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邊,每個人都會有發揮自己一份力量的衝動。
所以,幾個原本只知道伺候人更衣吃飯的嬌弱侍女,才能製造出神奇又輕便的棉甲,而原本是眾侍衛中並不起眼,甚至內向少言的尚再思,表現出讓人另眼相看的傑出才能。
唉。
如果鳳鳴此刻還像驚隼島大捷相遇時那麼活蹦亂跳的健康,那有多好。
想起心愛的小東西也許正在噩夢裡無助的掙扎哭叫,容恬真恨不得立即丟下煩人的公事,回到內室,緊緊守護在鳳鳴身邊。
可恨他不能這樣做。
他並不僅僅是鳳鳴的愛人,同時也是西雷臣民的依靠。
「如果我……」跟著鳴王的日子久了,尚再思多少也習慣了平起平坐的交談方式,不知不覺說了一個「我」字,趕緊驚慌地改正過來,「如果屬下是容瞳,一定會做三件事情。第一,封鎖瞳劍憫出事的訊息,為自己爭取時間。」
冠隆道,「這件事,容瞳已經做了。」
尚再思眼神自然地看了他一眼,「第二件,就是對付西雷軍中的第二號人物。因為瞳劍憫一去,軍權很自然會落入另一名大將手中。容瞳要打擊將領中的老一派,現在是最佳時機。」
容恬笑道,「以軍中威望而言,第二號大將那就是楚孝了。」
大將軍楚孝也是西雷著名的將軍,尚再思身為西雷王的侍衛,當然對這個朝廷中的重要人物有所瞭解。
尚再思說,「楚將軍對王族是忠誠的,但他年紀已大,聽說還常犯腿疼。而且,他一沒有瞳劍憫和容瞳那種親密的叔侄關係,二沒有瞳劍憫那麼強硬,只要他在接掌大權的時候稍有遲疑,或者不敢和容瞳正面衝突。容瞳有很大機會,可以用大王的王權,趁機取得軍權。」
冠隆掌心暗暗冒汗,有些焦急道,「既然如此,我們更不能坐視不管,必須立即行動。此前我們的優勢,是朝中新舊老派互相內訌,大王可以從中取利,一旦讓容瞳把王權軍權都拿到手,他會一一剷除老臣勢力,到時候要動搖他的王位,那就非常難了。」
容恬淡然一笑,「先聽完尚再思的第三件事吧。」
朝尚再思輕輕做個手勢,「你說下去。」
這無疑是給了尚再思一個極大的鼓勵,尚再思按捺著心中的激動,平靜地道,「如果奪到軍隊指揮權,接下來要做的當然是對付朝廷中和自己作對的老臣子一派。這些老臣子中,武將帶頭的是瞳劍憫,文臣則以郝垣絛為首。屬下覺得,容瞳會下令將郝垣絛處死,以炫耀他至高無上的王權,並且趁機處死膽敢反對他決定的任何人。」
這樣分析局勢,非常合情合理。
冠隆卻是越聽越急。
瞳劍憫一失蹤,郝垣絛再一完蛋,西雷可以制約容瞳那個偽大王的力量豈不是煙消雲散?
就算剩餘幾個老臣,也再沒有人敢挺身而出和容瞳頂撞。
從前定下的分化策略,將徹底失去作用。
容恬看著冠隆欲言又止的表情,不禁有些好笑,朝他溫和地擺了擺手,要他先不要說話,轉過頭,向尚再思道,「你站著不好參與討論,過去坐到冠隆身邊。」
這相當於又一個獎勵。
尚再思感激地行禮後,才走過去,以非常端正的姿勢坐下。
容恬犀利的視線緩緩掃過他們兩人,才開口說,「本王先問你們一個問題,越重城一戰,瞳兒究竟敗在什麼地方?」
冠隆和尚再思都楞了一下,然後深思起來。
尚再思首先反應過來,身軀一震,「他敗在缺領這個致命點上!」
「不錯,」容恬欣賞地看了他一眼,「千林雖然有長進,但如果那一次帶兵攻擊越重的人是瞳劍憫,他絕不可能得到如此完美的勝利。瞳兒就算拿到軍權又如何?大部分有資歷的將軍都是瞳劍憫這些老臣帶出來的,他們都不屬於新派,瞳兒更不會信任他們。所以,只要瞳兒得到兵權,他會竭盡所能換走那些能幹忠誠的將領。」
冠隆聽到這裡,如同撥開滿天烏雲,明月總算露出臉來,不再一團黑漆漆的看不見爐。
他也是聰明人,此刻對於容恬的思路已經大致瞭解,忍不住介面道,「但撤換將領後,找誰來補充這些將領的位置呢?容瞳信任和一直努力提拔的人,幾乎個個都是隻懂欺善怕惡的紈絝子弟和流氓,要他們欺壓百姓可以,要他們領兵打仗,絕對一個個都吃敗仗。」
尚再思眼睛裡充滿好奇,「大王到底有什麼妙策對付取得軍權的容瞳?」
容恬輕描淡寫地說,「很簡單,從容瞳手裡把軍權接收過來好了。」
「接收?」
冠隆和尚再思同時輕叫一聲,彼此交換一個眼神。
顯然,對方也把握不到大王這句話的真意何在。
只好一起把目光又放回容恬身上。
「試想一下,當容瞳得到了軍權,卻發現手下通通都是不會帶兵的廢物,他最渴望的,就是得到一個真正的良將。」容恬輕鬆地說,「我們不妨滿足他的心願,主動送他一個。只要這個將領可以為他領兵打敗越重城的千林,一洗曾經受到的恥辱,瞳兒一定會非常高興,那時,他將會任命此人為大將軍,替代瞳劍憫的位置,把西雷軍權交到這個人手上。」
廳裡又一陣沉默。
「你們有什麼想法?」
冠隆和尚再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半晌,冠隆才勉強開口道,「大王的想法出人意料。不過有一個執行起來很關鍵的問題,容瞳現在越來越多疑,他絕對不會信任任何來歷不明的外人。軍權交予非同小可,即使像屬下這樣,辛苦經營終於打進內部,卻也從不敢提出任何想得到軍權的要求,以免引起他的懷疑。就算我們送一個人過去,那個人又怎麼可能得到容瞳這麼大的信任呢?」
「這一點無須你們擔心,本王恰好有一個非常適合的人選,保證瞳兒對他極為信任,因為他們從小時候起,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誰?」
容恬露出高深莫測的邪魅笑容,「蘇錦超。」
不等兩個下屬驚訝後再做出反應,容恬露出王者威嚴的一面,以下了決定的低沉語調命令,「冠隆。」
「屬下在。」
「你今晚不能休息了,必須立即出發。本王要你儘快和綿涯取得聯絡,把今晚我們討論的事情告訴他,並且向他傳達一道王令。」
「大王請頒令。」
「本王要綿涯,」容恬眼中射出堅毅光芒,一字一頓道,「在最短的時間內,不惜一切代價,讓蘇錦超為我所用。」
「是。」冠隆站起來,肅然答應了一聲,然後看看容恬,試探著問,「那大王……」
容恬果斷的截住了他的話,不容置疑地說,「西琴鬥爭的關鍵,並不在於本王是否在場,而在於策略運用是否得宜。本王現在即使人在西琴,事情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這是清楚明白的表示,他不會在此時離開鳳鳴了。
冠隆心裡暗歎一聲。
不過,在聽過大王的分析和佈置後,心情怎麼也比到達的時候好一點。
希望蘇錦超的神奇作用,真的可以如大王所言。
「屬下遵命,事不宜遲,屬下立即啟程。」
尚再思也立即站起來,「我去為冠隆大人準備糧草和錢,以備路上不時之需。冠隆大人的坐騎已經辛苦了幾天,我會為你準備另一匹駿馬。」
他出了廳外,把事情都準備好了,親自將冠隆送到側門,目送冠隆單人單騎消失在夜空下,才回來向容恬覆命。
容恬卻似乎累了,有點心不在焉,喝了一口侍女奉上來的熱茶,抬頭看看門外的天色,低聲說,「再過大概一個時辰,鳳鳴就會醒了。他最近都是這個時候醒的。」
醒過來後,一定又會像受到驚嚇的孩子一樣大哭。
不知道他還能承受多少次這樣的噩夢。
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次,這樣撕裂般的心痛。
世上沒什麼事情,比眼睜睜看著自己深愛的人受苦卻無能為力更痛苦,這種時候,會發現自己手中握有的權勢其實只是一團美麗而無用的雲煙,讓人感覺既悲涼又無助。
即使是堅強如鐵的容恬,也不想再面對這樣的痛苦。
可他必須面對。
無論再怎麼心痛,無論所看見的一幕再怎麼令他如歷酷刑,他都必須忍受,繼續陪伴在鳳鳴身邊,讓他在醒來時可以躲進自己的懷裡,貼著自己的胸膛流淚。
在找到解藥之前,他必須想盡一切辦法,讓鳳鳴保持反抗毒性的信心,撐到最後。
凌晨前,最黑暗的蒼穹覆蓋大地。
夜風沿著窗邊吹進小廳,帶來一絲陰冷之意。
容恬深吸一口氣,沉默地積蓄著面對新一天的力量。
尚再思安靜地垂手站著,絲毫不敢破壞眼前這一刻的沉靜。
忽然,細碎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大王,」秋星的身影出現在門邊,緊張地屈膝行禮,「鳴王醒了……」
話未說完,容恬已經霍然站起,大步朝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