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尚再思苦「一旦下雨,我們的炸彈就成了比石頭還沒用的東西了。」
羅登這個老水手沒有看走眼,他們頭頂上的是如假包換的神秘暴雨雲。而且,威力也確實如羅登所說那麼勁爆。
老天爺翻臉的速度非常的驚人。
一聲能把人的耳朵都炸聾的巨雷從雲層深處爆發後,血紅色的閃電瞬間把天空撕開一個大口。
暴雨落下。
雨勢大到就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拼命倒水,黃豆大的雨點打在海面上,濺起密密麻麻的小水花,打得每個人臉上發疼。
不久前還明媚燦爛的晴空,忽然變成一個充滿怨氣,恨不得找誰發洩的惡魔,整個天地都因它而陰暗。
也使這一場大戰的前景變得陰暗。
局勢從暴雨發生的那一刻,發生了鳳鳴他們絕對不願意看到的戲劇性扭轉。
在老天爺的幫助下,三桅船不再需要應對可怕的新式武器炸彈,頓時一改剛才的頹態,展露出作為同國鎮國之寶的威力。
甲板上的毒霧被雨水衝散,再沒有威脅力,跳水逃走的同國士兵紛紛從附近的船上回到三桅船上,組織新的一輪攻擊。
眼看到手的勝利果實居然不翼而飛,崔洋他們氣得七竅生煙,在電閃雷鳴中扯直了嗓子大吼。
「炸彈不爆了!」
「換矛!弩炮全部換上巨矛!」
一根根巨大的木矛橫上半空,在暴雨中直刺三桅船。
雖然紛紛命中,卻難以發揮像炸彈那樣的多重作用,更不可能把厚實的三桅船打沉。
剛才被打得抬不起頭的同國人顯然知道這是老天給予他們的喘息之機,不要命似的往驚隼島西岸開來。
容虎臉色鐵青,第一時間拿著弓箭衝回去箭樓待命,隨時準備近距離迎戰。
重新組成隊形,加速逼近過來的龐大船隊,成了死神的象徵。
曲邁一扯鳳鳴,大聲喊「少主,我們退後一點,到安全的地方去。」
鳳鳴看著在視野中漸漸擴大的敵船,感覺到心臟怦怦亂跳。
但手腳卻異常冰冷。
「少主!」
「不,我要留在這裡隨時瞭解情況,否則無法及時調整策略。」鳳鳴堅定地搖了搖頭,片刻,從齒縫擠出一點苦笑,「再說,敵人如果攻上西岸,驚隼島根本沒有一個地方談得上安全。」
敵人,越來越近。
三桅船不愧是同國最為之驕傲的戰船,發射力十足的木矛只能將其甲板扎出無數坑坑窪窪的洞,卻無法使它沉沒。
它彷彿身上掛著許多細刺的巨人,腳步沉重,卻仍毫無畏懼地領著數量眾多的戰船衝向鳳鳴他們所在的驚隼島。
「兄弟們!給我拼命地砸啊!」冉青的狂吼和天上的一道霹靂同時爆發。
每個人都知道,敵人戰船靠近的後果不堪想像。不管是弩炮團還是投石機團,人人都恨不得自己多長兩雙手似的瘋狂拉繩索,發射巨石巨矛。不斷有中小型戰船被砸得傾斜沉沒。三桅船卻還是硬挺地衝在最前面,依靠著它巨大的船身的掩護,不少小型戰船得以跟進。雙方距離一寸一寸拉近,隔著變得動盪混濁的海面,同國軍展開有效攻擊,漫天箭雨灑向西岸。
這一次,他們的弓箭終於可以射進驚隼島西岸。
「崔洋!」鳳鳴看得倒吸一口氣,抬頭狂喝一聲。
在左上方扳動弩炮機括的崔洋立即應答,「屬下在!」
「你們弩炮隊任務不變,繼續對付三桅船!絕對不能讓它們再靠近!」
「屬下遵命!」
「冉青!」
「屬下在!」
「你守住第二道防線,十五丈以外海面的普通戰船交給你了!十五丈以內的戰船你別管!」
「明白,少主!」
巨石、木矛、亂箭、還有三桅船上的床弩射出的巨型箭矢,令人目不暇接。陰沉沉的天空,幾乎被這些能置人於死地的武器給遮蓋了。
「弓箭手負責十五丈以內的戰船,不惜一切射殺戰船上的人!」
「少主!」
冉虎早把自己的弓箭掛在身上,冒著大雨高聲道:「容虎那邊人手不多,屬下過去幫忙!」大雨之下,炸彈失去效用,他現在反而變成閒餘力量了。
鳳鳴點頭,「你把做炸彈那邊的人手都帶去!」
「兄弟們,全力射三桅船!不射別的地方!就對準了他們的掌舵室射!射爛他們的掌舵手!」片刻前輕鬆樂觀的遠端射擊戰,轉眼變成地獄般的接觸戰。
全島都已經投入戰爭。
原本安排運送石塊木矛的強壯男人通通上陣,會射箭的趕去箭樓加入容虎的對伍,不予射箭的則拿起自己的劍,隨時準備迎接更為艱鉅的肉搏戰。
知道戰況不妙後,蕭家不會武功的工匠師傅們,甚至秋藍這些弱質纖纖的侍女也不顧一切的趕來,接替運送武器等後勤任務,以保證崔洋冉青他們沒有缺乏彈藥之憂。
冒著雨一樣的箭矢的攻擊,所以人堅守崗位,弩炮和投石機,還有弓箭設下的前中後三道海面防線,弩炮團不負眾望射穿了三桅船的掌舵室。最絕的是崔洋這個炮手團長,由他發射的一支巨矛,竟不可思議地射入其中一艘三桅船的掌舵室,直接將舵盤釘出一個大洞,使三桅船再也無法航行前進。
但崔洋也為此付出代價。一心一意盯著三桅船發動攻擊時,疏於防範的他被一支利箭射中左腿,箭深及骨,頓時血流如注。
失去三桅船的掩護,被拋石機擺平的戰船數量頓時增多。但同國戰船的數量優勢仍在,始終有一些幸運地躲過冉青亂石攻勢的同國戰船得到了靠近西岸的機會。
「射!」
「絕不能讓敵人靠岸!」
由容虎帶領的弓箭隊如狼似虎,從箭樓居高臨下朝任何靠近岸邊的敵船狂射。敵方不甘示弱地反擊,近距離的射利箭如雨。
破風聲忽然襲耳,容虎猛地偏頭,一支飛箭已經到了眼前,狠狠擊在左胸,疼得容虎一皺眉。
「容虎!」在他附近的尚再思大驚失色,持弓猛撲過來,「你怎樣?」
「還好。」容虎把勾在布料表面的箭矢拔掉,心有餘悸地拍拍身上的棉甲,「我到現在都不明白鳴王是怎麼想出這神奇的東西的,輕便得好像尋常的衣服,卻能擋住弓箭。」
尚再思見他無恙,才放心了一點。「不錯,這棉甲真是寶貝,沾了雨水後好像更好用了。」他拍拍容虎的肩膀,轉頭一看,臉色猛變,「不好!敵船又靠近了!」趕緊連發弓箭。
但不管如何抵擋,他們畢竟存在人數和船隻上的絕對劣勢,裝滿同國士兵的小型艦艇,在付出被容虎他們射殺大半的慘痛代價後,最後登上西岸。
「殺啊!」
「為我們大王報仇!」
同國士兵跳下載人小艇,涉水衝殺上岸。
「同國人登岸了。」站在高處的鳳鳴臉色黑沉,眼睜睜看著自己最不希望發生的肉搏戰發生。
在貼身較量中,他們的炸彈、弩炮、投石機等等一切優勢將蕩然無存,只能以命換命。
而鳳鳴這邊的人手不足千人,每一條性命都彌足珍貴。
視線下方的西岸沙灘上,蕭家高手們全體出動,不顧生死地跳出掩護處,趁著敵人尚未立足,狠狠給予重創。
「殺!都給我往死裡殺!」帶頭的,正是多日沒有露面,一露面就目現兇光,殺人如麻的蕭家殺手團總管洛寧。
短兵相接,雨水和鮮血混合在一起,飛濺四處。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被鮮血染紅了。
羅登眼看形勢不妙,唯恐鳳鳴有失,匆匆趕來護駕。
看見鳳鳴站在敵人弓箭可及處,趕緊抓著他的衣袖往一邊帶,叫道:「少主,這裡容易被箭傷,快點上去一點……」
手卻撈了個空。
一回頭,竟發現鳳鳴擎劍在手,風一樣往下面衝。
「糟了!少主!」曲邁就在鳳鳴身邊,卻料不到鳳鳴猝不及防拔劍殺下西岸,拉也拉不住,趕緊拿著劍飛跑著跟在後面。
奮不顧身加入西岸如火如荼的肉搏戰。
曲邁揮劍架開幾支朝鳳鳴刺來的長矛,緊貼少主右側且站且行。
在他的護衛下,鳳鳴心無旁騖,長劍狂掃,轉眼殺入戰況最激烈的中心戰場。
他的畫像早被當成同國第一重犯傳遍同國大軍,敵我一交手,同國軍頓時譁然,紛紛大叫,「西雷鳴王!西雷鳴王在這!」
「殺了他!」
「為大王和王子報仇!」
洛寧等蕭家殺手團以少敵多,已經站得相當吃力,多人身上負傷,此刻由於鳳鳴吸引了敵人,頓時壓力大減,得了一線喘息之機。
但鳳鳴那邊可就不妙了,同國兵蜂擁而至,合擊鳳鳴,瞬間前後左右都是敵兵,入目處盡是刀光劍影。
幸虧曲邁拼死和他共同進退,寸步不離左右,死死守住右側,鳳鳴竭力應付身前和左右攻擊,亂戰中已經分不清到底有多少敵人。
剛剛砍得一人鮮血飛濺倒跌出去,眼角餘光忽然寒光一閃,鳳鳴連忙往後抽身,無奈劍光一下到了眼前,躲也躲不及。
完蛋了!電光火石間,鳳鳴眼睜睜看著劍身扎入自己腰部。
腦海剛剛泛起橫屍沙場的窩囊樣,卻忽然詫異地發現——傷口的痛楚並沒有想像中的嚴重。劍刃僅能入體半寸左右就被卡住了。
鳳鳴恍然大悟。正是自己身上穿著由秋月縫製的南嶺火牛軟甲救了自己一命!絕處逢生的狂喜一下湧滿全身,鳳鳴鬥志瞬間重燃,揮劍閃電一下劈飛正因為無法殺死鳳鳴而發懵的敵人。
「少主!」
「鳴王!」
身後兩個敵人正想趁機偷襲,渾身浴血殺入陣中的尚再思和冉虎及時趕到,解決鳳鳴身後的危機。曲邁頭臉沾滿了不知是來自敵人還是自己的鮮血。得到兄弟增援,才緩了一口氣,有空衝上來扶住鳳鳴,狂吼著問:「少主,傷了哪裡?」
「沒事!」
不再多言,繼續投身這場天昏地暗的肉搏戰。容虎在箭樓上看得真切,看著鳳鳴被敵人一劍刺中,急得幾乎吐血,可他身負阻攔船支靠岸的重任,無法到西岸增援,只能把一腔惱火全部發洩在乘小船靠近岸邊的敵人身上,弓箭狂射,箭箭奪命,將可以登岸的敵人人數降到最少。
他自編的箭囊早就射空,幸虧有鳳鳴的「草人借箭」這招,同國的弓箭源源不斷射來,把穿著衣裳草人扎得如同刺蝟。箭手們身上穿著可防弩弓箭的棉甲,只要小心頭臉不要被射中就好,機動性大增,而且只需隨手在身邊的草人身上取下箭來就可以狠狠還給敵人,殺傷力比平時大了不止十倍。
血腥味瀰漫的西岸,廝殺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蕭家殺手團有了鳳鳴他們這麼一點耽擱,喘息之後立即重整旗鼓,整合十人一組的衝擊隊,聯手拒敵,對抗好像螞蟻一樣湧來的同國兵。
蕭家劍術名滿天下這些殺人魔王豈是好相與的?雖然個個渾身帶傷,卻以一抵百,寧死不退半步,竟憑著數百高手,把同國如潮水般湧來的人馬硬生生攔在西岸戰線上。
只是……每個人心裡都明白,力氣總有用盡的時候,當同國軍又一批援軍登岸時,防線會被攻破。那就是他們被同國軍集體屠殺的時候。
「來啊!要我曲邁的命,先留下同國一百條命!」曲邁一邊吼著一邊發瘋了般地見人就砍,只求殺敵,再不理會自己是否掛彩。
鳳鳴一方,以悲壯慘烈,絕不屈服的英勇心情,頑強地拖延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正殺得不見天日,耳邊忽然傳來容虎一聲帶著狂喜的高喊,「雨停了!雨停了!」
鳳鳴等人一震,百忙中抽空迅速抬頭一看天色。差點高興地跳起來。原來就在誰也無暇顧及天氣的關鍵時刻,一直潑水似的大雨,居然毫無預兆地截然而止。
海上的天氣,實在比陸上更詭異莫測一百倍。老天爺剛剛還撒潑似的嚎啕大哭,轉眼又抹乾眼淚,露出精彩之極的笑臉。
雨勢驟停。
下一刻,太陽猛地從雲裡跳出來,陰暗的天地忽然大放光明,兵刃倒映著陽光,刺得人眼睛發花。
崔洋等人一愣,頓時大喜,狂喝到:「雨停了,炸彈!奶奶的全給我上炸彈!炸沉他們的烏龜船。」言語落地,弩炮團以有史以來最快的速度在網兜裡丟進炸彈,痛快地砸向海面的三桅船。
三桅船受到多方攻擊,早就不如開始結實。剛剛被莊濮提拔的三桅船主將的趙偉就在其中一條三桅船上,一見要命的歹毒陶罐又一堆一堆地飛過來,大驚失色。
我的老孃!
怪物陶罐又來了!
木矛也就算了,至少還有床弩可以對打一下,撞上這個陶罐卻只有死路一條!
轟!炸彈飛臨船頭,突然爆開當即炸傷甲板一角計程車兵。濃密的白色毒霧四散開來。
知道再硬撐下去,一定是船沉人死的下場,趙偉掩著口鼻,回頭氣急敗壞地嘶吼下令,「撤!用10艘中型戰船拖一艘三桅船,把所有三桅船全部往回拖!立即撤離!」
三桅船一撤,等於扯斷了同國船隊的主心骨。
冉青等當然不甘人後,上百架投石機瘋狂投射,把射程中餘下的中小型戰船當成落水狗一樣狠狠地打。
崔洋針對的三桅船逃之夭夭,餘恨當然發洩在小船身上,攻擊力和精準度極高的弩炮對小船來說是致命的武器,和冉青相互配合下,不到片刻,有能力逃命的同國戰船全部夾著尾巴逃走。
附近海面上只剩各種各樣形狀古怪的船木漂浮,再沒有一艘同國戰船。「支援鳴王,殺啊!」
容虎不再需要肅清附近海上敵軍,身上重擔釋去,二話不說拋下弓箭,拔出寶劍就衝出箭樓,在他身後,所有弓箭手全部跟了出來,血紅著眼睛殺入西岸。
爆炸聲一重新響起,就等於給鳳鳴他們打了一針興奮劑。
登上西岸的同國軍遇到如此可怕的抵抗,死傷大半,早已怯了膽氣,再一聽轟轟隆隆的爆炸,知道水上局面會再次被鳳鳴一方控制。
也就是說他們的後援再也無法趕來。
原本作為圍攻者的同國軍隊,反而被鳳鳴、蕭家殺手團,還有容虎這批生力軍包圍起來。
看著逼近上來的森森利刃,同國軍膽戰心寒。
「投降者不殺!」
鳳鳴那群人裡不知誰喊了這一句。
一陣死寂般的沉默後,同國士兵們手上沾滿了友軍和敵軍鮮血的武器,帶著絕望拋在了西岸沙灘上。
戰場安靜下來。
強烈的腥味籠罩了整個西岸。
這一場血戰,由老天爺的捉弄而陷入逆境。
也因為老天爺的恩賜而得以扭轉。
他們勝了!
「呼!」
身體累的發虛的鳳鳴,無暇顧及儀態,往沙灘上四腳朝天的一躺,大口呼吸著腥味濃重的空氣。
肺燙的幾乎燒起來,胸口一片灼熱的疼。
得益於珍貴的南嶺火牛軟甲護衛著要害,他才沒有在這場血戰中翹辮子,不過手臂、小腿等處,也掛了大大小小勳章似的傷口。
比較顯眼的是頸側的一道擦傷,要不是當時及時仰頭躲過,說不定大動脈就被人割斷了。
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個敵人,也不知道到底捱了別人多少劍,反正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泛著痠痛。甚至連動動小拇指的力氣都沒有。
此刻,真覺得可以這樣躺在沙灘上呼吸,也是上天的一種恩賜。
但是,其他人可沒有他這麼好命。
容虎正在幫終戰後的曲邁他們包紮傷口,羅登不敢大意,拖著乏力的老腿趕去制高點監視敵人有無進一步行動。
尚再思則承擔起清理戰場的責任,分配人手重新佈置西岸上的障礙和壕溝。
投降的同國士兵,也需要安置。
「少主。」崔洋走到鳳鳴身邊。
喘過一口氣來的鳳鳴勉強扶著僵硬到發疼的腰坐起來,拍拍崔洋結實的小腿,抬頭虛弱的笑道:「幹得好,崔洋。你的弩炮真準,要不是你打的三桅船無法前進,登岸的同國軍會更多,那我們就死定了。」
得到鳳鳴的表揚,崔洋卻出奇的沉默。
鳳鳴奇怪的問:「怎麼了?」
「少主,」崔洋沉聲說:「洛總管在剛才的混戰中,左胸後腰各中了一記重創,不幸當場陣亡。在同一場戰鬥裡陣亡的,還有其餘一百二十二個兄弟。」
鳳鳴的表情,瞬間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