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同澤城內,一座不起眼的小酒館深處的地下室裡,正迴盪著歡心暢快的大笑聲。
「鳴王大捷,同國大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妙!太妙了!」
這裡,其實西雷探子在同澤的秘密落腳點。
狹窄的地下室內,朗笑聲陣陣迴音,震得室內的人頭暈眼花。
綿涯實在忍耐不住,頭皮發麻地抬頭,「丞相,您可以稍停一下嗎?」一臉求饒地看著笑得毫無矜持的烈中流。
「咦?」烈中流奇怪地問:「鳴王打敗了同國大軍,難道你不高興嗎?」
「當然高興。可是丞相你……」
你已經笑了整整三、四個時辰啦!
停下來喝點水吃個包,讓我們喘口氣總可以吧!?
「對啊!叫他快閉嘴!」快被吵到腦袋炸掉的蘇錦超深有同感,罕見地堆綿涯投了支援票,瞪怪物一樣瞪著烈中流,「死烏鴉,臭烏鴉!你嘎嘎嘎!嘎嘎嘎!嘎夠了沒有?不過就是打了個小仗嗎?值得你這麼高興?等我們打大王大軍殺到,一根指頭就捏死你那個鳴王。」
「蘇小子,你敢對丞相無禮?」綿涯出言喝止,警告地瞄了他一眼,「小心啊,我不介意再餓你幾頓的,省點糧食。」
蘇錦超立即把憤怒的目光轉而投向綿涯。
這根惡棍,竟然把他關在山洞裡,差點把他餓死!
他蘇錦超一輩子錦衣玉食,從來沒有捱過餓,沒想到捱餓的滋味如此可怕,開始時肚子還會咕嚕咕嚕地叫喚,餓到後來,連肚子都沒力氣叫喚了,胃好像癟了,貼在脊樑骨上,偶爾一陣陣地抽疼,泛酸的黃水不斷嘔上喉頭……
天啊!他不要再回憶那種痛苦。
被活活餓死一定是天底下最慘的死法,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撐不下去的時候,眼前忽然出現了綿涯的臉。
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是最最可惡的臉,如果出現在恰當的時候,例如,一個人最絕望的時候,那麼這張臉毋庸置疑會變得出奇的英俊,是天底下最最英俊的……
呸呸呸!英俊他個豬頭!
蘇錦超嚴禁自己再回想下去,因為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那一天被趕回來的綿涯搶救過來,並且吃了綿涯帶回來的泡了水的軟軟的面糕後,接下來抱住綿涯嚎啕大哭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是因為絕處逢生,太高興了?
那麼,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咬了綿涯的肩膀一口,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因為太餓了?可是明明先吃飽了面糕的……
還有還有,他咬了綿涯很大一口,綿涯咬回他很小一口,咬在嘴上。他,一向花叢柳樹中逍遙,看遍美男美女的蘇錦超公子,竟然呆住了,既沒有尖叫,又沒有反抗,這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那塊當時覺得是天下美味,現在想起來卻覺得非常噁心的泡水面糕在肚子裡面作崇?
嘔……
夠啦!
去他的臭面糕!
哼,要不是正被繩子無可奈何的綁著手腳,真想衝上去,把這姓綿的混蛋打成一塊軟趴趴的爛棉花。
蘇錦超不畏「強權」地狠狠瞅綿涯一眼。
「綿涯,不要對蘇公子無禮。」烈中流終於收起大笑魔王的面孔,回覆正常的俊逸瀟灑的姿態,走到暫時「安放」蘇錦超的牆角,彎著腰,一副心滿意足的笑容,「蘇公子其實誤會了,我這麼高興,並不僅僅是因為鳴王打贏了驚隼島之戰,而是因為鳴王做了一件比打勝仗更了不起的大事。」
「哦?鳴王又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問這個的是綿涯。
手下的探子送過來的最新情報裡面,除了驚隼島大捷外,似乎沒有別的重要訊息啊。
難道丞相趁著他出門的時候,偷偷溜出去過。
但丞相又能打探出什麼他們無法打探到的東西呢?
烈中流站直身子,回頭看了綿涯一眼,唇邊帶笑,「鳴王做的最了不起的事情,就是無條件放回了同國的所有俘虜和戰船。」
「哈!」蘇錦超當即毫客氣地翻個白眼。
蕭家鳳鳴是個不可理喻的笨蛋。
幾百年來,打了勝仗空空放走戰俘,一點好處都撈不到的,估計他是頭一個。
沒想到他們家所謂的丞相,和那個鳴王傻到一路去了。
都說世上最欣賞的笨蛋的是另一個笨蛋,果然,至理名言。
綿涯也訝道:「鳴王打贏了仗,卻一點好處也沒有撈到,丞相為什麼竟會為此而誇獎鳴王呢?」
「哈哈哈!」烈中流又是一輪招牌似的魔音大笑,朝綿涯擠擠眼,「你們考慮的,只是眼前的一點點好處,鳴王撈到的,卻是在將來無窮無盡的說不完的好處,兩者之間是天和地的差別。」
不等綿涯再問,一擺手道:「這個現在和你說不清,你將來看著就是了,同國現在等於半個進了鳴王的手,剩下的一半,等到時機成熟時我們再來收成。現在,有幾件事要勞你派人去辦。」
笑容一斂。
頓時,又還原到指點大勢、從容自若的高人風範。
要換了尋常一個路人,看到他這樣變來變去,八成會被整到神經錯亂。
幸虧,綿涯被容恬一手調教出來,這點心理承受力還是有的,一聽有任務,精神抖擻道:「丞相儘管吩咐。」
「驚隼島一戰後,各國權貴都會收到訊息,不知道他們接下來會有什麼行動,你要加派人手趕赴各國,查探最新訊息,儘快傳給大王。」
「明白。」
「東凡那邊也要派人過去,我有一封書信,請替我帶給負責訓練東凡境內軍隊的冬羽。」
「是。」
烈中流胸有成竹地道:「鳴王打敗同國大軍,總要離開驚隼島的,同國是剛剛交戰的敵手,西雷又在容瞳掌握中,單林太遠,不必考慮,我猜鳴王一定會選擇在博間登陸。派人立即前往博間,打探鳴王的落腳點,並且和鳴王取得聯絡。」
「好。」
「記得幫我帶話給鳴王,我要在同澤逗留一段日子,觀察同國權貴們的動態。要是武謙帶敗兵歸來後,受到同國其他王族的迫害,我會伺機而動,在最適當的時候插手。」
綿涯點頭,「明白了,我會親自去一趟博間。」
「不,」烈中流搖頭道:「這種小事派個手下就好。對於你,我另有要務安排。」
綿涯自從見識過烈中流從慶安處下功夫,輕而易舉拖延三桅船趕往驚隼島的日程的手段後,對他的決策力再沒有任何疑問,毫不猶豫地應道:「一切全聽丞相的。對了,不知道丞相有什麼要務需要我去做?」
烈中流思忖一下,低聲道:「我們另找地方詳談。」
綿涯瞄瞄在角落裡被綁住手腳的蘇錦超,心領神會,默默跟著烈中流出去。
進了一間僻靜無人的小房,烈中流指著一張椅子要綿涯坐下,轉身親自把房門關上。
綿涯見他如此鄭重其事,知道他有要緊事商量,耐心地看著烈中流把窗戶也緊掩起來。
兩人面對面,正襟危坐。
綿涯才道:「這宅子內外,我都派了人監視看守,不致於有洩密的事發生。丞相有什麼話,可以放心地說。」
「嗯。」烈中流點頭,「驚隼島戰果出來後,我們要辦的事情很多,既然你我是自己人,沒有必要兜圈子,我就直接問了。」
頓一下,直視著綿涯的眼睛,凝重地問:「你,和蘇錦超交媾過了嗎?」
綿涯一愕。
半天,他才反應過來,「你……丞相你……你剛才問什麼?」
「你和蘇錦超交媾過了嗎?」
看著烈中流平靜地重複著同樣的問題,綿涯胸口湧上一股很想吐血的衝動。
「當然沒有!」
「你是在臉紅嗎?」
「當然沒有!」
「是沒有和蘇錦超交媾,還是沒有臉紅?」
「兩樣都沒有!」
如果面前的不是大王親封的丞相,他真要揍人了!綿涯揉揉自己的臉,上面燒熱的,不過絕對不可能是臉紅,應該是憤怒。
老天爺啊!
自己遲早會被可怕的丞相玩瘋掉。
「別生氣嘛。」烈中流看出綿涯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唇揚起一個誇張的弧度,露出不知道該稱為友好還是無賴的笑容。
「丞相你真是……請丞相不要再隨便拿這種事開玩笑。」
「我只是關心一下自己人。」
「這叫什麼關心?」
烈中流安撫道:「綿侍衛,你先別急。我是因為看著你們兩人之間的眼神有些奇怪,所以妄自猜度了一下。再說了,就算是真的有這麼一回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倒覺得,這其實也是個挺不錯的主意。」
綿涯震驚地看了烈中流一眼。
什麼?和蘇錦超交媾?
什麼爛主意!
雖然那傢伙也算細皮嫩肉,看起來和摸起來感覺都一流,但卻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自己怎麼可能和他……
驀然,綿涯身子一震。
剛才腦子裡面泛起的那個畫面,是沒穿衣服的蘇錦超嗎?
是……那一隻,被自己從帳篷裡偷出來,睡得香香甜甜,光著沒有一分瑕疵,比女人還滑嫩的壞脾氣小狗?
毫無防備的睡姿,還有,脫光了衣服,在小湖裡一個勁失哆嗦的背影,還有被蛇咬到的白白圓圓的屁股……
救命啊!
越不要去想,腦子裡浮現的「下流」畫面就越多。
有什麼癢癢的東西鑽進腳心、爬到大腿、爬上腰背,甚至脖子。
綿涯忍不住用力撓了撓脖子一把,「丞相,要是沒有什麼別的事,屬下先出去做事了。」霍然站起來。
「慢著,」烈中流一把拉著他,按著他重新坐下,正色道:「綿侍衛,成大事者,不能計較小節,剛才我說的並不是玩笑話。你仔細想想,大王這次為了援救鳴王,貿然離開西琴,後果其實非常嚴重。要以最小的損失奪回西雷,我們就要再創造一次同樣絕妙的機會,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和物。」
綿涯皺眉道:「蘇錦超不過是個只會亂叫喚的小笨蛋,能幫我們什麼?」
烈中流露出不同意的表情,「你太小看蘇錦超的影響力,他雖然什麼也不懂,卻是容瞳在西雷建立自己班底的一顆大棋,而且,他的父親兄弟即使沒什麼本事,也在西雷朝廷裡佔著重要的地位。這樣一個對鳴王一方絕對反感的關鍵人物,如果連他最終也投向我們,將會極大撼動容瞳掌握下的西雷朝局。」
他看了綿涯一眼,唇角浮出一個頗為玩味的微笑。
「大王辛辛苦苦冒險把他生擒,又吩咐你親自押送,難道就僅僅是為了讓鳴王打他的屁股嗎?要真如此,你實在是小看了你家大王。」
綿涯聽到這裡,已經知道烈中流不是在開玩笑。
他臉色忽紅忽白,思忖良久,仍然眉頭緊鎖,沉聲道:「丞相到底希望我怎麼做?」
烈中流直截了當地道:「你要做的,就是讓蘇錦超這個紈絝子弟,被你這個有正義感的傑出男人感化,改邪歸正,認同真正的西雷王,認同西雷鳴王。當然,最重要的是認同西雷王下達的均恩令。」
綿涯苦笑道:「這個,聽起來實在不太可能。」
烈中流哂道:「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我第一次發現蘇錦超瞧你的眼神有異時,也覺得實在不可能,因為他是一個絕對蔑視平民的貴公子,而你則是絕對的平民出身。但是觀察過後,發現這種不可能竟然是有可能的。所以在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冒出了讓蘇錦超投向我們的想法,而唯一的途徑就是通過綿涯你。」
綿涯想了想,還是搖頭,「丞相有所不知,我和蘇錦超已經是死對頭,因為我把他丟在山洞裡餓了幾天,現在他見到我就咬牙切齒,恨不得吃了我。你說的那個什麼有異的眼神,估計是他恨意太深的緣故。唉,要我去讓蘇錦超歸順,只能得到反效果。」
「我的看法不會錯的,你就放心大膽地去做吧。」烈中流鼓勵他道:「我也不會袖手旁觀,會盡量幫助你,起輔助推動的作用。」
「怎麼個輔助推動法?」
「嗯,」烈中流思索片刻,商量著問:「你覺得……把你和蘇錦超兩個痛揍一頓,剝光衣服,關進一間沒有任何燈光的小黑房裡,這個辦法怎麼樣?」
說罷,認真地看著綿涯,露出答覆的表情。
綿涯同樣也看著烈中流。
那股很想吐血的衝動,又出現了……
聽見門外鐵鎖被開啟的聲音,烈兒從床上翻坐下來,故意露出冷淡的表情,看著每日都會出現的那個人走進來。
這世上,似乎沒什麼事情可以影響餘浪。
他的笑容永遠溫柔而不動聲色,他的步伐永遠輕靈而不浮躁。
看著餘浪走近,烈兒的神經就不由自主地越繃越緊。
這不僅僅是恐懼,或者憎恨,那些感覺過於單調,根本無法用在餘浪這樣複雜的人身上。
每次和餘浪面對面,最強烈的感覺是揉成一團亂麻似的痛楚,這種痛楚不是撕裂的,反而像是喝著一碗摻了斷腸藥的蜂蜜,無奈的辛酸、悲痛……和回憶中朦朦朧朧、令人斷腸的甜。
他不知道,餘浪到底是想重新搶回他,像搶回一個曾經親手丟棄的玩具,還是想再一次折磨他。
為什麼,餘浪,為什麼你還不放手。
「今日覺得好點了嗎?」餘浪走到床邊,並肩坐在烈兒身旁,低聲問。
烈兒冷眼相視。
他只能冷眼相視。
這麼長的時間,他找不到可以對付餘浪的方法,永遠銬在手上的鎖鏈和無一日中斷的毒藥,使武力的反抗根本無從談起。
而再尖酸刻薄的話,也無法讓餘浪動怒而犯錯。
「烈兒?你又不肯和說話了嗎?」
悅耳的低沉聲音傳入耳膜,讓烈兒想起了不久前沉默對抗的後果,他促使餘浪調轉矛頭,害死他潛伏在永殷太子府中的好兄弟小柳。
想起這個,烈兒既傷痛又懊悔。
前事歷歷在目,唯一的教訓,是在沒有足夠把握前,絕不能再魯莽行事。
他緩緩抬起頭,用彷彿要刺破餘浪的目光,深深盯了餘浪一眼,冷淡地開口,「三餐不缺,又不吹風淋雨。託你的福,我好得很。」
餘浪彷彿全沒有聽見裡面的譏諷,展顏一笑,「那就好。只是這幾天風有點大,船在江上難免顛簸,我怕你會難受。」
烈兒臉上帶出一絲冷笑。
「來,我幫你梳髮。」餘浪從懷裡取出玉梳。
烈兒目光觸及那玉梳,驀地身軀劇震。
他用複雜的眼神看著餘浪,彷彿想說什麼,但最終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別過臉去。
餘浪靠近,坐在他背後。
拿著那把小玉梳,從頭頂順著柔軟的長髮,用手攏起一縷,溫柔地梳下來。
餘浪輕讚道:「你的頭髮真美,就像,染了香墨的飛天瀑。」
飛天瀑,是離國一處極有名的瀑布,美若仙境。
烏黑的長髮垂到肩上,他忍不住用指尖撩了數根,放在掌心細看,忽道:「你聽過嗎?頭髮柔軟的人,心腸也軟。」
烈兒背影微微一硬,片刻,低聲道:「你的頭髮,一定硬如鐵矢。」
餘浪不以為忤,在他身後寵溺地笑了一聲,「你嘴巴這麼厲害,總是少不了吃虧,我真為你擔心。」
在他目光所觸及不到處,烈兒一直意圖保持的冷淡面具驟然裂開,回憶的傷痛混合著夢一樣的悽美,源源不斷,噴湧而出。
你這性子,少不了會吃虧的。
我真為你擔心。
這些話……
這些話,是誰說的?
誰聽見過?
是晨曦初照的那一日嗎?是他逃出永殷宮門,心窩像揣了一隻不安而興奮的小鳥,不顧一切地,打算和餘浪一世相依的那一日嗎?
他來到餘浪暫住的小屋,見到如常等待他的餘浪。
一切如此美好,清風、鳥語、花香,等待他的戀人。
那晨曦,是他今生今世見過最美的。
他跑得太心急了,一路上的晨風吹亂了發,餘浪要他坐下,為他細細地梳頭。
「為什麼跑這麼急?你啊。」
是餘浪在嘆氣嗎?
坐在他身後,梳著他的長髮,無可奈何的,如此寵溺。
「你這性子,少不了會吃虧的,我真為你擔心。」
這凝固的片段,是芙蕖最快樂的時光。
餘浪的手,那麼沉穩、溫柔,一下,一下,像對待珍寶一樣,撫摸著他的長髮。
烈兒感激不盡,他對這上天的賜予感激涕零,在永逸王宮裡只有老邁昏庸的永殷王,無止盡的勾心鬥角,潛伏的日子危險、無助、令人絕望,而上天卻給了他餘浪,給了他一個全新的夢想。
愛情,和自由。
他匆匆而來,這樣的小心翼翼,懷著他忐忑不安的夢想。
「餘浪,你以後會這樣一直幫我梳頭嗎?」
「會。」
「你會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會。」
那些低低的,滿是芬芳甜味的回答。
他不知道餘浪是否記得,但是,芙蕖是記得的。
芙蕖竟然還記得。
但……
「餘浪,我要離開永逸王,我們逃走吧,逃到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說出這句話後,一切都停止了。
他以為餘浪會抱住他,給他最想聽的承諾,給他一個美麗的永恆。
他痴痴地等著。
但沒有人抱住他,連那雙正在為他溫柔地梳理長髮的的手也冰冷了。
他感到脊背發冷,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懼和驚惶壓到了胸口上。
當他轉過頭,他看見了另一個餘浪。
一個從來不曾想像過的餘浪,一個譏笑他、蹂躪他、折磨他,讓他知道自己根本就微不足道,讓他痛不欲生的男人。
一個人,怎麼會有兩副如此不同的面孔?
一個人,怎麼能在前一刻口口聲聲說喜歡你,舉手投足間愛你寵你,如待珍寶,下一刻卻露出猙獰面目,對你做盡天下最殘忍的事?
怎麼可以?
「烈兒,你冷嗎?」又是這個男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卻仍悅耳如昔,「你的身子一直在發抖。」低沉,醇厚,像醉人的酒。
熟悉的臂膀,從後面緩緩環上。
把他環在結實的胸膛裡。
不……
烈兒咬咬牙,忍住驀地翻騰而來的悲切和激動。
當日。
當日,他是多麼渴望這個擁抱。
曾有一天,在說出同生共死的那一刻,他多麼多麼地希望,正幫他梳著長髮的餘浪,會這樣緊緊抱住他。
往事已逝。
他無法橫跨無數個日夜的傷痛和煎熬,將今日和夢想破碎的一天再次重疊。
無論是餘浪,還是他。
已不可挽回。
烈兒抵抗著身後那個人傳來的熟悉的溫暖,抵抗著排山倒海的回憶,不許淚水怯弱地染溼眼眶。
長長抽了一口氣,沉聲道:「放開我。」
餘浪的雙臂驟然收緊。
但慢慢地,他一點點鬆開了手,退開。
然後,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再次執起玉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