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部 動魄驚心 第三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1頁,共2頁

離國。

都城裡同。

四周帷幕低垂的靜室,清淡若無的焚香,從青銅鶴狀香爐細密的排孔中逸出,點綴著眼前優雅安寧的一幕。

妙光跪坐著,凝視了面前擺滿七色棋子的棋碟片刻,秀眉思索般的微微蹙起。

終於,她把捏在指尖已有好一會的紫色棋子放回棋盒,嘆一口氣,「這一盤,我真不得不認輸了。恭喜,媚姬姐姐的七色棋,下得越來越好了。」抬起臉,露出一絲微笑,看向自己的對手。

七色棋是非常流行的一種鬥棋,顏色繽紛,玩法幽深別緻,各國權貴大多樂於以此消遣時光。

妙光身為離國公主,又聰穎過人,對宮廷中人人都會上兩手的七色棋自然有所研究,而媚姬曾以天下第一美人的身份在繁佳與眾多權貴周旋,博得多才多藝的美名,當然也精通棋道。

自從若言暗示妙光應該逐漸和媚姬加強接觸,妙光每隔數日,就會過來和她鬥上幾盤。

但像今次這樣在棋盤上廝殺苦戰,從晚上鬥到天快亮的,仍屬首次。

聽見妙光開口認輸,媚姬輪廓優美的臉龐露出一絲溪水般清澈的笑意,也學著妙光的模樣,把手裡捏著一顆綠棋放回棋盒。

「媚姬姐姐,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答應當我的王嫂呢?」妙光伸個懶腰,把在光滑地板上像花一樣撒開的裙襬撥到一邊,換成慵懶疏散的坐姿,微微上挑的靈眸斜看著隔幾跪坐,正以優美動作將棋盤上的七色棋子一顆顆放回棋盒的媚姬。

「離王給我的期限,已經到了嗎?」

「呵,姐姐別誤會,王兄並沒有對姐姐定下任何限期。真奇怪,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到王兄對一個人如此有耐心。姐姐一向體貼人,難道察覺不到王兄對你的特別嗎?」

媚姬禁不住又微微一笑,「他確實對有的人很特別,不過並不是對我特別,而是對公主心裡的那個人特別。」

妙光心裡驀地輕震,面容卻一絲波瀾也沒有,用玩笑的口氣道,「我知道了,我問你的婚事,你一害羞,就說這些亂糟糟的話來矇混我。我才不上你的當。媚姬姐姐,你再這麼糊弄我,我就什麼也不管了,以後不叫你姐姐,索性就叫你王嫂,叫到你答應我才行。」說完,走過來挨著媚姬坐下,挽著她的手臂,連叫了幾聲王嫂。

媚姬被她纏得無奈,只好把收拾到一半的棋盤放到一邊,轉過身來對著妙光,「好了,好了,虧你還是公主殿下呢,在離王面前,你也這樣撒嬌嗎?」

妙光嘻地笑了一聲,「王兄也最怕我這一招。好王嫂,只要你不敷衍我,我就不用這法子煩你。」

「誰敷衍你了?不過你既然這麼說,正好,趁著現在只有你我二人,我們聊點知心話。」

「好啊。可聊什麼好呢?」

媚姬笑著說,「聊什麼都行,來,我問你,今天這盤棋,怎麼你就輸了?」

妙光想也不想地回答,「你下得比我好,我自然就輸了。」

媚姬素知離國公主聰敏厲害,但看著眼前的妙光嬌憨可愛,還是忍不住伸手在她臉上撫了一把,才低聲說,「你在撒謊。一整個晚上,該下黑棋的時候,你捏了紫棋,該下紫棋的時候,你又選了黑棋。剛才這一盤,只要再細心看一看,就可以發現至少還有兩處可下棋子,你卻棄子認輸,完全不像平日的你。為什麼這樣心事重重?你賴在我這裡一個晚上,絕不會只是為了替你王兄追問我的答覆。」

妙光聽她說完這番話,眼瞼緩緩垂下,剛才的嬌態去了小半,顯得乖乖的,心不在焉地用指尖纏著玉佩上的穗子玩,隨後問,「人家哪裡心事重重了?是你多心了。」

「鳴王出事了,對嗎?」

妙光雖然竭力掩飾,但臉頰一瞬間掠過的複雜表情,並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媚姬沉默片刻,冷靜地問,「難道他已經落入離王手中?」

妙光猶豫片刻,眼中光芒驟閃驟斂,半日,緩緩吸了一口氣,不知是喜是憂地說,「暫時還沒有。但他已經中了劇毒,如果沒有安神石作解藥,他很快就會心力枯

竭而亡。現在王兄正急切地等待餘浪把安神石帶回來,這樣他就可以以此為要挾,逼容恬把他心愛的鳴王雙手奉上。」

媚姬秀麗的細眉忽然微皺,「離王真的這麼想?」

妙光心裡一顫,坐直身子,「媚姬姐姐有別的看法?」

「離王憑什麼斷定西雷王肯將鳴王送來呢?容恬很清楚,因為過去的遭遇,鳴王對離王懷有深深的恐懼,把鳴王讓給離王,不但是對他自己的折磨,更是對鳴王的折磨。公主殿下試想一下,以容恬的作風,會採取這樣兩相折磨的方法嗎?」

「會,因為容恬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鳴王死去。」妙光微嘆一口氣,「如果有別的選擇,容恬當然不會這樣做。但鳴王已經深中劇毒,容恬再無他路,為了鳴王可以生存下去,他再不甘心也必須接受事實。我們對此深具信心,畢竟這樣的事從前就發生過一次,那一次容恬也是出於無奈,對王兄提出必死的挑戰,但在他心裡,其實也明白鳴王很難逃出王兄的追捕,實際上他是預設了鳴王會被王兄擁有這種可能性。也就是那一次,媚姬姐姐你做了容恬的救命恩人,唉,直接導致的後果便是讓我離國損失慘重的阿曼江大戰。」

媚姬輕描淡寫地道,「當了人家救命恩人的,又何止我一個呢?公主殿下在阿曼江,不也是當了某人的救命恩人嗎?他回到西雷後,對妙光公主的救命之恩一直都念念不忘呢。」

晶眸輕轉,意味深長地深深看了妙光一眼。

回憶起阿曼江邊那刀光劍影,火焰沖天的緊張一刻,妙光笑容變得有點苦澀,「這些往事,提它幹什麼?我是救了鳴王,但又能代表什麼呢?只要他一天沒有歸順王兄,他只能是離國的敵人,我們就必須不擇手段地對付他。就如媚姬姐姐這樣,救過容恬的命又如何,他還不是遲遲不肯回兵救援,任你落入王兄手中?」

室內驟然安靜得嚇人。

妙光這才發覺自己因為談及那個讓人又愛又恨又擔憂的鳴王,影響了原本平靜無波的情緒,有的話竟沒有經過思索就衝口而出,連忙伸出小手,輕輕搖著媚姬寬大華麗的衣袖,內疚地道,「媚姬姐姐,是我不好,你別生我的氣。」

媚姬沉默著。

好一會,才握著妙光的手,讓她和自己幾乎肩靠肩般的親密貼坐著,偏過頭用柔軟好聽的聲音耳語,「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和容恬的過往嗎?其實有一件事,一直藏在我心裡,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你想不想聽?」

妙光立即用力點了點頭。

媚姬幽幽嘆息一聲,帶著回憶的臉多了一種深遠朦朧的動人,在妙光期待的目光下,輕啟朱唇,「這件事發生在阿曼江的岸邊。那一天,離國大軍終於抵達阿曼江,離王帶著鳴王在船頭時,重傷痊癒的容恬領著埋伏多日的兵馬,也終於在對面岸上現身。兩軍隔江對峙的那一刻,我與容恬策馬並肩,所有人都在大呼王后,王后。」

那是夢一樣的時刻。

即使知道這是曇花一現的虛幻,卻依然動人。

當然,同樣也傷人。

「為了讓離王堅信容恬真的對鳴王負心,容恬不但在眾人面前表明和我相愛篤深,更故意下令向對面船頭放出亂箭,甚至將鳴王也列入攻擊範圍,以顯示鳴王在他心中已經無足輕重。」

妙光當日也是參與者之一,聞言輕搖著頭說,「事後想起來,我們都是一群大傻瓜,相信容恬會拋棄鳴王已經夠愚蠢,更愚蠢的是,又相信鳴王會因為容恬的負心而投向離國,從而採用了鳴王的連環船之計。其實只要看看容恬為了鳴王不惜冒被王兄獵殺的危險,就應該知道,容恬絕對不是那種會放棄鳴王的人。」

媚姬臉上驀然掠過一絲神秘到極點的微笑,有趣地打量著妙光,「當初你們錯估了容恬,導致了阿曼江的慘重損失,那麼這一次呢?會不會又因為錯估了容恬,而導致另一次的慘重損失?」

妙光咦了一聲,「媚姬姐姐,你似乎一直都在暗示妙光,用安神石換鳴王的計策不可行哦。」

媚姬俏臉平靜地道,「是否可行,公主自己考慮吧。容恬絕對不是那種會放棄鳴王的人,這一句話,不正是公主自己得出的結論嗎?如果公主的結論沒有錯,那麼堅持這條計策唯一的後果,就是害死了鳴王。要鳴王的命,恐怕並不是離王和公主的初衷吧。」

妙光瞳孔驟然一縮。

轉瞬恢復過來,伸著懶腰笑著抗議,「姐姐剛才的故事才說到一半,怎麼就說到別處去了?那件一直藏在姐姐心裡的事到底是什麼?快點說來聽聽。」

媚姬點點頭,以優美的姿勢坐端正了,臉上再次出現沉浸在回憶中的靜謐悠遠,低聲道,「那一天,容恬按照原先定下的計策,假裝忘記鳴王,對船頭的鳴王放箭。把離國大船逼得暫時退回對岸後,我們一起回到了帥帳中。容恬一進帥帳,立即屏退所有人,接著,他忽然緊緊抱住了我。」

妙光注視著她似夢似幻般美麗的臉龐,柔聲說,「可見容恬並非無情之人,姐姐對他的一片心意,他還是知道的。」

「妹妹,你又猜錯了。」媚姬輕搖螓首,「他這樣緊緊的抱住我,只是因為他太害怕。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是我可以感到他的肩膀和手在不斷顫抖。即使在他重傷即將斃命的那一刻,他也沒有這樣脆弱過。他就這樣抱著我,抱了很久,最後,終於問了我一句話。」

妙光忍不住道,「他問了你什麼?」

媚姬彷彿已全心神地重回了那一刻,眸中顫光連連,沉默片刻後,才用一種充滿悽美的低低聲調答道,「他問我——我傷到他了嗎?」

既是問他射出的箭,同時,也是問他在鳳鳴面前製造的假象,對鳳鳴心靈的傷害。

妙光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生於宮廷,從小面對的大半是諂媚討好,阿諛奉承之輩,就算偶爾收羅到一些忠心耿耿的人,但亦只供驅使,可用則用,有功則賞,不能用則棄。

唯一不同的是王兄,這是她嫡親哥哥,在妙光幼小的心靈中,王兄是天底下最能幹、最英明、最厲害的男人,妙光受他照顧,被他寵溺縱容,對他敬服崇拜。

但,即使是王兄,也從來沒有給予過她如此深沉而不可測度的感情。

也許這種感情存在,只是從未表達。

像容恬那樣的王者,和鳴王那樣活潑好動的人,是怎樣到達這令人心馳神往的一步的?

明明是兩個人,卻可以心有靈犀,可以你為我死,我為你亡。

彷彿兩人一體,這一個快樂,那一個就快樂,而這一個人痛苦時,另一個也陷入深深的痛苦。

甚至讓他們的敵人也會感到,把他們活生生拆開,實在是天底下最殘忍的事。

妙光怔怔地思忖著,低聲問媚姬,「那姐姐你是怎麼回答容恬的呢?」

媚姬寵溺地笑道,「傻妹妹,你還沒明白嗎?這時候任何的話都是蒼白無力的。只有當鳴王平平安安地重新回到他身邊的那一刻,容恬這個問題才能得到回答。在此之前,他只能獨自吞嚥現實的苦果,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地站在那裡,陪著他。」

妙光沉默著,說,「他一定傷透了姐姐的心。」

媚姬的目光悄悄轉來,投在她身上。

妙光微詫地問,「難道我又猜錯了嗎?如果我看見心上人這樣迷戀另一個男人,我一定會傷心透頂,說不定還恨不得殺掉那個礙眼的傢伙。」

「你這樣說,只是因為你還太小。」

「嗯?」

「人對人的感情,永遠奧妙難懂。你不身臨其境,不會明白那種永生難忘的感受。」媚姬烏黑的秀髮隨意自然地垂下數縷,襯出臉頰肌膚賽雪,奪人心神,充滿感慨地低語,「當容恬抱著我顫抖的時候,我忽然間明白過來,這樣就已經很好,不該再強求什麼。你知道像容恬這樣的人,在別人面前表現出這種致命的脆弱,意味著什麼嗎?從抱住我的那一刻起,他選擇了我做他心目中一個具有特殊地位的女人,這種地位是獨一無二的。所以那一天起,我不再奢望任何名分,我只是想幫他生一個孩子。但是,他既然連孩子都不想要,那麼我就離開。在西雷王宮,我不是恨著他而走的,我是愛著他而走的,只要他需要我,我隨時會回到他身邊。」

妙光明白她說的是實話。

因為當媚姬說這番話的時候,她的雙頰微微現出一點紅暈,彷彿不勝酒力的模樣,使她更為嬌鮮欲滴,優雅動人。

心懷著深深怨恨的女人,不會擁有這樣的美麗。

「他讓我親眼見過他最脆弱的一面,我們兩人之間,已經有一種撕扯不斷的聯絡,雖然這種聯絡不是我一直期盼的愛情,但這並不影響它的美好和深邃。」媚姬唇邊逸出一絲淺笑,「你王兄確實是非常精明的王者,在挑選王后這一點上,他看似率性,其實考慮得比任何人都長遠。因為不管容恬有多愛鳴王,容恬永遠不會忘記我。把我變成離國的王后,就是對容恬無形中的制約,可能還附帶很多別的好處。」

可見媚姬這個美女不但外貌過關,而且也具有一定的政治眼光。

她很清楚,自己在若言手中,不但可以充當人質,還可以充當棋子,甚至是一條遇到危機時的自保後路。

簡單的說,萬一有一天離國和西雷分出勝負,王后的問題會完全影響勝方對戰敗方的處置。

如果離國贏了,毫無疑問的,若言會手起刀落幹掉所有西雷王族,尤其是和容恬有血緣關係的任何人,以免死灰復燃。

如果西雷獲勝,而媚姬是若言的王后,問題卻比較複雜了。首先,如何處理媚姬,將是容恬極為頭疼的事。更重要的是,媚姬要是曾為若言生下子嗣,那又該如何處置呢?

要是不殺媚姬而殺媚姬的孩子,不但媚姬會以死抗爭,甚至連鳳鳴也會出言反對。

僅此一條,在子嗣的安全性問題上,至少若言已經佔了很大的便宜。

鳳鳴不是說過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任何有遠見的君王,都一定會考慮自己最失利的情況,並且留有後招。

妙光也不是笨蛋,當然多少明白王兄的算盤,當然不可能在媚姬面前把話題往自己王兄不利的方向引,嬌笑著說,「如果王兄知道我的未來王嫂誇他是精明的王者,他一定很高興。」伸個懶腰,站起來道,「下了一整個晚上的棋,我該走了。」

向媚姬告辭。

才出了房門,忽然又轉回來,對媚姬隨口道,「哎呀,有件事忘了說,王兄已經下令,從今日起,姐姐從密室移到精粹殿暫住,而且可以隨意走動。除了王兄處理國務的幾個宮殿外,其他地方都可以去逛逛。我這兩天叫思薔帶幾個侍從宮女來伺候姐姐搬地方吧。」

說完,這才真的走了。

妙光從密室裡出來,猛地滿眼燦紅。

遠處高高的宮牆上,旭日露出小小的半圓,輝映著朝霞,正光芒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