什麼想問的,你就問吧。」

他的語調親切可親,卻充滿了一種慨然訣別的味道,讓鵲伏心頭一酸,趕緊忍住了。

鵲伏搖了搖頭,黯然道,「屬下的問題沒什麼大不了,不問也罷。不過安神石既然不可能帶出王宮,那要怎麼辦呢?這是一塊石頭,燒又燒不爛,埋起來還是有被挖出來的危險。萬一最終被大王找到,公子的犧牲就白費了。」

餘浪現在早就想好了,毫不躊躇地吩咐,「你把安神石取來。」

鵲伏其實早就把安神石帶入了王宮,藏在一個只有他才知道的地方,聞言趕緊去那個地方,把安神石取了拿到密室。

為了避免有人跟蹤,來去途中他用了好幾種潛入敵國時學會的手法甩開監視者。

離國王宮規模龐大,遊廊小徑很多,監視者又擔心被發現,以鵲伏的本領,要確定沒有人再跟蹤自己確實不難。

「公子,安神石取來了。」

餘浪把安神石拿在手上,輕輕掂了掂。

手掌大的一塊石頭,不輕不重,看起來也不怎麼起眼,誰能想到它對離國的未來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呢?誰又能想到,他餘浪的性命也和它的存在掛上關係?

他不禁想到了那個奇異的夜晚。

他靜夜吹簫,被西雷鳴王邀請上大船,就此騙走安神石,送出沉玉簫,奠定鳴王和自己的死亡。

如果鳴王可以如願從搖曳夫人處討來文蘭,這個計劃就成功了,最催人心肺的一幕就不能出現。

但很可惜,鳴王竟沒能順利接觸到文蘭。餘浪真不明白,搖曳夫人究竟是怎樣一個女人,對於自己獨子的要求不屑一顧,吝惜得連一株自己種植的文蘭都不肯給。雖然這種吝惜,讓鳴王逃過一劫。

如果不是這樣……

烈兒,本不該在這個計劃之內。

「公子?」

鵲伏的聲音,驚醒了沉思中的餘浪。

餘浪自嘲地一笑。

看來親自去擊碎大王的美夢這件事,還是會對自己造成一點壓力的,否則,自己也不會在動身的前一刻思潮起伏,再三想到那個自己已經沒資格再想起的人。

「石頭不能燒,但可以磨。」餘浪把安神石交給鵲伏,「取磨板來,把它磨成石粉,撒在當風的地方。風一吹,再沒有人可以找到安神石。」

◎◎◎

「大王駕到!」

若言跨入殿門,正等得無聊的妙光趕緊站起來,喜孜孜地迎接若言,一邊挽著若言強健有力的右臂,一邊笑問,「媚姬終於抵擋不了王兄的魅力,答應嫁給王兄了嗎?恭喜王兄。」

若言問,「誰告訴你她答應本王了?」

「王兄自己臉上就寫著呀,」妙光調皮地歪過頭,打量著若言五官深刻的臉,「王兄踏進殿門的時候,帶著一股久別的暢快呢,一定是發生了了不得的喜事。而王兄又是從精粹宮那邊過來,如果不是媚姬的答覆,還會是什麼呢?」

若言笑道,「你猜對了一半。」

「怎麼?只有一半?」

「確實是媚姬的答覆讓本王心情愉快得不得了,不過,這個愉快,和媚姬是否答應嫁給本王沒有任何關係。你猜猜是怎麼回事?」

妙光想了片刻,想不出個結果。

搖了搖頭,疑惑地等著若言給出答案。

若言呵呵一笑,「你不是最聰明的妙光公主嗎,竟然也有猜不到的時候?」伸出一指,在妙光的小鼻子上輕輕一點。

又反指為夾,疼愛地捏了嫩得出水的臉頰一把。

這是他小時候和妙光玩鬧時常做的動作,長大後登基為王,威嚴日增,這一類親暱的舉動越來越少了。

現在忽然出現,足以說明他的心情真是好得不能再好。

妙光更加大惑不解,尾隨著若言進去殿內,看見若言坐下,喝命侍從斟酒,很有慶祝一番的意思,捱過去拽著若言的衣袖不依道,「王兄,你告訴人家呀!」

「告訴你什麼?」

「王兄到底遇到了什麼喜事?」

「喜事就是喜事,何必細問?你剛才不是說有事忙去嗎?怎麼又溜到我這裡來了?」

妙光忙道,「那點小事早就辦完了,人家關心王兄的婚事嘛,所以趕緊回來探訊息。王兄,不要扯開話題,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到底和媚姬說了些什麼?為什麼她的答覆會讓你這麼高興?」

侍從跪著送上純金嵌寶石的酒器,為若言滿斟了一杯。

若言拿起酒杯,飲盡了一杯,命人再斟。

妙光纖纖玉手伸過來,按在酒杯上,瞪著那侍從,氣呼呼道,「不許斟。」

轉過頭,抿唇對若言嘻嘻一笑,「王兄解了謎底,妙光就充當小宮女,親自為王兄斟酒,斟到王兄滿意為止,好不好?」

餘浪所料不差。

自從阿曼江一戰中妙光放手鳳鳴後,若言對這個親妹妹的信任已經發生些微動搖。

作為親哥哥,他對妙光的疼愛之心目前還未減少,並且也明言已經原諒妙光在那一次事件中做出的背叛行為。

可是,這並不意味著若言從此之後會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地信任眼前這個可愛調皮的妹妹。

手足之間發生令人髮指的慘事,在各國王族中屢見不鮮。

若言不願這種事也發生在他和妙光之間。

他知道妙光曾經真心實意地為自己得到鳳鳴而謀劃,妹妹後來和他的分歧,主要是因為兄妹倆對待鳳鳴的手法。

出於對鳳鳴的好感,妙光擔心他對鳳鳴使用強硬手段,而導致鳳鳴的極度痛苦,甚至死亡。妙光非常擔心事情會以這種慘烈的方式結束。

如果若言可以同時得到鳳鳴的身心,讓鳳鳴全心全意歸順自己,那麼,這種分歧也就不再存在了。

若言相信,當鳳鳴一心一意,高高興興地待在自己身邊時,妙光會欣然接受這個事實,不再有別的多餘想法。

這件事從前辦起來難度很大,畢竟鳳鳴對他心結很深,要鳳鳴重新扭轉對他的看法,還要愛上他,他需要一個非常非常完美的,可以對鳳鳴充分了解、認識,也能讓鳳鳴瞭解、認識他的環境。

最好還是一個沒有任何人,包括容恬、妙光、媚姬、餘浪、所有的大臣和侍從、所有的敵人和朋友,打擾的環境。

現在,多謝餘浪,多謝沉玉和文蘭,多謝拓照族的神秘心毒——一切都將成真!

若言沒有為妙光按住酒杯的舉動而生氣,反而遣退侍從,自己拿起酒壺,往另一個小酒杯裡斟了一杯,遞給妙光。

「本王遇到喜事,做妹妹的不是該為哥哥高興嗎?來,滿飲此杯。」

妙光眸中依舊寫滿不解。

但若言既是她的親哥哥,更是離國的大王,擁有生殺予奪的大權,行事一向心狠手辣,剛才藉著他心情好,端起妹妹的特殊身分撒嬌不許他喝酒,要他說出答案,已經是大著膽子的冒險。

現在他為自己斟了酒,如果不趁機見好就收,乖乖領酒,一味胡鬧下去,那可就有點笨了。

「妙光遵命,謹藉此酒,為王兄賀喜,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喜事。」妙光飲了,執起酒壺,幫若言也倒上一杯,吐吐小舌頭,「好吧,看來王兄這件喜事是非常神秘的了,妙光不再多問。不過,還是心甘情願當王兄的斟酒小宮女的。王兄請喝。」

「嗯,好乖的斟酒小宮女。」若言放下酒杯,沉吟片刻,淡淡道,「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的,是我昨晚作了一場絕好的好夢。」

「哦?好夢已經不得了了,竟然還有絕好的,好夢?」

「不錯。好得我恨不得現在就天黑,我好上床睡覺,再繼續昨夜的好夢。可恨的是,太陽走得實在太慢了,好像一輩子也不會下山。」

妙光簌地掩著嘴兒笑,「我說王兄啊,你可是離國最英明的大王,為什麼竟在這種時候犯胡塗呢?要睡覺的話,不需要等到天黑啊,難道還有誰敢規定王兄你白天不許睡覺嗎?要是因為豔陽高照,殿裡太亮,要侍從們放下厚氈子遮住光不就行了。怕只怕時間太早,王兄躺在床上也睡不著。不過那是王兄自己想不想睡的問題了。其實嘛,所有的事,都是王兄作主的。」

「本王睡不著倒沒什麼,宮裡入睡的藥方多的是,隨便服一劑就完事。可是就算我睡了,他……」說到這裡,若言臉色驟然一變。

不知想到什麼,眼中猛地爆出懾人精光。

沉聲問妙光,「你剛剛說了什麼?重複一遍。」

妙光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竟讓若言露出這種嚴肅的神情,心怦怦亂跳,勉強擠出笑道,「我沒說什麼呀?不就是給王兄出出主意,想睡覺的話,用氈子擋著光……」

「不是這個,還有別的。」

妙光完全想不到問題出在哪裡,被若言的目光盯著,脊背不禁一陣發寒,深悔今天太魯莽,看著王兄心情稍好就忘記了小心謹慎,回憶了剛才說過的每字每句,又自認為沒說太糟糕的話,蹙著眉問,「實在沒說什麼呀。王兄到底指的是哪一句?」

若言眯起眼睛,一字一頓道,「所有的事,都是王兄作主。是不是?」

妙光萬萬料不到引起若言如此大反應的,竟是一句常常說的恭維之語,身為離國大王,類似的話,若言一天不知道要聽多少遍。

妙光奇怪地問,「剛才我是說了這麼一句。這句話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不對,對極了。」若言彷彿抓到了開啟他所期盼的美夢的珍貴鑰匙,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所有的事,都是本王作主。確實如此。」

似乎沒必要再老老實實等待天黑,等待另一個人酣然入夢。

真心話大冒險中,鳳鳴迫於發下的毒誓,不得不把關於這種詭異心毒的事說了很多給若言聽。

其中一件,就是心毒發作過程中,有決定權的人不是鳳鳴。

那麼誰有決定權呢?

如果夢裡只有兩個人,一個人沒有決定權,說明了什麼?決定權很可能在另一個人手上。

也就是若言手上。

昨晚的夢裡,到底是誰進入了誰的夢呢?

夢中的一切佈置都和若言的寢宮無異,若言不禁懷疑,是鳳鳴進入了自己的夢,或者說,鳳鳴受到了若言強烈的思念和佔有慾的感召,不得不進去了若言的夢境,和若言在夢裡相遇。

這就是一種決定權嗎?

也許妙光說的對。

對於這一切,若言掌握著決定權。

若言越想越興奮。

可惜今天一大早就被該死的侍從莽莽撞撞地吵醒,打斷了他和鳳鳴的遊戲,否則他可以從鳳鳴那裡問出更多的答案。

不過,推想到的這些已經很不錯了。

如果這些推論是正確的,他就是在夢境中握有決定權的一方,這樣說,自己是否有召喚鳳鳴入夢的權力呢?

中毒的鳳鳴,是否就成為了他某一種形勢的俘虜?

真的嗎?

只要他想見到鳳鳴,不管鳳鳴在千里外正在做什麼,即使他正被容恬激烈地疼愛著。也要立即來和自己夢中相見?

這個想法,讓若言內心邪惡的興奮一下子煽動到最高點。

若言霍然站起,揚聲道,「來人!」

妙光也忙起來,不知所以地呆看著若言。

侍從小跑著從外面進來,跪下問,「大王有何吩咐?」

「用厚氈把寢宮所有的門和窗戶圍住,立即把最好的安眠鎮定的藥劑取來。」

侍從領命。

很快,幾十個侍從抬著厚氈進來,快手快腳地遮擋每一扇門,每一個窗戶。

原本亮堂堂的寢宮,立即被沉重的黑暗籠罩了。

妙光忍不住問,「王兄這是要幹什麼?」

「當然是睡覺。」若言一笑,「你先下去吧,等王兄作完了這場美夢,再來陪王兄喝酒。」

雖然語氣溫和,但卻是不容置疑的一道王令。

妙光滿腹謎團,卻不能抗命,只好向若言行禮退下。

踏出寢宮,身後傳來木軸轉動的聲音,然後,是咿呀一聲。

離王寢宮的殿門,在大白天非常罕見的嚴嚴實實關上了。

◎◎◎

隨著嘩啦的水聲,鳳鳴氣喘吁吁地在裝滿了溫水的又大又深的澡桶裡翻了一個身,尋找舒服放鬆的地方。

最舒服放鬆的地方,無疑是容恬結實的胸膛。

貼在上面,可以感受容恬胸膛肌肉有節奏的起伏,還可以順便聽聽這位西雷王強壯有力的心跳,會讓人很安心。

「心情好點了嗎?」容恬摸著他溼漉漉的臉,微笑著問。

鳳鳴發出一聲慵懶的嘆息,想了想,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昨晚那個陽魂相遇,真是讓他出夠了醜。

被眾人提醒後,他才知道,和若言玩真心話大冒險遊戲這個自以為很得意的一招,實在蠢到極點。

想起蕭家眾人知道這件事後,看向自己既同情又無言的眼神,鳳鳴就一陣羞愧。

唉,這個蕭家少主,還是換人當吧。

自己都覺得自己好遜……

更頭疼的是,到了這種地步,還不能撒手不管,抱著天塌下來當棉被的態度,因為如果佳陽城守的那套「心毒」「陽魂」理論是正確的話,那今天晚上他就要再次面對若言了。

事實證明,佳陽城守的理論到目前還是可信的。

煩死了!

說來說去,都是自己笨,居然和若言玩遊戲玩到把真相和盤托出。

若言知道自己成了沉玉文蘭混合毒的受益人,一定爽歪歪了吧!氣死!

還有,也不知道若言會不會利用自己的優勢來做別的,如果他知道自己身上那個無恥下流的乳環就是他放的,會不會打算再新增一兩樣,哎呀!幸虧他不知道……

「還在心煩?看來我的魅力減退了,躺在我懷裡你還東想西想,」容恬故意嘆了一聲,認真地考慮,「本王再抱你一次好了,看看能不能讓你心情變好。」

嘩嘩。

鳳鳴在水裡連忙把手擺了幾下,「不用不用。唉,容恬,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不想我煩惱。剛才確實我也忘記了煩惱,看來做愛可以調節情緒這個說法是有道理的,不不……等一下,我不是在鼓勵你,哎呀,你笑得真是太像一條色狼了,對大王的形象不好哦。」

他手忙腳亂地把容恬摸上敏感部位的大手抓住,剛剛平復了一點的呼吸又開始變得急促。

「你聽我說完,聽我說完,我不是不想和你做,我挺想的。哎哎,你又笑什麼?但是剛才做了一次,你看我都手軟腳軟的,你體力驚人啊,知道不知道?再做下去,我怕做完太舒服了,我會睡著的。睡著了我可能又要碰見若言,我還沒有想到對策……」

容恬見他不願意,體貼地把大手移到別處,緩緩在水下撫摸滑膩平實的腹部,安慰道,「不要著急,你昨晚做得非常好。今晚如果真的再次遇上那人,你一定能找到新的遊戲,拖延他對你不利的行動。」

鳳鳴愁眉苦臉道,「我就是怕這個。昨晚和他玩一個遊戲,就上了他的大當,被他騙走了不少秘密。如果今晚又這樣,我豈不是成了離國的奸細了?還是最無奈最鬱悶的那種奸細。」

容恬用長指勾住他曲線完美的下巴,往上挑起,對上他的視線,「鳳鳴,分清楚輕重。再多的秘密,也比不上你的安全重要。不管是蕭家的機密,還是我的機密,只要可以讓你在若言面前成功脫身,你可以言無不盡。知道嗎?」

鳳鳴迷茫地點點頭。

容恬見他那副猶豫不決的樣子,輕嘆一聲,低下頭咬住他的耳朵,上下牙一用力,頓時聽見鳳鳴「啊」地一聲吃疼地叫起來。

耳廓上被咬出一圈細密漂亮的齒印。

「記住我的話了吧?」容恬盯著鳳鳴。

鳳鳴彷彿被他咬醒了,低頭想了片刻,用力點了點頭。

伸手去摸被咬疼的耳朵。

容恬一笑,抓住他的手,自己探過去,含住剛才咬過的可憐耳垂,舌頭溫柔地輕舔。

「堅持住,我一定會想辦法結束你的噩夢。」他在鳳鳴耳邊低聲說。

鳳鳴抬起頭,清澄的眼睛看著容恬,剛想開口,門外忽然傳來容虎的稟報。

「大王,楚平生回來了,說有永殷的重要情況要報告大王。」

鳳鳴擔心地問,「永殷出了什麼事嗎?」

容恬說,「不清楚。小柳這段日子沒有任何音訊,這不合他一向的做法,就算沒有任何情報,至少也應該向本王報平安。我派楚平生去探聽永殷太子府動靜。希望他帶回來的是一個好訊息吧。」

然後揚聲對門外說,「讓楚平生在東邊的小花廳裡等候,本王這就見他。」

說完,轉頭看著鳳鳴。

鳳鳴知道他的意思,拍胸口道,「放心吧,我好歹是西雷鳴王加蕭家少主,這麼一點鬥志還是有的。我答應你,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計任何代價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這總可以了吧?你快點去吧,希望老天爺保佑小柳平安無事。我再洗一下也起來了。」

容恬這才從大澡桶裡起來。

鳳鳴用手勾著桶沿,欣賞他充滿爆發力,卻絕對優美的矯健背影,等他穿好衣服出去了,才大嘆一聲,翻過身來,勤快地擦洗手腳身體。

為了讓他心情放鬆,而且避免見到那些知道他「大冒險傻事」的人而尷尬,容恬一大早就以沐浴為藉口把他抱到這裡來了。

但是,進來這一陣,哪有洗澡的工夫。

都做愛人之間的激烈運動去了。

看來以後要認真洗澡,還是獨自一人比較好。可是,沒有容恬在,這裝滿了水的木桶就顯得好大好空曠。

「這傢伙,越來越喜歡咬人了。嗯,不對,這塊是親出來的,容恬啊,你親就親吧,還吸什麼?吸到都變紫了,洗都洗不掉,幸虧這種地方別人看不見……」

鳳鳴忽然大大的打個哈欠。

他覺得奇怪,自己的體力沒這麼差吧?只做了一次就消耗光了?可是剛才還好像挺精神的呀。

正想著,一股濃得無法抵擋的睡意猛然洪水一樣襲來。

不好,我不要睡覺!

鳳鳴用盡力氣命令自己不許閉上眼睛,五指抓住桶沿,在水裡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卻根本找不到移動腳步的力氣,彷彿四肢已經早於大腦陷入睡眠,早失去了感覺。

那股慵慵懶懶,誘人萬分的倦意,如暖水無聲無息卻迅速地漫上頭部,眼瞼頓時重若干斤。

不要睡著。

不要……不要睡著……

眼瞼不聽使喚地合上時,黑暗鋪天蓋地而來。

抓住邊緣的五指鬆開,鳳鳴的身體失去支撐,重重落入水裡。

……

………………

片刻後,門外傳來秋藍溫柔的聲音。

「鳴王,你今早說想吃的九味牛肉餅,奴婢已經做好了。這個可要熱熱的吃才好。」

「鳴王是沐浴出來吃嗎?要不,奴婢端進去,伺候鳴王一邊泡澡一邊吃?」

「鳴王?」

秋星正好過來,趕著問,「裡面怎麼了?鳴王不說話嗎?」

秋藍瞅她一眼,眸裡驟然充滿恐懼和擔憂,提起聲音叫著,「鳴王,奴婢要無禮擅入了!」

話音未落,砰地用力把門一推,直闖進去。

「啊啊啊啊!」驟然,一道淒厲的尖叫劃破佳陽城守府豔陽高照的上空,「快來人啊!鳴王溺水了!」

◎◎◎

失去的神志瞬間從千里外被拉回體內,四肢的感覺彷彿又重生了,鳳鳴像被繩索緊緊捆住的人突然得到自由一樣,大叫一聲,從地上霍然跳起。

然後渾身一僵,完全傻掉一樣不敢相信地瞪著眼前的人,和他身後充當背景的傢俱擺設。

若言?離國王宮?

不是大白天嗎?

見鬼了。

呆了好一會,從男人眼眸深處射出的精光和嘴角逐漸上揚的危險中,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對方到底在欣賞什麼景緻。

「啊啊啊啊!不許看!」

鳳鳴兩手下意識地捂住下身,但不到兩秒他就明白這動作簡直就是自取滅亡,不過危機創造急智,不等若言走到面前,他已經像被電棒電到的驚恐小動物一樣手忙腳亂地退到寢宮一角,抓住一幅垂下的布簾,不管三七二十一往身子亂裹,把自己儘量包得嚴嚴實實,眼睛還不忘監視敵人的動靜,大吼,「別過來!你別過來!這……這這這不公平!」

發現若言還有逼近的傾向,鳳鳴大為緊張,「你再過來我就撞柱子!」做出要撞柱自殺的模樣。

不過……到底撞哪一根比較好呢?

慘了,還答應過容恬任何時候以自己安全為先的。

現在這個樣子,為先個屁啊!?

「好,本王不過去,換你過來,如何?」謝天謝地,若言總算停住了腳步。

我打死也不要過去。

鳳鳴寫滿警惕的臉上,已經給出了答案。

若言像一個知道獵物已經被逼到死角的資深獵人,並不急於採取行動。

視線慢慢下移,落在鳳鳴未被簾子包裹住的小腿上。

這雙小腿非常白淨,卻並非女子那種無力的蒼白,從這雙小腿可以看出,鳳鳴還是常常有運動的,肌肉不多不少,被薄薄的有著淡淡新鮮光澤的肌膚覆蓋,形成優美誘人的曲線。

連線著小腿和腳掌的腳踝,異常精緻。

讓人有想握住細細摩挲的衝動。

握住那精緻小巧的腳踝,然後用力,慢慢地,把他拉過來,讓他大叫著不要,卻最終心不甘情不願也要和自己漸漸靠近。

邪惡的想法在若言腦海不自禁地浮起,煽動暴虐慾望。

他原本帶著好好相處的心態入睡,想在夢中學習著怎樣愛一個人,怎樣讓一個人身心都向自己全心全意投降。可是,萬萬想不到,鳳鳴竟以一種自己完全想不到的,令任何人都無法忽視其身體美好的姿態出現在眼前。

是剛剛被容恬疼愛過嗎?

是輕憐蜜愛?

還是狂野的,像發情的雄獸傾斜滿腔熱血一樣,激烈地交媾?

那些身上斑駁的痕跡……容恬在床上也並不像外面傳說的那麼溫柔,或者正是他的不溫柔,征服了大名鼎鼎的西雷鳴王?

看起來,鳴王對這些粗暴的歡愛痕跡毫無怨言。

你不也是渴望被強大的男人佔有嗎?卻竟敢擺出那張寧願撞柱也不要被碰的清白臉孔來拒絕本王!

種種設想,無一不讓若言躁動。

感覺到若言越發危險,彷彿下一刻就有所行動的滾燙視線,鳳鳴情不自禁後退小半步,把身體儘量藏進角落的陰影裡,倔強地用警告目光盯著他。

用武力,還是用心計?

立即就毫不困難的佔有身體,還是花點時間,讓身體和心,兩樣都落入掌中?

此刻,阻礙若言的並不是鳳鳴的威脅和警告,而是若言自己。

鳳鳴身上還隱隱散發著歡愛的香味,那挑逗著若言本能的強烈佔有慾,只是,他也深深明白,強迫可以滿足一時的肉慾,但那也等於他白白放走了老天爺賜予他的這一次奇妙機會。

如果只要身體,那當初餘浪送那一盒可以令人瘋狂沉溺肉慾的神草時,他就不會冷笑著拒絕了。

如果,要的只是一具發洩慾望的美妙身體,又何必一定要是這個人?

何必一定要是西雷鳴王?

若言上下牙合緊,重重地咬上舌尖。

傳來的刺痛感,提醒王者的理智,必須按捺體內澎湃洶湧的衝動——現在,還不是時候。

「裹著一塊破布簾,半遮半掩,那是女人誘惑男人時的伎倆。」若言淡淡地笑了一笑,把身上穿著的長外袍脫下,朝鳳鳴一丟,「穿這個。」

鳳鳴還在發愣,看見一樣東西忽地從半空中飛過來,剛好罩住眼睛,嚇了一跳,趕緊後退幾步,不小心踩在布簾拖在地磚上的尾巴,砰地一下被絆在地上,摔得頭暈眼花。

他生怕若言趁機過來,到時候別說撞柱,連撞豆腐的機會都沒有了,顧不上疼,趕緊在地上坐起來看向若言。

幸虧,若言仍在原處,高傲地負手站立,好像真的等著鳳鳴主動過去似的。

鳳鳴鬆了一口氣,低頭看看,手裡拿著的確實是一件男人的長袍,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遮身之物。

不過,上面似乎有若言的味道。

他可不想把有若言味道的東西穿在身上。

「再不穿上的話,你就什麼都不用穿了。」若言的聲音在看透他心事的下一刻,冷冷地傳過來。

鳳鳴頓時就明白現在的局勢了。

可惡。

人在敵國王宮屋簷下,不得不穿大魔王的衣服……

他抬起頭,很想說「你轉過臉」,不過看若言饒有興致的表情,這個要求八成只會得到反效果,萬一適得其反更不划算。

算了,看一次也是看,看兩次也是看。

鳳鳴咬咬牙,把身子躲到陰影裡,儘量迅速地脫掉身上的遮羞布,然後穿上那件外袍。

若言的體型和容恬不相上下,個頭比鳳鳴高,袍子穿在身上顯得有點寬大,而且偏長。如果忽略上面微微的體溫的話,遮體的效果還是不錯的。

「現在,給本王過來。」

才鬆了一口氣,若言的話又讓鳳鳴神經緊繃起來。

「幹嘛?」

「你難道打算一直躲在角落裡?」

「這裡有什麼不好?我站這,你站那,大家說話都聽得見。先說好,今天我不玩真心話大冒險了啦!」

「你到底出不出來?」

「打死也不出!」

「那好,本王就親自動手抓你出來好了。」

若言撩起衣袖往前跨了一步,鳳鳴見勢不妙,趕緊改口風,「好啦好啦!我出來,你不要動手,君子動口不動手!」

一臉鬱悶地從角落出來,抬頭看看若言,感到他高大的身形對自己產生的壓迫感,索性往下一靠,跪坐在上次曾經和若言玩真心話大冒險的案几前。

「我已經滿足了你的願望,主動出來了,夠有誠意了吧?那麼,現在我們不如就……」

「現在我們玩遊戲。」若言截斷鳳鳴的話。

「什麼!?」鳳鳴大眼圓瞪,「不是已經說好了,不玩真心話大冒險嗎?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身為一國之君可不能反悔。」

雖然剛才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若言並沒有一口答應。

但是他也沒有反對啊。

沒有反對就當他預設。

不然再玩下去,什麼秘密都被他騙光了。

「本王說了要玩真心話大冒險嗎?」若言慢悠悠地反問。

鳳鳴一愣,隱隱覺得不怎麼妙的事情似乎又要發生了,嗓子裡一陣乾啞地問:「那你想怎麼樣?」

「上次玩了鳴王喜歡的遊戲,這一次,也該輪到玩本王喜歡的遊戲了吧?」

「你?你想提什麼遊戲?」

不會是淫亂的遊戲吧!?

若言的目光落到鳳鳴臉上,一臉令人猜不透的高深莫測,唇角逸出一絲不知含意的微笑,讓鳳鳴心裡一陣打鼓。

「本王最喜歡的遊戲,當然是……」讓鳳鳴緊張得差不多了,若言才張開唇,淡淡吐出答案,「戰爭遊戲。」

「戰爭遊戲?」

老大,你找錯物件了。

玩戰爭遊戲你應該和容恬玩吧?找我當對手有什麼意思?我根本就不是戰爭的料呀,你贏了也是勝之不武啊!

你懂不懂!?懂不懂!?

「鳴王不願意嗎?不願意也不要緊,本王可以再找找別的喜歡的遊戲,例如,平時和寵姬之間愛玩的遊戲。」

「呃……不不不,戰爭遊戲,我喜歡啊,很喜歡,真的!」鳳鳴哪裡還敢反對,趕緊點頭不迭,裝出一臉喜不自禁,興致勃勃。

「那我們就開始了,好嗎?」

「好……」……你個大頭鬼!

若言似乎打算做什麼,身子剛動了一下,忽然又回過頭來,居高臨下地對鳳鳴露出微笑,「對了,為了讓遊戲更有趣一點,應該下一點彩頭。有獎勵,對贏家來說才算公平,鳴王說對不對?」

鳳鳴在肚子裡大罵,對個屁啊!

玩這個我輸定的,哪有公平可言?

雖然心知肚明正被若言牽著鼻子走,但現在他處於絕對劣勢,根本不可能和若言翻臉,只能苦笑著聳肩,「我表示反對任何獎勵的的話,離王會聽我的意見嗎?」

若言毫不考慮地痛快回答,「當然不會,本王玩什麼都要有適當的獎勵,不然何來玩下去的耐性。」

這裡面的威脅顯而易見。

當若言沒有了耐性,倒霉的只能是打又打不過,逃又逃不了的鳳鳴。

鳳鳴無法,只好問,「什麼才叫做適當的獎勵呢?」

若言答道,「輸了的人,必須做一件讓勝者高興的事。」

瞧他那好整以暇的樣,分明是有備而來。

鳳鳴不禁在肚子裡大罵,無奈現在不是講條件的時候,從現實的方面考慮,穩住若言這條大灰狼的情緒才是他的首要任務。

唉,希望這一次拖字訣可以繼續奏效。

千萬要在遊戲結束前醒來。

「嗯……這個遊戲,到底怎麼玩的呢?很複雜的話,我可不會玩。」

「非常簡單,鳴王這麼聰明,必定一學就會。」

若言轉身去到寢宮一角,很快又走回來,手上似乎拿著什麼東西。鳳鳴仔細一看,原來是筆墨和一卷寫字用的上好白帛,心忖,難道還要寫遊戲規則?

若言回到這裡,撩起下襬,堂而皇之地挨著鳳鳴坐下,強壯的臂膀隔著衣料驟然和鳳鳴相觸。

鳳鳴頓時覺得一股寒氣沿著兩人相觸的地方爬過來,斜著眼瞅他一下,卻發現若言一臉泰然自若,把拿來的東西放在案几上,鋪開白帛,在硯上注了水,把墨碇遞給鳳鳴。

「嗯?」鳳鳴一愣。

若言微微一笑,「辛苦鳴王了。」

抓起鳳鳴的手,把墨碇往掌心輕輕一放,自己則執起筆,氣定神閒地等著。

鳳鳴才知道,這是要他研墨呢。

研墨他倒是會的,不過目前為止,這世上享受他鳴王為其乖乖研墨這個待遇的只有容恬。

想到要在這獨一無二的名單上添上另一個人,尤其是添上他最最不想接近的離王若言,心裡就老大不服氣。

唉,這心毒什麼時候才能解啊?簡直就是活地獄。

還要每天都來上這麼一次!

不過……要是往樂觀的方面看,起碼他掌握了一點點主動,可以把研墨的時間拖長一點。

鳳鳴拿著墨碇,忍氣吞聲地在硯臺上開始動作,儘量放慢動作,不時還裝作笨手笨腳的樣子,把硯臺中的水撒出來。

他這點小算盤,不可能逃過若言的法眼。

若言卻出奇地有耐性。

一邊不動聲色地旁觀,一邊欣賞鳳鳴在自己面前笨拙又可愛地搗蛋。

那一年抓住鳳鳴,這小傢伙也是詭計百出,整天裝神弄鬼,這種下三濫的伎倆,如果是別人使用,只會惹人憎惡,唯獨在鳳鳴身上,卻令人油然生出一股想縱容他的衝動。

明明一眼就可以看穿,一句話就可以揭破。

只是,不捨得。

乾淨的案面已經被硯臺內濺出的墨弄了幾滴髒點,研出的半硯墨也不均勻,這一切看起來,讓若言聯想到正在和主人耍小脾氣的寵物。

鳳鳴一直在琢磨怎麼可以繼續拖時間,偶爾一抬起,正對上男人若有所思的危險目光,心臟怦地一跳。

乖乖不得了,再拖恐怕他要發火了。

敵強我弱,不能硬拼,一定要見好就收。

鳳鳴趕緊把墨碇放到一邊,「磨好了。」

看若言垂下眼,看著被墨濺亂七八糟的案面,鳳鳴不等他發話,趕緊提起衣袖在案面上認真地抹了一通。

正好,身上這件長袍是若言的。

抹乾淨後,又像秋星她們平時伺候自己用筆一樣,把白布展開,平鋪在案几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若言被他那顯然是裝出來的老老實實,恭恭敬敬逗得莞爾一笑,調侃道,「好機靈,你要是願意來離宮供職,本王就立即升你做宮內總管。」

把筆往硯臺裡一蘸,在鋪開的白帛落下。

鳳鳴忍不住盯著那展開的黑色線條看,他原以為若言是要寫字,但第一筆就拉得很長,而且有個奇怪的弧度。

「咦?」

看起來像一幅畫?

再加了幾筆,大致輪廓已經出來,原來他畫的是一張地圖似的東西。

若言抬起頭,掃他一眼,「知道這是哪裡嗎?」

鳳鳴看了幾秒,覺得那輪廓非常熟悉,在腦子裡想了想,「這是昭北的地圖?」

若言欣然道,「正是昭北。可見鳴王對各國的情況也下了苦功的。」

提筆又繼續畫下去。

不過片刻,連線著昭北的那一片也大致顯了輪廓,鳳鳴不用細想,也知道那是和昭北接壤的繁佳和永殷的部分國土,邊界上一個墨點,應該就是瀕臨阿曼江支流的碼頭小鎮——惟鎮。

原來若言所提的戰爭遊戲,真的和現實中的戰爭有關啊。

鳳鳴以為若言這就畫完了,不料若言又把筆尖蘸飽了墨,在白帛上迅速遊走起來,頃刻間,以細線描出河流分支,以或大或小的墨點標出各大城市,甚至山脈走向,關隘,都用這時代慣常的方法細緻繪出。

整整一大幅白帛,成了一幅儼然無缺,周到細密的軍事地圖。

這種地圖鳳鳴在容恬那裡曾經見過幾次,據說繪製一次要花費不少人力。

沒想到若言竟能不借助任何資料,一下子畫出來,而且整個過程中流暢自如,彷彿這一切深深烙在他的腦海中,堅如盤石。

鳳鳴看得暗暗心驚。

剛才若言給他的表揚,看來有必要原話奉還,這位離王,才是真真正正對天下各國情況下了苦功!

鳳鳴的臉色,被若言看在眼裡,大覺滿意。

他露這一手,就是為了先聲奪人,給鳳鳴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現在這個目的已經達到,當然是趁熱打鐵,把筆放下,手往案上的地圖虛虛一按,笑道,「鳴王請看,這是昭北、繁佳、永殷三國連線的地方。昭北和繁佳,現在已經是我離國國土的一部分,這件事情鳴王應該清楚吧?」

鳳鳴點點頭。

昭北被滅,發生在他在同國做客的時候。

同國之行完全是一場匪夷所思的大混亂,慶彰笑裡藏刀謀算他,慶離一門心思要他的小命,到最後莫名其妙的,慶彰和慶離都掛了!

帳還通通算到他這個無辜者頭上,讓他有冤無處訴,只能跳上大船瘋狂逃命,後面銜尾追著同國正規水軍。

於是,才有了轟動天下的驚隼島大捷。

事情雖然有比較好的結局,但過程慘烈無比,很多人無辜慘死,其中之一,就是昭北國的長公主——長柳。

這年輕女子,嫁給一個昏聵好色的丈夫,已經極其不幸。

在她最艱難,最需要孃家人的時候,離國卻毀了她的祖國,殺死了她的親人。

想到這裡,鳳鳴一陣痛心。

可是,他此刻,還不得不屈服於形勢,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虛與委蛇。

和他並肩而坐的若言,一派王者氣度,正侃侃而談。

「……十萬離國精銳沿此路直下,一人雙騎,日夜換乘,所以行軍極快。在這裡一舉擊破昭北軍主力,自此一役,昭北精銳盡去,接下來,在昭北境內沒有再遇上任何有危險的兵力。我離軍主力直搗昭北都城紫林,昭北王族用最後僅存的人馬固守王城,想憑藉王城高大的城牆作為保命屏障,最後被本王的精銳攻破,活抓昭北王。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十日。」

這是驚人的戰績!

不到十日,攻破首都,活抓大王,滅亡了一個在這片大地上存在百年的國家。

若言言簡意賅,以籌劃者的角度敘述了整個過程,語氣平和沉實,沒有露出一絲洋洋得意。

正因如此,反而更令人深深震撼於其一手締造歷史的赫赫威勢。

連鳳鳴也不能不承認,此刻的若言,身上散發出一股懾人的王者魅力,但他絕對不想讓若言看出任何端倪,連忙咳嗽兩聲,「可以開始玩遊戲了嗎?說起來,遊戲規則到現在我都不知道啊。」

若言對鳳鳴的態度不以為忤,唇角微揚,「遊戲規則很簡單。鳴王已經知道本王是如何打敗了昭北。現在,假設鳴王是當日的昭北王,對上本王的大軍,鳴王將如何自救呢?」

「啊?」鳳鳴的眼睛頓時又瞪圓了。

這哪裡是遊戲?分明是一場軍事考試!

我的上帝啊……

容恬考我,容虎考我,烈中流丞相也考我,現在,輪到若言也來考我!

這是什麼悽慘的狗屁考試命啊啊啊啊!?

「鳴王這個樣子,是想一個字也不回答就主動認輸嗎?」若言笑著調侃。

並不指望鳴王有多出人意料的答案,即使他打勝了驚隼島之戰,但一個島嶼和一個國家畢竟不能相提並論。

要談及國家範圍的入侵戰,實在太難為這個小傢伙了。

前面所有的伏筆,只是為了讓鳳鳴更能認識自己而已。

「這個……我覺得……」鳳鳴當然不想主動認輸,蹙眉苦思片刻,「昭北並不是亡於這十日,俗話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果昭北王早點在國防上下功夫,未必會輕易亡國。」

若言叫好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說得好!那麼不如這樣,本王把遊戲的條件適當調整一下,讓鳴王可以更好的發揮所長。假如鳴王是昭北王,在一年之前,已經知道離國大軍要攻擊昭北,鳴王將如何建立你的昭北國防呢?」

鳳鳴心道,我如果是昭北王,早帶著所有的人民、軍隊、外加金銀珠寶投奔隔壁的西雷了,還等著你大軍入侵?

不過這個答案當然不能宣之於口。

只能另外開動腦筋。

鳳鳴問,「離王你進軍的路線還是不變嗎?」

若言存心降低難度,點頭道,「不變。」

「兵力也不變嗎?」

「不變。」若言道,「但就算我離國大軍不增兵,昭北在兵力上也絕不是我軍的對手。昭北號稱擁有二十萬兵力,其中大部分是老兵和沒有經過正規訓練的散兵,一旦打仗,正式可以使用的精銳,恐怕不到五萬人。」

若言想了想,又淡淡加了一句,「我軍如此強大,昭北要得到最終勝利是不可能的。但本王並不苛求鳴王,只要鳴王可以保住昭北三個月不滅國,這一盤就算鳴王贏,如何?」

鳳鳴被他小看,氣往喉嚨一頂,忍不住反問,「要是我把你十萬離國大軍全部滅在昭北呢?」

若言一怔,哈哈放聲笑道,「那我就許諾,在任何情況下,絕不以一指之力加於鳴王。」

鳳鳴忙接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不許反悔。」

若言含笑頜首。

鳳鳴心中大喜。

贏了有天大的好處,起碼安全得到保障,做不到又沒有說要如何懲罰,賺了!

若言手往案上的地圖一揮,「鳴王請指教吧。」

「呃……」鳳鳴一愣,嘿嘿笑道,「讓我想想喔,給點時間。」

眼睛盯在那張鉅細無遺的地圖上,小腦袋飛速急轉。

滅掉離國大軍。

怎麼才能滅掉離國十萬大軍呢?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就算十萬螞蟻,要踩也不是那麼容易踩死的。

愁……

正緊張地想著,身旁的若言卻忽然發出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鳳鳴急道,「別吵,總要給點時間嘛,軍國大事……」

一邊說一邊抬頭看向若言,卻驀然一怔。

不知什麼時候,若言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唇角繃直,濃眉緊皺。他一手舉起按著太陽穴。

難道他像曹操一樣,得了頭風病?

「你怎麼了?」鳳鳴問。

霍地一下,若言在他身旁長身而起,臉帶怒色,「豈有此理,竟敢違抗本王的王令,擅闖寢宮……」

一語未了,身影已經顯得朦朧。

轉瞬間,若言高大的身體由實體變得透明,彷彿水珠蒸發一樣,消失在鳳鳴眼前。

鳳鳴眼珠子幾乎掉在地上。

媽咪呀!

活生生的科幻片啊!

鳳鳴急急喘了幾口氣,半晌後,才想到最大的可能性——正在睡覺的若言忽然被人吵醒了?

所以就憑空從夢境中消失了?

哦耶!

怪不得剛才露出那麼一張臭臉,吵醒他這個暴君的人要倒霉了。

但對於鳳鳴來說,這可是一個喜訊。

他正愁這一場軍事考試要交白卷呢,很好,等他回去問問容恬,容恬這個天底下最出色的大王和戰略家,一定會給出一個完美的答案。

到下一次陽魂相遇,他就可以行雲流水地回答問題,在口頭上把離國十萬大軍像滅白蟻一樣滅掉,然後要若言從此以後對他不能加一指之力。

嗯,一個指頭都不許碰!

想到這些,鳳鳴心裡一陣大樂。

不知道忽然把若言叫醒的是誰,不管是誰,都是他鳳鳴的大恩人啊,希望他不要死在醒來後發怒的若言手下。

樂孜孜地坐在案几旁,想了好一會後,鳳鳴心中隱隱冒出點不安。

咦?

怎麼……

好像哪裡不對勁?

他看看左右,空無一人。

沒有任何危險的跡象呀?估計若言也不會那麼快就重新睡著。

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他撓了撓頭,正在傻笑,忽然心中一動,笑容僵在臉上。

「若言已經不在夢裡了!」終於,鳳鳴發出一聲慘叫,飛跳起來,左右四看,不敢置信地盯著屬於離國王宮的擺設裝飾,片刻後,吼聲幾乎震塌所有的傢俱……

「為什麼我還在這裡?啊啊啊啊——!不是應該醒過來的嗎!?」

◎◎◎

佳陽城守府中。

眾人圍在床邊,焦急地看著正為鳳鳴把脈的羅登。

「羅總管,少主到底怎麼樣?」

羅登把手從鳳鳴手腕上縮回來,皺起眉,搖了搖頭,「少主氣息尚在,但是他的脈息……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奇怪的脈息,若有似無,將斷不斷。」

容恬悔恨噬心,沉著臉道,「我真不該留下他獨自在浴房。」

容虎忙勸解道,「大王千萬不要把責任都怪在自己身上,這是誰也想不到的事。何況鳴王平日也常獨自入浴,不知道為什麼竟會溺水。」

秋藍在一旁點點頭,用手帕擦了擦哭得紅腫的眼圈。

自從她看見鳳鳴被人溼漉漉地從水裡抱出來還昏迷不醒後,眼淚就沒有停過,只是不敢放聲,怕驚擾了他人。

冉青問,「羅總管,這種事你最有經驗,是否要弄點藥給少主吃呢?快點讓少主醒過來才是。」

羅登做了十幾年蕭家船隊總管,對於溺水的人非常瞭解,聞言苦笑,「你這小毛頭,如果有這種藥,我早就拿給少主吃了,還需要你提醒?問題是,我見過無數溺水的人,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狀況的。凡溺水的人,救上來時要不然就已經斷氣了,要不然就是肚子裡喝了水,將水擠出來,再掐掐人中,不一會自然會醒過來。如果著涼或者肺裡難受,另外喝兩劑藥,那是後話。可是少主……」

他低下頭,打量閉著雙眼一動不動的鳳鳴,嘆道,「氣息沒斷,吃進肚子裡的水也全部被我們擠出來了,他早就該醒了,卻到現在一點動靜也沒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任何人回答他的疑問。

因為這正是大家都希望由羅登來回答的問題。

「屬下有一點疑惑,」只要條件許可,尚再思一向站在秋星附近,此時他見人人皺眉苦想,開口道,「大王說離開前並不覺得鳴王有任何不妥。可是從大王離開,到秋藍破門而入,中間只隔了短短的時間,為什麼鳴王就溺水了呢?這個過程,一定發生得非常快。」

容恬心急如焚,卻不得不耐下性子,抽絲剝繭地追查此事,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先來推測一下,在這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導致鳳鳴溺水。」

「水裡或者木桶上有毒?讓鳴王暈了過去,跌入水中?」

「不可能,如果水中有毒,西雷王也會出現相同的情況。」

容虎也道,「出事後,我第一時間將浴房中的東西逐一查過,並沒有下毒的跡象。鳴王的樣子,看起來也不像中毒。當然,如果又是類似沉玉文蘭那樣的罕見混毒,我就不敢保證了。」

尚再思搖頭道,「就算下毒,也要有下毒的時間,有發作的時間。」

烈兒自從回到鳳鳴身邊,仍時時為自己的過錯痛苦,很少主動開口和人說話。恐怕在鳳鳴心毒未解之前,都不會再回復從前的活潑調皮。現在看鳳鳴又出了事,不禁提出一個,「會不會在大王離開後,有賊子潛了進來,傷害鳴王?」

蕭家高手本來就生氣他導致少主中毒,現在聽了他的懷疑,更是大怒。

不少人對他怒目相向。

崔洋說,「今天少主的護衛由我負責,少主入浴時,浴房四周都有高手守著。我敢用項上人頭保證,絕沒有人能在不驚動我們的情況下潛入浴房。」

他這樣不友善的態度,若在從前,烈兒早反唇相譏,這次他卻臉色一白,默然無聲。

容虎不好說什麼,秋藍是他嫂子,畢竟心疼這個小叔子,往前走了半步,擋在烈兒前面,小聲道,「我想……鳴王會不會洗澡的時候,在木桶裡不小心滑了一下。」

容恬搖頭,「滑倒的話,只要可以站起來,就不可能溺水。要是滑倒不慎撞上木桶,暈過去倒有可能。可是如果這樣,身上至少應該有撞傷的瘀痕,我已經看過,並沒有這樣的痕跡。」

鳳鳴身上的每一寸,他最清楚。

由他說出來,大家自然信服。

「又不是中毒,又不是外人下手,又不是滑倒,那還有什麼原因,可以讓少主在頃刻間溺水呢?」冉青喃喃自語。

大家和他一樣,都百思不得其解。

「也許鳴王只是身體比別人弱,所以沒那麼快醒來。晚一點他就會醒的。」秋星低聲說了一句。

目前,也只能這樣自我安慰。

眾人視線紛紛投向躺在床中央的那個頎長瘦削的身影。

這個小寶貝,真是讓人少擔心一會都不行。

昨晚是怕他夢見不該夢見的東西,今天則是擔心他能不能醒來。

容恬凝視任事不知的鳳鳴,暗暗苦笑。

不知為何,鳳鳴總和沉睡不醒這種事拉上邊,鹿丹就曾經讓鳳鳴長時間沉睡過,害得容恬中計,最終讓鹿丹把鳳鳴劫了去東凡。

如果敵人是有形的,不管對方多麼強大,容恬都有自信可以把鳳鳴救回來。

但這看不見摸不著的夢境、心毒,讓人無從捉摸的昏迷,實在令人無從入手,心竭力疲。

沉默中,聽見羅登的聲音傳過來,問容恬道,「西雷王,如今少主這樣,那我們原定的計劃……」

容恬抬起頭,掃了在場的蕭家高手一眼,「你們覺得呢?」

洛寧死後,洛雲升職當了殺手團主管,不過現在洛雲失蹤,羅登就成為了無形中的代理總管。

聽見容恬發問,幾位年輕的蕭家高手都把視線轉向羅登,等他發話。

羅登沉吟道,「離國宮禁森嚴,衛兵眾多,而且離王為人精明。以我們目前的實力,派出最好的強手,潛入離國刺殺離王,可能只有六成把握。」

崔洋忍不住道,「不,不超過五成。」

商談大事時,下屬當著總管的面貿然插嘴,在蕭家可算是嚴重違反規矩。

但羅登並不像洛寧那麼古板嚴厲,聞言反而點名道,「崔洋,你說說你的看法。」

崔洋應了一聲是,說道,「暗殺是一件精細活,事前需要時間準備,動手的時機、目標的行事習慣、地勢、天氣等等,都要考慮在內,才能保證一擊成功。這次少主中毒危急,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準備,加上離國和其他各國相比,有極多極嚴密的關卡,潛入過程只要有一點疏忽就可能被離國人發覺。我覺得,動起手來,最多隻有三成的把握。」

冉青明顯傾向崔洋的意見,嘆了一聲說,「本來,要是洛雲在的話,也許可以提高到四成。」

容恬沉默不語,心頭沉甸甸的。

從孔葉心那裡知悉心毒的來龍去脈後,這個刺殺計劃就已經在容恬腦海中成形。

理由很簡單。

既然安神石不是最終的解藥,而心毒讓鳳鳴每晚都要和若言的陽魂相接觸,那麼最釜底抽薪的方法,就是直接毀掉若言的陽魂了。

身體是魂魄的寄居處。

沒有了身體,陽魂自然會死去。

這個計劃鳳鳴並不知道,他中毒後已經被折磨得筋疲力盡,容恬並不想他有多餘的擔心。

只是沒想到,以蕭家殺手團的自信,居然也只有三成把握。

「這樣說來,這個刺殺任務非常危險,而且成敗未知。」容恬看向羅登,「蕭家的高手們願意走這一趟嗎?」

眾人一怔,臉上都逸出一絲怒氣。

羅登繃起臉道,「西雷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蕭家少主有難,別說有三成把握,就算只有半成把握,蕭家人也會不惜性命去做。危險又怎麼了?你見過怕危險的蕭家人嗎?」

這幾句話說得鏗鏘有力,落地有聲。

冉青等站在他身後,紛紛用力點頭,表示和他想法完全一致。

容恬眼中神光一現,沉聲道,「好,不愧是蕭家人。我代鳳鳴謝過各位。事不宜遲,最好立即出發,為了方便你們行事,本王會命東凡那邊的人馬給離國邊境製造一些騷亂,調開他們的注意力。」

冉青頓時精神抖擻,「有西雷王配合,那再好不過。我們已經商議過了,人手貴精不貴多,我和崔洋領十人去和曲邁會合,分五處潛入離國。羅總管帶著其餘的兄弟留在這裡照顧少主。」

忽然一人道,「把我算上一個。」

眾人視線向那邊轉去,原來是烈兒鼓起勇氣開口了。

崔洋臉色一沉,「刺殺不容一絲配合上的出錯,外人只會礙事。」

烈兒環顧蕭家眾人,見他們目光冷淡。知道他們不會接受自己,不禁一咬牙,心裡發狠道,你們不算我一份,難道我自己不會去嗎?我也不和你們爭若言的狗命,必手刃餘浪而後甘心。

正想著,忽然覺得一道充滿壓迫力的視線掃到自己臉上,轉頭去看,原來竟是容恬在冷冷盯著他,犀利得彷彿一下子就把他從頭到腳每一個毛孔都看透了。

烈兒最敬畏容恬,一時心驚,低下頭去,只聽容恬哼道,「要殺餘浪,終有一日給你機會。現在不許給本王節外生枝,破壞了殺若言的大計,鳳鳴也救不了你。」

正在商議的時候,孔葉心匆匆趕來。

他這個城守大人被對他又敬又愛的副將昭夢庵「奪權強制罷免」,本來已經無事可做,偏偏還是很忙的樣子,常常不見蹤影,這時候才得到鳳鳴溺水的訊息,跑過來探望。

他一入門,發現屋內情況和昨晚大致一樣,鳳鳴躺在床上,被眾人團團圍著。

容恬似乎正和蕭家人討論什麼重要的事。

他聽得無頭無腦,也不明白,只好向秋星打手勢,問鳴王出了什麼事。

秋星低聲說,「鳴王在房裡沐浴,一會兒的工夫就溺水了,到現在都沒有醒了。」

把經過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又說了剛才眾人討論鳴王為何溺水,沒能討論出一個象樣結果。

孔葉心聽得眉頭打結,趁著容恬正和眾人議事,他悄悄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鳳鳴的鼻息,又握住他的手腕,聽了一陣。

容恬雖然知道他的動作,但知道他不會傷害鳳鳴,也就沒有理會,繼續和冉青談調兵配合等事。

孔葉心給鳳鳴把了脈,只管聚精會神地想著,秋藍忍不住走到他身邊,輕輕問,「孔城守,你能看出鳴王到底是怎麼了嗎?羅總管說他應該只是溺水,可為什麼到現在都不醒呢?」

孔葉心點點頭,又搖搖頭,眉頭皺成一團,似乎腦中塞了一大團不解之謎。

正專心致志地思考著,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原來崔洋正隨冉青等離開,轉身時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崔洋低聲道,「抱歉。」

孔葉心也不在乎,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在意,隔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向秋藍打手勢問,他們去哪裡?

秋藍知道大王他們討論的事情都是重要機密,也不知道是否可以告訴孔葉心,為難地瞅著容恬。

容恬頜首道,「告訴他吧。」

秋藍這才對孔葉心道,「大王要派出蕭家殺手團刺殺若言,毀掉若言的陽魂,讓鳴王不再受若言的牽制。」

孔葉心聽得一愣,目光轉向平躺在床上的鳳鳴。

他呆了足足有一刻,臉上露出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猛地跳起三尺高,拼命揮舞雙手,結結巴巴叫道,「不不不……不……萬萬不不不不……不可!」

◎◎◎

「何人如此大膽,吵醒本王?」

離王寢宮,一道極為冰冷,令人不寒而慄的低沉聲音,從簾帳中傳出。

寢宮中所有奴僕宮女鴉雀無聲地跪了滿地,簌簌發抖。

透著濃濃殺機的責問,宛如一把閃著寒光的無情劍,掠過他們頭顱。

若言從床上坐起,大手握住令他心煩意亂的垂簾,用力一拉,簾幔撕裂落地,露出他在幔後高大的身形。

同一瞬間,他也看見了和他原來只有一簾之隔的男人。

餘浪。

白衣如雪,一臉平靜的餘浪。

看見這個和自己有著血緣關係的特殊臣子,若言醒來後欲擇人而噬的殺意,像沸騰的水忽然遇到極低溫一樣,驟然凝固。

然後,散發出凜然的寒氣。

若言不怒反笑,冷笑幾聲,盯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餘浪,嘆氣道,「本王就知道,除了你,別人沒有這麼大的膽子。你現在,連本王親口下的王令都不放在眼裡了嗎?」

餘浪永遠都是那樣不疾不徐,從容答道,「微臣並非膽敢違逆王令,而是擔心此令並非出自大王本意,故此喚醒大王,以求證實。」

「嗯?」若言語氣更為陰森,「你再說一次。」

餘浪緩緩道,「大王自登基以來,立志統一天下,動於政務,從無松怠。微臣還記得,即使大王當日新娶御泉公主,嬌妻在側,也從未試過把國務拋之腦後。但是今天,應該召見朝臣的時候,大王卻在做什麼?微臣聽說,大王不但下令在寢宮窗門掛上厚簾,遮蔽日光,好方便大王在日間入睡,而且還命令侍從為大王準備安眠藥劑。這一切和大王平日作為完全不同,所以,微臣心生憂慮,擔心這並非出自大王的本意。」

「好一番狡辯。」若言冷冷道,「那你現在見到本王,應該知道這是出自本王意思了。」

「微臣斗膽,請問大王,為何白晝入睡,而且嚴令不許任何人驚擾?」

「本王想睡一覺,難道也要向你交代?」

「微臣只是擔心大王的身體……」

「本王醫術不比你差,用不著你費心。」若言森冷地截住他的話,「違逆王令,驚醒本王,本該把你處以極刑。」

說到這裡,把話一頓。

他雖然惱火自己和鳳鳴的「遊戲」被中途打斷,但還不致於分不清輕重。

餘浪是離國難得的棟樑之臣,這些年為離國刺探到各國不少情報,而且有領軍之才,這個堂兄雖然驕傲自負,有時候要花點心思調變,但畢竟是一個有用的臂膀。

若言話鋒一轉,「不過,念你是離國功臣,這一次就饒了你。記住,不要再在本王的王宮裡擅作主張。否則,王族的身分也保不住你項上人頭。」

餘浪卻沒有見好就收,抬起頭看著若言,直看入若言眼底,臉上逸出一絲苦笑,「多謝大王恕罪。但今天,微臣其實,是來領死的。」

若言眉頭一皺,「你說什麼?」

「大王曾經有令,要微臣獻上安神石。微臣無能,無法完成大王的命令,所以特來請罪。」

若言聲音低沉,「這是怎麼回事?」

「微臣原本以為,以自己為誘餌,調開蕭家人的注意力,微臣的心腹就能把安神石平安帶回離國。不料,蕭家高手果然名不虛傳,他們識破微臣佈下的種種迷惑法陣,到底還是追上了安神石的真正攜帶者。微臣已得到確切訊息,他們在阿曼江邊展開截殺,我那心腹力戰不敵,連同安神石一起跌入阿曼江急流,屍骨無存。」

頭頂上的王者沒有任何反應。

寢宮中,令人緊張的沉默,讓一切凝固如冰。

半晌,才聽見若言完全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在空氣中劃過,「餘浪,你一向辦事精細,這一次居然如此失策。本王真有幾分驚訝。」

細不可聞的兩聲沉沉低笑。

餘浪自忖死期將近,心中反而沒有多少畏懼,答道,「微臣也是人,是人,總難免犯錯。安神石是大王一心要得到的寶物,卻因為微臣的無能,埋沒在阿曼江的怒濤之下。微臣願以性命抵罪,願大王息雷霆之怒。」

「雷霆之怒?」若言好笑地反問,「你覺得本王在發怒嗎?」

餘浪一怔。

不由又抬起頭,打量若言兩眼。

若言端坐面前,不動如山,神情泰然自若,哪裡有中點發怒的樣子?

不但不怒,其實,若言反而還有一點不可對人言的欣喜。

一開始索要安神石,只是為了借這個解藥要挾容恬,逼容恬把鳳鳴送到離國。現在,有了夢中陽魂相遇的事,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只要鳳鳴身上的毒一日不解,那他就可以繼續和鳳鳴私下相處。

即使鳳鳴的身體就在容恬身邊,他的靈魂卻必須聽自己隨時隨地的召喚,容恬空有軀殼,只能錐心痛苦,自己卻可以盡情欣賞鳳鳴最迷人的舉手投足,和鳳鳴玩一個個新鮮有趣的遊戲,聽他嘴裡說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話。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快意的事嗎?

他可以藉此折磨容恬,趁著容恬身心受困之時,對這個一生中最痛恨的對手予以重擊。只要手段巧妙,他很快就能讓容恬徹底消失,到時候,鳳鳴的身體也會落入自己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