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部 再臨博間 第五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2頁,共2頁

慢慢地,梳。

將每一根烈兒的髮絲都梳順了,親自從懷裡掏出一條天青色的頭巾,幫烈兒紮上。

「好了。」餘浪輕聲道。

烈兒別過臉,一字也不說。

餘浪只是在玩一個令他心碎的遊戲,而且又贏了。

看,他果然又中了餘浪的計謀,為餘浪嚐盡苦楚,五臟六腑翻江倒海。

每一次,第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餘浪的手又伸過來,烈兒滿腔的憤懣全壓抑不住,霍地一轉頭,怒目道:「你還要做什麼?」就算知道入了餘浪的陷阱,被他逼出怒氣,也顧不得了。

餘浪淡然一笑,手還是伸了過來,抬起他的手腕,掏出一把銅製的小鑰匙,往鐐銬上的鎖孔一插一扭。

喀。

手銬解開,一直被禁錮的手腕頓時一輕。

烈兒揉著被壓出兩道深紅勒印的手腕,驚訝地看著餘浪。

餘浪幫他解了鎖銬,柔聲道:「既然鎖已經開了,你藏在身上準備逃走時偷偷開鎖的那根長針,也用不著了吧。」

烈兒駭然色變,猛地往後疾退。

才退一步,餘浪已經如影隨形般附了上來。

這人看似溫文,其實武功高強,烈兒奮力掙了兩下,被他一把抓住雙腕,身子翻過去,胸口緊貼著床單,幾乎氣都喘不過來。

餘浪一手擒住他,撩開烈兒寬大的袖子,直掠到上臂。

扎入手臂的針尾在肉裡露出一點點銀光。

餘浪心疼地嘆道:「你就愛自討苦吃,這樣不疼嗎?」

兩指捏著針尾,把那長針一口氣拔了出來。

因為一直藏著針在那裡,手臂傷口早就開始發炎,餘浪一拔,烈兒痛得輕輕抽了一口氣。

餘浪把拔出來的長針丟在地上,在懷裡掏了掏,拿出一個小玉瓶。

拔開瓶塞,對著傷口倒了一些白色粉末。

頓時,傷口一片清涼,減了不少痛楚。

餘浪這才鬆了力氣,讓烈兒從床上坐起來,居高臨下打量著他。

烈兒自落入餘浪手裡,沒少吃苦頭,更不用提每日必喝的毒藥,讓他整日昏昏沉沉,四肢無力,剛才雖然只是被壓了一會,坐起來後卻仍是頭昏眼花,好像耳裡面有幾隻蜜蜂在飛似的嗡嗡亂響。

好一陣,才算是恢復回來,瞥了正盯著他打量的餘浪一眼,悻悻地問:「你什麼時候知道我藏了一根針在身上?」

餘浪微笑,「你這些日子總是睡得不安穩,在夢裡也會偶爾抽著眉頭,面露不適,我怎麼會看不出來?你膽子也太大了,不怕我狠狠罰你嗎?」

烈兒冷然道:「你囚禁我,我想逃,天公地道。隨便你如何懲罰折磨,只要有機會,我還是會逃走的。」用力甩過臉。

餘浪道:「當然要罰。我罰你今晚陪我喝酒賞月。」

烈兒一愕,視線情不自禁轉向餘浪。

「你很久沒有出過這悶死人的小艙房了,隨我來吧。」餘浪拉住烈兒,開啟了房門。

明月當空。

春天已經過了大半,山花開到荼靡了,江風一過,便有一陣幽香隔岸送來。

商船的甲板上清掃一淨,靠船頭的空敞處,擺了一張樣式古樸的方桌,和兩張頗有年份、扶手處已經被磨得油光滑亮的鳥木椅。

方桌上擱了三碟鮮果,三碟糕點,一壺酒,兩個晶瑩剔透的紅玉杯,另外還有一個獸頭狀的青銅小燻爐,正嫋嫋燃著香。

烈兒這段日子被囚禁在小艙房裡,平時連日出月落也難得見得,忽然被帶出來,頓時神清氣爽,心裡悶氣竟然去了大半。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花香和江水氣息的新鮮空氣,掃了桌子一眼,道:「別的都很好,不過那薰香多餘了,反不如岸邊的花香自在。」

餘浪一笑,招手命人把薰香撤下,又叫所有人等不許靠近,只留他們二人獨對。

烈兒環目四顧,知道自己看不見的暗處必定藏了人手預防他反抗逃脫。

船隻停在江心,月色一片通明,看過去,江面顯得更寬了,即使縱身跳江,抵岸前就會被他們抓回去。

既然逃走無望,他索性什麼也不多想,挑了一張椅子坐下,自斟一杯,一低頭飲了,捏著小酒杯在兩指間轉來轉去,微挑著眉,斜瞅了餘浪一眼,出口驚人,「終於下決心要殺我了嗎?」

餘浪沒回答。

他把另一張鳥木椅拉開一點,和烈兒對坐,提起酒壺,替兩人都滿上,也不勸烈兒,自己慢慢啜了一杯。

臉上平靜無波。

烈兒何等聰敏,看餘浪的模樣,心下頓時雪亮般瞭然。

事已至此,反而怡然不懼,現出往日率性不羈的樣子,唇角勾起一點,笑道:「我真服了你,哪裡來這麼多用不完的心眼?殺了就殺罷,又弄這麼一頓臨刑酒,白做這麼多功夫。不過也好,我趁機賞一下阿曼江的夜景,多喝你兩杯。」

拿起餘浪為他滿上的酒杯,又痛飲下喉。

反正已經身為階下囚,生死只在對方一念之間,酒水裡否有什麼毒物,根本就不用去想。

餘浪陪他飲了一杯,沉吟半刻,問:「你想不想知道你家鳴王最近的訊息?」

烈兒心中一動。

這些天他靠著手臂中的長針刺痛抵擋昏睡,隱隱約約偷聽到餘浪和手下交談時關於鳴王的一些情報,讓他深感擔憂。

鳴王,他現在安全嗎?

「當然想。」在餘浪面前,與其勉強掩飾,不如放開去說,烈兒直接道:「你明明知道的,何必多此一問,故意吊我的胃口?要我求你嗎?可以,來,我敬你一杯,求你做個好人,告訴我鳴王的近況,如何?」

提壺幫餘浪斟了滿杯,親自送到餘浪嘴邊。

嬌巧伶俐,一如當年。

餘浪窺見他唇邊天不怕地不怕,機敏調皮的笑意,昨日種種,猛地從心底深處連根帶蔓痛翻出來,臉頰驟然抽動一下,含笑就著烈兒的手喝了,道:「好,我全告訴你。」

烈兒做了個感謝的手勢,坐回椅上。

「鳴王在同澤大亂中,因為身負謀害同國王族的嫌疑,而被同國御前將莊濮率兵追殺。他領著殘餘手下一路逃出同澤,沿阿曼江出海,最終被同國大軍團團包圍在一個名叫驚隼島的孤島上。」

這個事情,烈兒其實已經偷聽過大概,還是裝出震驚的神色,介面道:「這個驚隼島我聽過,是個沒有人煙的小荒島。後來怎樣了?」

餘浪淡淡瞅他一眼,「莊濮以傾國兵力,圍住一個毫無防禦工事的小孤島上只有千餘人馬的鳴王,結果卻大為出人意料。我們日前得到訊息,驚隼島一役,同國大軍竟被鳴王打得大敗而歸,更有尚未確定的傳言,說同國大將莊濮也死在此役中。」

「好!」烈兒大笑一聲,往桌上痛快地拍了一掌,「不愧是我西雷鳴王,值得暢飲一杯。」

當即自斟自飲了一杯,又嘆了一口氣,「可惜,我沒能跟在鳴王身邊,親眼經歷這一場必定會令鳴王名流千古的驚隼島大戰。」

餘浪道:「這一戰,對鳴王雖然好,但對你,卻未必有好處。」

烈兒無所謂地一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餘浪,「鳴王打贏了同國大軍,你這個一直想害他卻又沒本事的人生氣了,所以要殺我洩憤嗎?」

餘浪搖搖頭,「你覺得我是喜歡殺人洩憤的人?」

烈兒哂道:「無論你做出怎樣歹毒的事,我都不會驚訝。不過,還是謝謝你有這麼一點慈悲,讓我在死前既賞月,又飲酒,還聽到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說的雖關自己的生死,他卻毫不在乎,似乎談論的只是尋常天氣,一邊說,一邊捏了一塊梅花粉糕,放進嘴裡,眯著眼讚道:「好香甜,這是博間有名的點心吧?要是你要毒死我,建議你把這毒藥放這點心裡,我一定會吃光的。」

嘖嘖有聲,把每碟裡面的點心都嚐了一點。

餘浪靜靜看喝酒吃點心,毫無拘束,放浪形骸,越發像當日初見時那想什麼說什麼,天真爛漫的孩子,心裡湧起復雜酸澀的滋味。

「驚隼島一戰,把鳴王的威望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有西雷王容恬和蕭家兩大背景,又挾這震驚天下的戰果,他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權貴,而隱隱代表了最不可能的神蹟。在他的影響下,天下大勢將因此陡然改變。」

烈兒驀地咧嘴一笑。

餘浪停住正說的話,問他,「你笑什麼?」

烈兒道:「你已經打定主意要我的命,現在卻在我面前一本正經地說天下大勢,呵,不可笑嗎?」

餘浪不理會他的譏諷,溫言道:「我和你說這個是有理由的,你聽完就知道了。我們接到訊息,鳴王離開驚隼島後,直接在博間登陸。因為他這一仗把同國打得太慘,現在大部分國家都不希望招惹他,博間王那個膽小鬼更是如此,為了表示對西雷一方的友好,保護鳴王在自己境內的安全,從各方面調動了自己的力量。正因為如此,博間將開始掃蕩其他國家的潛伏勢力,哨卡等都會增強戒備,各處都增加人手巡查盤問臉生的他國人。」

烈兒明白過來,「這樣一來,你在博間久留,就很不安全了。」

餘浪並不隱瞞,點了點頭。

他沉吟片刻,補充道:「另外,永殷國的永逸,已經帶著一群精兵,一路追查到阿曼江這一帶,昨日鵲伏來報,見到有帶永殷口音的人在查問過往漁船,手上還拿著你的畫像。」

永逸!?

烈兒眼睛一亮,瞬間又黯淡下來。

他已經相通了餘浪為什麼選擇這個時候對自己下手。

因為這艘商船已經不再安全,在永逸和博間的人馬追查到這裡之前,餘浪必須撤離到安全的地方。

任何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就地解決一個階下囚,遠比帶著一個沒有任何用處的俘虜一起撤離容易。

「原來你不是洩憤,只是要在撤走之前清理掉留下的麻煩。」烈兒唇邊逸出一絲苦笑,聳肩道:「好,你動手吧。」

餘浪深深看入他眼底,忽然沉聲道:「烈兒,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還是可以在一起的。」

烈兒身軀輕輕一震。

「這裡越來越危險,我不能帶著一個身系鐐銬,還隨時可能逃跑的人一起逃亡。但是,如果你我同心一意,我們可以一起走。」

「不可能。」

「烈兒……」

「絕不可能。」烈兒咬牙。

瞬間,他似乎窺見餘浪心碎的眼神。

那烈兒以為今生也不會看得見的眼神,從他曾經心愛的男人眼中痛楚地流露出來,狠狠刺中他的心臟。

痛得他只能別過頭,顫著手斟了一杯酒,狠狠喝下去。

想起了。

他又想起了,美好的一切破裂的那一刻。

餘浪,我們逃走吧,逃到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不可能。

他不顧一切地說出他所渴望的,得到的卻是斬釘截鐵的拒絕。

不可能,芙蕖。

夢想破碎的聲音,如殘缺的風鈴哀哭著,迴盪在他每夜每夜的噩夢中。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只是,拒絕的人和被拒絕的人,調轉過來。

「為什麼?」餘浪緩緩吸了一口氣,低聲問:「同樣的事,你從前曾經什麼都不顧地做過一次,為什麼不能再做一次?」

雖然知道眼前的男人狠毒無情,但他卻有一雙如此深邃而富有感情的眼睛。

被他深情地凝望著,烈兒感到自己的心臟激烈地顫抖。

他恨自己的軟弱。

握著桌下的左拳,努力回想腦海裡曾經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給予過他一切的那張溫柔的笑臉。

永逸,他有永逸,只有永逸。

烈兒用力咬了咬下唇,冷冷道:「有的事情,能做第一次,但做不到第二次。就像你殺一個人,能殺第一次,還能殺第二次嗎?餘浪,你是聰明人,不應該不明白這個道理。」

餘浪彷彿被劍刺中一樣,臉上血色驟然退盡。

他坐在椅中,腰桿還是挺得筆直,指尖卻不斷地微微哆嗦。

極緩、極輕地,呼氣、吸氣。

好一會,他慘然一笑,「我每日餵你喝的那種藥湯,名叫香魂斷。那既是毒藥,又是保命藥,每日必須服下一劑,才能壓抑住體內的毒性,一日不服,立即毒發。」

略一頓。

又道:「此毒沒有任何解藥可以徹底消去,連我也無法從你身上拔除已經深埋的毒性,但你只要從此和我在一起,我會每日為你熬製藥湯,護住你的性命。烈兒,我保證將藥湯中令你昏沉的成分去掉,你除了每天必須飲用一碗熱湯外,其他行動與常人無異。我會寵你,愛你,陪你終老。」

他緩緩將視線投在烈兒身上,目光帶著懇求和無盡憐愛。

烈兒卻轉過頭,始終沒有和他目光相觸。

手握著烏木椅的扶手,五指用力,彷彿要把扶手硬生生掰下來。

餘浪等了很久,輕輕地呼一聲,「烈兒。」

烈兒猛地一怔,不但指指拳,連肩膀也激動地微顫起來,好像一把火燒著五臟六腑,絞痛得不可忍。

他用盡全力晃了晃頭,把滿腦子蠱惑人的回憶狠心地一揮而去,擠出一絲強笑,「香魂斷,真是個香豔的名字,只是不知道毒發的時候是怎麼一種形容?」

餘浪看他的樣子,知道他志不可改,眼眸深處驀地逸出一絲絕望。

片刻,目光中沉痛哀求盡數斂去,表現出往日的冷靜。

「這個毒雖然無藥可解,但並不叫人受苦。一日不吃湯藥,毒性從丹田散發出來,滲入全身血脈,中毒者身上的奇香會越來越濃烈,等到十二個時辰後,香味驟然散盡,人就會像睡著了一樣。」餘浪看了烈兒一眼,低聲道:「永不醒來。」

烈兒想了想,喃喃道:「這倒也不太難受,多謝你手下留情。」

思忖片刻,不知他想到什麼,換了一種認真的表情,抬起眼看著餘浪,柔聲問:「可以再求你一件事嗎?」

餘浪迎上他的目光,低聲問:「你想最後見他一面?」

烈兒不言,清澈的眼睛直直看著餘浪。

餘浪和他對視著,猛然一股彷彿會腐蝕到肉裡去的妒意燃燒起來,眼中厲光一閃。

「到這種時候,你還想著和他相見!」餘浪霍然站起,右手微抬,像壓抑不住怒氣似的要抽烈兒一個耳光。

但電光火石間,他已改了心意,手伸過去,順勢勾起桌上的酒壺,仰起頭,壺嘴對著嘴,咕嚕咕嚕飲盡了殘酒。

丟下酒壺,大步走到船頭。

抽出懷裡珍藏的玉簫,迎風而吹。

幽幽悽美的簫聲,頃刻如月光一樣,撒在浮動銀光的江面上。

畫過天際的簫聲,悠揚、動人心絃。

卻也蒼涼、催人淚下。

烈兒坐在那裡,看著餘浪如山巒般雄偉堅強的背影,聽到他簫聲中無可奈何的絕望和悲涼。

這簫聲,宛如烈兒夢中殘缺的風鈴。

烈兒靜靜聽著,不知不覺中,臉上已滿布淚水。

餘浪曾經毀滅了他的夢。

如今,他毀了餘浪的。

這,是天意嗎?

餘浪一曲奏畢,轉身回來,眸中也帶著點點淚光,低產學研怔怔看了烈兒片刻,問他,「你真的不跟我走?不管我從此以後怎麼對你好,都消不了你對我的眼嗎?」

烈兒一言不發,閉上眼睛。

餘浪慘笑一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嘆了一口氣,用微不可聞的聲音緩緩道:「有一件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那一日我拒絕了和你私奔的要求,把你傷得很重,拋在街上,並沒有立即就走。我一直躲在二十步外的石牆後,偷偷看著你滿身傷痕躺在地上,一直聽著你在哭喊我的名字。有好幾次,我差點就衝出去,把你抱回來。每一次我實在忍耐不住,我就畫劃自己的手臂一刀。」

他撩起衣袖,露出小臂內側,露出上面十幾道傷痕。

他這樣要求完美的人身上,出現如此縱橫交錯的累累傷痕,顯得格外的猙獰可怕。

「當我劃到第十七刀時,永逸的馬車來了。我知道他每日晚上從王宮回太子府邸都會經過這裡,我見過他看你的眼神。烈兒,你也許當時還沒有察覺到,你忙著在永殷王身邊下功夫,忙著想辦法偷偷和我在一起。但我一直都知道,他喜歡你。我親眼看著他下來,震驚地叫著你的名字,把你抱上馬車。」

餘浪抬起濃密的睫毛,用懷著濃濃愛意的眼神,看著烈兒。

「烈兒,是我親手把你送給永逸的,那個時候我把你傷得好重,我怕你會就這麼死掉。可是,你說的對,有的事情,也許我們有氣魄做第一次,但沒有氣魄做第二次。我本來可以將香魂斷的配方給你,放你離開,讓你和你的永逸快快樂樂地一起活下去。可惜,餘浪不是這樣的人,餘浪只是一個無情、殘忍、自私的男人。你不肯跟我走,我只能讓我心裡的芙蕖死去。」俊美儒雅的臉上,掠過一絲絕望的痛楚。

餘浪抬頭仰天,長長抽了一口氣,情緒稍微穩定一點,才朗聲下令,「把今天的藥湯端過來。」

不一會,暗處走出一個漢子,手上捧著一個小碗。

綠幽幽的藥湯散發著詭異的香味,熱氣嫋嫋。

餘浪一字一頓地道:「看在你我相只一場的分上,我答應你最後的要求。喝了這碗藥湯,你還可以有十二個時辰,明日此時,再沒有藥湯可喝,你身上的香魂斷就會發作。」

烈兒看著送到面前的藥湯,雙手穩穩地捧起來,正要一口氣喝下,餘浪忽然一伸手,攔住他,沉聲問:「你就不再考慮一下?你真的寧願只和他相聚一日,也不願和我共度一世?」

烈兒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極清淡的笑容,毫不猶豫地捧起湯碗,抵在嘴邊。

餘浪瞧著他將湯藥盡數飲入腹中,目光由柔轉冷,低聲道:「我已經做了所有能夠挽回的努力,你卻還是挑了這條絕路。」

掏出懷中玉簫,猛地往桌上一敲。

一向被視為寶貝,多年來攜帶在身邊的玉簫斷成幾截,啪地掉在甲板上。

「芙蕖已死。從今以後,餘浪再也不會為任何人吹奏玉簫。」餘浪把手中半截玉簫隨手一丟,痛苦地掩住額頭,朝後擺手,「你走吧。」

鵲伏早在等候,此時從桅杆後轉出來,將烈兒請到準備好的小扁舟上。

烈兒飲酒、對答、聽簫、飲藥,早已身傷心傷。

獨自下了扁舟,舟隨江水緩緩而去。

視野中,一直囚禁著自己,一直極想逃離的大商船,離自己越來越遠,連同船頭餘浪的背景,也漸漸只成一個模糊的輪廓,他卻似乎還陷在這場憂傷的離別迷夢之中,不能自拔。

誰能想到。

當日永殷王宮前美麗的邂逅,竟是這樣一個結局。

烈兒帶著說不出的傷感,長長地嘆息一聲,勉強振作起精神,拿起扁舟上的竹篙撐劃。

靠岸後,他跳下小舟。

轉身來繫纜繩的時候,一點豔紅妖異的火星忽在眼內一閃,瞬間幻化成滿天紅光。

江心中的大商船,已經變成一條火船。

船上一定放了助燃物,才能在片刻間燒到不可救藥的程度。

「起火啦!」

「有船起火啦!」

江面上其他船隻上的人看見火光,紛紛敲鑼呼救。

大商船上毫無動靜。

烈兒知道,餘浪已經帶著手下們另行乘船離開了。

這人果然做事狠絕,不留一絲破綻。

烈兒凝望著江心,熊熊火焰中,卻似乎在一瞬間,瞥見那人淒涼地吹奏最後一曲玉簫後,轉過身來,藏在眼眸深處的淚光。

別了,餘浪。

芙蕖已死,你我永不會再有相見之日。

烈兒擦乾臉上的溼漉,不知那是江水還是眼淚,把礙事的寬大衣袖扯下一截,衣裳長長的垂擺也扯掉一截,轉身上路。

岸邊盡是比人還高的蘆葦,他一邊用手拂開,一邊走,偶爾腳踏在江邊積水的小窪中,踩得一鞋的泥濘。

走到偌大一片蘆葦叢的盡頭,才探出身子,忽然聽見前方有人喝問:「什麼人?出來!」

馬蹄聲響起。

高頭大馬上舉著火把的騎兵衝過來,把衣裳撕得奇奇怪怪,鞋襪被泥濘髒得一塌糊塗的烈兒團團圍住。

看來餘浪說的博間王加強巡查是真的,大商船的忽然起火,立即把官兵惹來了。

「你是什麼人?幹什麼?」

「藏在蘆葦裡幹什麼?」

驟然從黑漆漆的的蘆葦叢裡鑽出來,紅紅的火把照的眼睛一片模糊,烈兒舉起一手掩住眼睛,答道:「我只是順道經過,迷了路……」

一語未了,一個狂喜的聲音驟響起來,「天啊!是烈兒!」

烈兒驚訝地抬頭,眼前一黑,已經有一人從馬上跳下來,用力把他摟在懷裡,「烈兒!烈兒!我是永逸!」

烈兒渾身一震,「永逸!真的是你嗎?」

激動地伸手去摸永逸的臉,卻刺得手一縮。

「你怎麼這麼多鬍子?你怎麼……怎麼這麼瘦?」

「我找到你了,我知道你了……哦,烈兒……」永逸抱住烈兒,緊緊地不放手。像抱著一個會不翼而飛的寶貝,唯恐一鬆手,烈兒又倏忽一下不見了。

熱淚,湧眶而下。

蒼天啊,你終於,把他還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