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國王宮。
餘浪走進自己暫時居住的來英閣,剛要跨進殿門,心裡忽然泛起一種奇異的直覺,驀然停步。
他身形微動,巧妙地挑選一個角度,視線從兩扇殿門中微開的縫隙探進去,殿中不速之客的身影,映入眼底。
看清楚來者,餘浪這才輕輕推開殿門,含笑而入,「沒想到,冷清的來英閣竟然也會有貴客親臨。」
妙光跪坐在案前,正百無聊賴地隨手撥弄著上面擺放的筆硯,慵懶地抬起眼,微笑道:「公子到哪去了?」
餘浪撩起袍襬,瀟灑地和妙光對案而坐,「常年在外,太久沒有回來,忍不住道宮內舊地重遊,賞玩了一番,竟然不知不覺花了兩個時辰。公主忽然過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妙光噗地輕笑,嬌嗔地瞅了他一眼,「一定要有什麼事,我才能見一見自己的堂兄嗎?別忘了,這個來英閣,我小時候可是常常過來的。那時候堂兄住在這裡,總藏著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對妙光來說,這裡就像一個神奇的寶庫。可惜啊,自從堂兄離開,這裡就變得冷清多了。」
餘浪在多年後重新回到這個飽含幼年回憶的居所,也是感觸良多,苦笑道:「好像很久沒有聽過公主這樣乖巧地叫我堂兄了。記得公主當年還小,每一次來,總要四處翻搜一番,不找到自己覺得有趣的玩意,就哭哭鬧鬧,決不罷休。害得我為了敷衍你,不得不常常在殿內的案底、塌下藏兩、三件可愛的小玩具,好讓你找到,哄你高興。不知道……」
似能看穿任何人的精明雙眸中,如火花般光芒募地一閃,瞬間又收斂起來。
「公主這個小時候的習慣,改了沒有?」
妙光在他隱隱具有壓迫力的眼神下,甜甜笑道:「堂兄取笑人家呢。」
接著,又微風般低聲道:「不過,回憶從前的事,不由人不感慨,時光流逝得真快,似乎所有人都在一夜間長大。從前溫柔的堂兄,變成能狠下心腸,把心上人殘忍地利用殆盡的餘浪公子,王兄則成了一句話就決定別人生死的離王。可是,富貴愈盛,錦衣玉食又如何呢?哪怕是傾盡一國之力而得到的寶物,在我妙光眼裡,也未必比得上當初堂兄藏在塌下,故意讓我找到的一把小木弓,所能給予我的快樂。」
輕嘆一聲。
潔白無瑕的臉上,露出一絲黯然之色。
餘浪似乎也被她的嘆息感染,目光轉柔,凝視她片刻,從容道:「公主已經蒐藏過此處,應該知道,安神石確實不在此處。另外,想必公主已經得到訊息了,我已經和大王預定,以三天為期,屆時必向大王獻上安神石。」
「王兄說,他已經派快馬日夜兼程給容恬送信,承諾只要鳴王肯踏足離國的都城裡同,王兄將親自持安神石,為鳴王解毒。」妙光沉吟道:「公子對於容恬的答覆,會作何設想?」
雨量輕描淡寫地道:「這是大王的決定,我這個做臣子的,自然是盼著容恬一口答應,讓大王達成夙願。請問公主,對此事,你又作何設想呢?」
話鋒一轉,反問到妙光身上。
妙光垂下眼瞼,似在思索什麼,半日忽然站起來,隨口道:「坐了這麼久,我該回去了。日後有空,再來拜訪。」
餘浪很有風度地把她送到來英閣外,目送她背影越去越遠。
轉回殿盡頭的內室,鵲伏暗處閃身出來,向餘浪行禮,「公子,那個叫媚姬的女人,今天已經被放出來,搬到了精粹殿,名義上雖是暫住,但宮裡提供她的各種使用物品,包括分配來伺候她的侍女從的人數,都屬於最高規格。」
餘浪目光透出一絲冷意,「大王真的打算娶她做王后嗎?」
「大王目前並沒有正式下達冊封的王令,對媚姬的身份也沒有做成任何解釋。但在大臣們中,都有她將被冊封為王后的傳言。」
鵲伏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公子對此,有何想法呢?」
「妙光對鳴王一向心懷同情,而且曾有過背叛大王放走鳴王的前事,不可信任;媚姬原本就是容恬鳴王一黨,更是隱藏在離國王宮中極不安定的因素;甚至大王,他竟在和我見面前就已向容恬發出書信,藉此明白地向我表示,他要得到鳴王的心意從不會有一刻動搖。」餘浪不疾不徐地道:「這位西雷鳴王,人未現身,已經讓我離國王宮中人心紛亂,如果他真的進入王宮,勢必惹出極大的禍患。」
鵲伏非常贊同他的分析,「不錯,他確實是一個到了哪裡,哪裡就要發生大禍的角色。如果容恬真的答應大王的條件,把他送到裡同,公子打算怎麼對付他?」
「不會有這麼一天。為了我離國,為了離國千千萬萬的百姓,鳴王必須中毒死去,雖然這同時也會讓大王心碎傷心。」餘浪緩緩掃鵲伏一眼,那眼光不帶一絲感情,如冰天雪地一樣清冷,一字一頓道:「我已經下了決定,三天後,決不把安神石交給大王。」
「公子!」鵲伏渾身巨震,雙膝落地,仰頭跪求道:「求公子三思,公子已經答應大王三天後會獻上安神石,如果到時候不交出來,大王一定不會放過公子的!」
餘浪泰然自若地問:「你是說,他會殺了我嗎?」
「公子?」
餘浪淡淡一笑,「如果能用我餘浪一死,換來鳴王的死,換來我離國最強大的敵人容恬的瘋狂和潰敗,換我們離國至高無上的富強和統一,那麼這一筆買賣,是我餘浪佔大便宜了。」
………………
就在餘浪決定拋棄唾手可得的獎賞和地位,把自己置身於危境,為了離國的未來,不惜付出性命時……
遠在同國的都城——同澤城內,卻有另一個人,正在不惜一切代價,要逃出眼下的危境,挽救自己的小命。
這是一處看似普通,卻裡外都有人秘密把守的隱蔽民宅。
「哼!我遲早會逃出去的!」
蘇錦超踩在桌子上,艱難地把頭靠到只有拳頭大的透氣窗邊,抓緊機會朝外面窺看。
他已經被關在這個小屋子裡好些天了,吃的是乾麵疙瘩,喝的是清淡無味的白水,身上穿的,是窮到極點的賤民才會穿的粗布衣裳。
本少爺受夠啦!
再不找機會逃回西雷,就算這些惡徒不動手殺他,他恐怕也會被惡劣的飯食和磨皮膚的布料折磨死。
還有那個可惡的、該死的、應該被人每天抽上十幾鞭的惡棍綿涯……
嗯!?那個,不就是綿涯嗎?
從透氣小窗探出去的視線,轉了一圈,掃過灰沉沉的屋簷、爬著青苔的舊石柱、透著陽光的庭院,驀然停下,停在遠處正站著說話的兩個男人身上。
綿涯正和一個男人低聲說著什麼,那男人的背影看起來有些熟悉,但一直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蘇錦超只想了一會,就把注意力又轉回綿涯身上,現在,他的大半個正面正對著蘇錦超的方向,讓蘇錦超恰好可以看見他此時的表情——震驚,窘迫。
啊?那個是……臉紅嗎?
蘇錦超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個毫無廉恥,亂咬自己屁股,還差點把自己餓死的惡賊,居然也會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