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狄心下了然,眼珠子轉了兩下,漫不經心地道,「說來聽聽吧。」
容恬先問了一個問題,「王子殿下覺得一個國家,最富有的,最懂得享樂的,會是哪些人?」
賀狄毫不猶豫地答道,「當然是王族和權貴。」
「如果把這些國家的王族和權貴集中到一起,他們生活的地方是不是很快就會變得更富庶、精彩、有趣?」
賀狄愣了一下,驟然渾身一震,色變道,「好你個西雷王!你不會打算滅了其他國家後,把他們的王族和權貴通通往單林塞吧?」
「有何不可?」容恬泰然自若,「當本王消滅了其他國家後,他們的王族和權貴將無處可去。這批人殺了容易引起他們原來臣子部下的憤怒,留在當地又極可能成為反叛的禍首。讓他們去風景優美的單林養老,是最仁義和最理想的處置方法。」
「哼,你的仁義和理想關老子屁事!憑什麼要我們單林……」
「本王保證這些王族權貴無法帶走任何人馬和武器,但可以帶走原本屬於他們的金銀財寶。試想一下,這些人湧入單林的景象——各國累世的珍藏,各國的享樂花招,各國深邃的文化,都將在單林交融發展。這會使單林比世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更精彩和有趣,王子殿下難道不想親眼看看這一幕嗎?」
從容恬充滿說服力的嘴裡說出來的東西,確實非常有吸引力。
賀狄隱隱覺得自己會被說動,卻覺得很不甘心。
他想了想,冷哼著道,「真是奸險的西雷王,你說的通通都是好處,卻沒有把壞處說出來。王族是世上最會玩花招的傢伙,他們一出生就學著怎麼做壞事,怎麼和別人鬥法,你把他們塞到單林,和把全天下的麻煩一次過塞給我有什麼不同?」
容恬緩緩回過頭,對上賀狄的視線,露出神秘莫測的一笑。
連賀狄都被這個詭異英俊的笑容弄得頭皮一麻,沉聲道,「你還沒有回答本王子的問題。」
容恬輕描淡寫道,「這些麻煩,不正是王子殿下所想要的嗎?」
「什麼?」賀狄一愣。
「殿下貴為王子,卻寧願去當海盜,說明殿下是天性極愛刺激的人,受不了平靜枯燥的生活。但是,現在單林海域的海盜們已經臣服於殿下,還有什麼挑戰性呢?就在殿下最無聊發悶的時候,本王給殿下提供一個這麼刺激有趣的遊戲,不是很好嗎?」
容恬不愧是一流的說客。
這一點正中賀狄癢處。
賀狄眸中興致勃勃的邪惡光芒閃爍起來。
西雷王說得不錯,單林海域已經沒有什麼好玩的了,如果加入征服天下的遊戲,有趣是有趣,但這樣等於和西雷作對,也就等於和子巖作對。
遇上國家問題,子巖這個正直又倔強的男人絕對不會有絲毫妥協,說不定立即就和他一刀兩斷,甚至認真的在他褲襠那個最重要的位置來上一腳重的……
後果堪憂!
所以,唯一能玩的地方,好像就真的只有單林了。
王族?權貴?珍寶?各種各樣的詭計,曖昧的暗流,邪惡的較量?
不爽時就來一場海盜風格的大屠殺?
奶奶的,怎麼都是自己最愛的東西?
太爽了!
這個該死的會看透別人心思的西雷王!
「好!這個交易本王子答應了!」賀狄大笑一聲,和容恬響亮地擊掌盟誓,然後一把摟住容恬的脖子,擺出一副好兄弟模樣,壓低聲音道,「順帶說一句,我男人臉皮薄,你能不能假裝沒聽見這船上任何關於我和他的不尋常動靜?」
容恬聳肩,反問道,「你們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
賀狄一愕,隨即反應過來,「哈!對啊,什麼動靜都沒有!西雷王你真有趣,怪不得能夠迷住那個同樣有趣的鳴王。」捧腹大笑。
拍拍容恬的肩膀,溜回那間有子巖在等他的艙房去了。
驚隼島上。
洛寧和其餘一百二十二名在大戰中獻身的兄弟,被埋葬在驚隼島西北處的一個小山坡上。
地點由熟悉全島地形的羅登選定,這裡背靠綠林,地形略高,往西可以看見蔚藍的大海。
希望這群奮戰到底,至死不屈的勇士們,也可以在這裡看見鳳鳴他們取得這場戰爭的最後勝利。
除了奉命監視敵方的守衛外,所有人都參加了簡單而沉痛的葬禮,包括秋星等仕女和傷勢未愈的洛雲。
他逞強地不肯接受別人攙扶,靜靜站在一旁,看著洛寧的屍體被埋入土中。
表情比往日更為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眸中隱隱流露出的悲傷,更令人心碎。
看著他比從前更孤單冷硬的背影,鳳鳴真的非常擔心,低聲對身邊的羅登道:「羅總管,洛雲受了傷,又遇到父親去世,心裡一定非常難受。他現在身邊沒有親人,你是看著他長大的,只有你最能安慰他,請你對他多加照顧。」
「是,少主。」羅登偷瞥鳳鳴一眼。
心裡道,其實洛雲現在身邊有一個親人,那就是你啊少主。
你是他同父異母的哥哥。
看那孩子一直以來對你的保護,他肯定非常重視你。
唉,可惜明天必定還有一場苦戰要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葬禮結束後,洛雲在秋星的堅持下回到自己的房間繼續臥床,鳳鳴則被極為擔心他狀況的秋藍拉回小樓,強制命令休息。
秋藍一邊絮絮叨叨,不忘教訓「不聽話」的鳳鳴,「鳴王又渾身是傷了,聽曲邁說,敵人上島的時候,鳴王竟然一聲招呼也不打就自己衝進了陣裡,要是大王知道鳴王做這樣的事,一定會震怒的。」
尚再思正想去趕製明天要用的炸彈,卻被羅登在後面扯了一把衣袖,低聲道:「尚侍衛,請稍留片刻。」
同樣被留下的,還有容虎、曲邁、冉青等,包括蕭家和西雷兩派的重要骨幹。
於是,一場鳳鳴不知情的驚隼島重要會議,秘密召開了。
羅登這個會議召集人,一開始就開門見山,說出爆炸性訊息,肅穆道:「洛總管前夜來見我時,除了要求由他領著殺手團應付登上驚隼島的同國軍外,還給了我一封信。他說如果他遇到任何不測,就把信交給少主。當時他還是好端端的,所以這封信的事情,我沒有說出來。」
冉青雖然在同澤郊外因為支援鳳鳴一事,和洛寧起過爭執,但洛寧掌管殺手團多年,畢竟還有一定感情。聽見羅登這麼說,冉青不禁眼圈微紅,「洛總管顯然已經做好捐軀的準備。」
洛寧為人,雖然總是冰冷無情,鐵面無私,但做事認真執著,對人對已要求都很嚴格,蕭家許多年輕一代都深受他薰陶,所以人人悍不懼死,堅韌不拔。
想起平時畏懼害怕的總管竟然已經不在人世,曲邁等殺手團的人,都情不自禁抽了一下鼻子。
羅登道:「本來,這封信在洛總管死後就應該交給少主。但少主畢竟年輕,現在又在主持著這種要命的大戰,我擔心信裡有影響他的事,所以我就大著膽子,先把信拆開看了一遍。」
尚再思畢竟屬於西雷派系,對洛寧感情沒那麼深,比較理智地問到關鍵點上,「不知洛總管的書信裡寫了什麼?」
羅登皺了一下眉。
片刻,才答道:「信裡的內容,實在……大大令我驚訝。」從懷裡拿出洛寧的信。
這可以算是洛寧的坦白信。
洛寧把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部寫了出來。
如何對妹妹洛芊芊和外甥洛雲的遭遇感到憤慨,如何從憤慨、轉變為對搖曳之子鳳鳴的不滿,如何把這些憤慨和不滿轉化為行動。
同國的王叔慶彰,還有王子慶離,都是他們為除掉鳳鳴而佈置的棋子。
埋人頭計劃的失敗,秋月的被殺,洛雲的瘋狂刺殺行動,鴻羽的被害,武謙的憤怒……
一切的陰差陽錯,將鳳鳴和所有人逼到驚隼島這塊絕地。
而洛家兄妹,才是一切的禍首!
但,洛寧在信中再三宣告——洛雲,他是無辜的。
所有人看完這封信,都僵得像塊石頭。
尤其是蕭家年輕一代,個個一臉快崩潰的樣子。
「怎麼可能?」
「洛總管一直想殺死少主?」」他……他,還有芊芊夫人,和同國慶彰是一夥的?」
「洛總管殺死了鴻羽?就是他斷絕了我們和同國和談的希望?為什麼?」
極其不願相信。
但洛寧的親筆書信就在眼前,是最確鑿的證據,密密麻麻的上千字,字跡凌亂潦草,卻力透絹帛,顯然,洛寧在寫這封信時,心情激動,而且下了以死贖罪的決心。
他也確實得償所願,死在沙場上。
相對於蕭家高手對洛寧的失望,容虎和尚再思看信後的反應驚人的一致。
「洛雲是鳴王的兄弟!?」驚叫幾乎同時響起。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如果鳴王知道這件事,一定會……
天啊,鳴王忽然多了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而且是那個比冰塊還冷,個性和鳴王沒有一點相似的洛雲!
「現在要解決的問題是……」羅登比他們早一步看信,震撼已經過去了,態度也比較穩重,「這封信,是否要給少主?」他看看大家。
「不能瞞著少主,」曲邁當即表態,「少主一直奇怪武謙為什麼一點和談的意思都沒有,這封信足以解釋一切,給少主看,剛好可以釋去他心中的疑慮。」
他現在胳膊上大腿上都纏著紗布,不但沒顯得虛弱,反而透出強悍本色,說出話來分量也重了。
冉青和冉虎都點點頭,表示贊同。
容虎持相反意見,「不可,鳴王雖然不知道鴻羽已死,但白日一場惡戰,已經讓他明白武謙是不會和他和談的,所以把信交給鳴王看,對戰事並沒有任何幫助。反而,信裡還寫了秋月被殺的事實,我們必須考慮鳴王的心情。」
這也有道理。
鳳鳴這個主帥和其他主帥最不同的特點,就是感情及其豐富。
如果讓他知道了身邊最親密的侍女已經香魂散盡,不知道他會被刺激成什麼樣,萬一後果嚴重點,直接病倒,或者發起高燒什麼的,這仗就不要打了。
「難道我們就什麼都不說嗎?」崔洋受不了窒息般的沉默,激動的開口道:「我們不能只考慮鳴王,卻不考慮洛雲,這封信說明了真相,洛雲是無辜的,洛雲他…他受了這多苦,夾在中間備受煎熬,我們竟然什麼都不知道,我們…我們怎麼對自己的兄弟坐視不管。」難受地握拳。
蕭家殺手團最重兄弟之情,見崔洋這樣,人人都感同身受。
曲邁和冉青都伸手過來,往崔洋肩上表示支援的默默一拍。
在面對大敵,情況最危急的時,兩派意見再度產生分歧。
這是誰都不想看到的。
短暫的沉默後,尚再思低低嘆了口氣,「此事可以有折中處理,秋月的事情會極大刺激鳴王,所以書信還是不能交給鳴王,必須等這一仗結束了再說,但是洛雲的身份,可以請蕭家人告訴鳴王。」
容虎忍不住道:「這個是不是在考慮一…」
尚再思輕輕擺手,阻止了容虎往下說,平心靜氣的解釋道「無妨的,知道自己有一個受傷的弟弟要保護,只會激勵鳴王的鬥志,不過要記住,對鳴王說的時候,凡是和秋月之死有關的一概略過,不要提及。」
這樣的處理,雙方基本都滿意了。
羅登叩首,撥出一口氣,嚴肅地道「這個我明白,放心吧,我們會挑個適當的時候和少主說明的。」
崔洋卻熱血多了,站起來道「什麼適當的時候?洛雲現在躺在床上不知道多痛苦呢,我現在就是告訴鳴王,請鳴王以大哥的身份好好安慰他,讓他重新鼓起鬥志。」
說完一陣風似的轉身出去
羅登還想拉住他,尚再思微笑的阻止道「羅總管,讓他去吧。」
羅登嘆了一聲。「洛總管一不在,這些年輕人再沒有從前那樣聽話了,個個好像熱血上湧似的,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蕭家鐵一樣的紀律,還有冷硬強悍的作風,都快不見了。」
「這才正常。」
羅登詫異,回首看著尚再思,露出疑惑的目光
「不是麼?」尚再思嘴角微揚,「有鳴王這樣一個無法無天的少主,羅總管覺得蕭家還會像從前那樣嗎?」
小樓裡,暫時劃給鳳鳴使用的房間裡,身為主帥的鳳鳴正躺在被窩裡發悶。
瞪著大大的,非常清醒的眼睛,考慮著明天對付同國大軍的再度進攻
唉。今天的損失實在太大了!
一共一百二十三條人命,其中還包括了殺手團總管!
本來就不足千人,現在數字變的更少。
「少主!少主!」
聽見叫聲,鳳鳴突然一震,被踹了一腳似的從床上蹦起來,手忙腳亂一把握住寶劍,大聲問「什麼軍情?同國大軍發動夜襲了嗎?」
「不是軍情,是親情!」崔洋衝進房間,磨出老繭的手一伸,用力握住鳳鳴的雙肩,充滿激動和期待地注視著他「少主,有一件事,屬下必須立即告訴你」
鳳鳴被他目光弄得毛骨悚然,緊張的問「什麼事?」
「洛雲是你親兄弟!」
「原來是這個,我向來當洛雲是我的兄弟啊啊?等一下!你你你剛才說親…親的?!」鳳鳴的聲音高到走調。
「洛雲是你的親兄弟」崔洋一字一頓地說,神情真的是不能再認真。「一半血緣的親、兄、弟」
「他…他他…」鳳鳴脖子好像被塞了一圈麻線似的,瞪著眼睛結巴道「他是我娘和洛雲他他他…」揹著我老爹蕭縱私通的兒子。
啊啊啊啊!
蕭家內部通姦記錄啊?!
天下劍術第一,高傲到死的老爹戴了綠帽子?!
老孃你果然開天闢地的大膽,和洛總管亂來,難怪老爹拋棄你,把剛生下的我也一同拋棄了。
慢著…
說道這個,我不會也是洛寧的種吧?
難道…難道埋在土裡的才是我的親生老爹?
爹啊!
「少主誤會了」崔洋及時截斷了他天馬星空的胡思亂想。一口氣道「洛雲是老主人和洛芊芊夫人的兒子,實際上是洛總管的外甥,不過老主人心裡只有搖曳夫人,不肯承認和別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唉,反正聽說內情十分複雜,所以,洛總管一直把洛雲帶著身邊,對外人宣稱他是自己的兒子,我們從信裡…啊不!我們得到訊息裡,洛芊芊夫人已經在同澤遇難,現在洛總管又去世了,洛雲的境況…喂喂!少主你到哪裡去?」伸著脖子往前高喊著問
「還能去哪裡?」鳳鳴頭也不回的往樓下跑。興奮地丟下一句話「我要去看我的小弟弟!」
身影一下子隱沒在樓梯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