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一個人謹慎地從門縫裡觀望。
容恬聽聲音就認出對方,含著笑低聲問:「雲澤,連本王都不認得了」
雲澤猛地抽一口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一會兒,才手忙腳亂地敞開木門,「大王,你總算回來了!」
看著歸來的西雷王,這高大壯碩的漢子眼圈都紅了,把木門關上,轉身就要在小院裡給容恬下跪行禮。
容恬一把將他從地上拉起來,「現在不是行禮的時候,太后呢」
「在、在。太后在後面,我領大王過去。」
這巷子裡的民居從外面看毫不起眼,裡面倒是不小,除了前院一片空地,還有幾間廂房和天井。
雲澤把容恬領到房裡,一跨進門,容恬就瞧見穿著一身青灰色布衣的太后。
她正背對著門,坐在窗前木椅上,拿著一張信箋細讀。
雲澤剛要開口,容恬輕輕擺手,要他噤聲,輕輕走到母親身後,低頭在她耳邊道:「太后,我回來了。」
太后驀然一震。
「大王!」太后轉過頭,看見兒子俊美溫柔的笑容,驚喜交加,猛然站起來:「哀家接到訊息,說你正從同澤趕來,沒想到竟這麼快就到了。」
和所有母親一樣,看見遠遊歸家的兒子,她忍不住拉著容恬,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端詳一番,眼神慈愛地輕聲道:「大王瘦了,也變黑了。」
容恬大方地站著任由太后看個夠,有些內疚的沉聲說:「太后也清減了。」
太后臉上逸出一絲寵溺的笑容,「為了大王和西雷,哀家清減一點又算什麼?現在大王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容恬心中感動,不欲用言語表達,只用厚實的手掌抓住母親的手,緊緊一握,心裡下定決心,以後無論如何,一定要讓母親後半生尊榮安逸。
「大王剛剛回來,對西琴的現況還不清楚吧。」兩人畢竟不是尋常人,久別重逢的激動後,太后很快恢復冷靜。
「正要請教太后,目前局勢如何」
太后擺個手勢,讓容恬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下,轉頭吩咐:「雲澤,你也過來。」
雲澤答應一聲,走過來。
太后眼睛微微一閉,作出一個思索的神情,很快又睜開眼睛,「這段時間,西雷朝局急遽變化,事情千頭萬緒……」
原來容恬有人馬駐紮在越重城的訊息走漏後,瞳兒大為震驚,立即要求瞳劍憫帶兵攻打越重,卻被瞳劍憫以訊息還未證實,而且越重在永殷境內為由拒絕.
此事令瞳兒大為不悅,雖然沒有和手握兵權的瞳劍憫直接翻臉,但叔侄關係已經大為緊張,導致朝內新舊兩派鬥爭趨向白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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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西琴城內的事,」太后扼要說了一陣,微笑著往站著的雲澤一指,語氣中不乏欣賞,「大半都是雲澤辦的,他比哀家所知更為詳細。雲澤,你來向大王解說。」
「是,太后。」雲澤鞠躬領命,直起身子,雙眸中帶著因為大王歸來而泛起的一絲興奮,有條不紊地道:「屬下接到大王散發謠言的命令後,連夜寫了幾十幅字──『大王在越重,吾西雷忠誠子民誓死追隨』,貼在西琴大街小巷的牆壁上。這一招正中要害。第二天,整個西琴都轟動了,百姓紛紛私下傳遞,謠言越傳越盛,有人甚至還說大王帶來一支大軍,以越重為駐地,不日就會攻打西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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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兒有什麼反應」'
提起他,雲澤目光中洩露一絲鄙夷,「這篡位小賊一定嚇壞了,據宮內眼線報來的訊息,他當天就緊急把他叔叔召到宮內,再次要求他叔叔領二十萬兵馬攻打越重,務必將越重殺得片甲不留。但瞳劍憫還是不肯發兵,理由是以大王的精明,絕不會冒險長留在一個容易被圍攻的地方,反而勸小賊用心治理都城,善待百姓,避免謠言再起。」
太后唇角不禁逸出一點微笑,感嘆道:「瞳劍憫畢竟是先王栽培的,雖然有罪,但還並非毫無善惡之分。衝著他這一句『善待百姓』,哀家想請大王日後處置他時,稍念一點情分,行嗎」
容恬態度寬容,「太后放心,本王若要殺他,上次就不會放他了。」-
太后含笑頷首。
容恬朝雲澤溫和道:「說下去。瞳劍憫兩次不肯出兵,公然違抗王令,令瞳兒顏面掃地。他絕不會像上次一樣,忍下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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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澤看向容恬的目光中充滿欽佩,「大王果然很瞭解那個小賊。小賊見瞳劍憫不肯領兵,當著瞳劍憫的面就下了一道王令,要瞳劍憫立即交出一支二十萬人的軍隊,由小賊選擇的將領指揮,即日出發攻打越重城。」
容恬冷笑一聲,「瞳兒真是氣昏頭了,將軍最忌諱的,就是被剝奪兵權,他大王的位置還沒有坐穩,就想一次把瞳劍憫手上二十萬大軍的軍權奪過來。交出軍隊這句話一說出來,這叔侄兩人勢必反目。」
雲澤驚歡道:「大王身在同澤,居然猶如親眼看見事情經過一樣。他們兩個當時就翻臉了,據說吵架聲大得整個王宮都能聽見,更傳聞小賊對他叔叔甚至拔劍相指,可惜沒敢當真刺下去,否則西雷軍隊非立即譁變不可。後來瞳劍憫一肚子惱火地出宮,把自己關在府邸裡,連朝都不上。」
「瞳劍憫這樣不給瞳兒面子」'
雲澤哼了一聲,「這小賊本來就是他叔叔捧上去的,有什麼面子可給他拿不到大軍指揮權,氣惱之下,下令調動宮中侍衛和西琴各分系守城軍,甚至把倉庫的守兵也調來了,反正就是把他這個假大王可以召集到的一丁點人馬全部召集,接著匆匆忙忙封蘇錦盛為徵越將軍,領兵進攻越重。」
「蘇錦盛」蘇錦超的親哥哥,這個紈袴子弟外強中乾的臉在容恬腦中一閃而過,不禁搖頭,「愚蠢。散兵弱將,無戰心血氣,這一仗不打就已經輸了。」
想到這一仗不管誰贏誰輸,死的都是他西雷子民,心頭微沉,臉上帶出一絲黯然,沉聲問:「這一場仗,不用問也是千林贏了。蘇錦盛所率人馬,死傷多少」
雲澤一愣,愕然地問:「大王還沒有得到千林的奏報」-
容恬搖頭,「本王將綿涯派去辦別的事,獨自趕路,行蹤又保密,就算千林發出信箋,也未必能及時送到本王手上。」——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大王會問死傷數目。」.
容恬眉頭一皺,「難道全軍覆沒」,'
「不,恰恰相反。」"-
「哦」容恬不可思議地挑起眉頭。:{
「千林那小子真是太有長進了,這一仗打得實在有趣!」說起越重城之戰,雲澤連語氣都變得輕鬆生動起來,即使在尊貴的大王面前,也難以完全按捺住那股興奮,侃侃說起來。
「蘇錦盛一到越重城附近,就捱了不少千林預先佈置在樹林的埋伏,都是沙土洞、竹網這些活抓人的把戲,把蘇錦盛這支兵馬捉弄得疲憊不堪。」
「等蘇錦盛到了越重城外,千林一邊用計,一把火燒了蘇錦盛的糧草,一邊派少許兵力繞到蘇錦盛軍後方,裝出大軍已經截斷他們後路的樣子。」-
「蘇錦盛一點領軍經驗都沒有,又是個膽小鬼,一看後路被截,派出求援的人都被趕回來,嚇得都快趴下了,城也不敢攻,竟然下令全軍移到越重城西南側,想倚仗那邊的地形暫時自保,也不知道千林用了什麼法子,竟能派人潛入敵人帥帳,把蘇錦盛給活捉到越重城裡了。」
「第二天一早,士兵們發現自己的主帥被綁在越重城頭,一個個驚慌失措。千林從城頭射下書信,言明大王仁慈,不願子民互相殘殺,只要他們留下武器、盔甲、戰馬,就會撤開截斷後路的大軍,讓他們安全離開。」.
容恬聽到這裡,大為高興,撫掌笑道:「千林果然有大將風度,丞相眼力極好。嗯,後來呢」
「後來當然是集體投降。其實西雷士兵,誰願意和大王為敵呢千林遵守承諾,不但讓他們離開,連蘇錦盛也大方的放了。」
「好。」容恬抿唇微笑,「好將軍才懂得攻心,千林這次打的不是越重之戰,而是西琴之戰,這群人活著回去,足以令西琴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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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澤畢竟在大王面前,不敢太隨性,點頭道:「大王想的一絲不差。他們連越重城的城磚都沒敲下一塊,反而丟光了糧草兵器,把小賊的面子都丟盡了。小賊在朝會上大發雷霆,他和蘇家關係一定極好,不殺蘇錦盛這個沒用的將軍,反而要把所有在越重城外放下兵器計程車兵以叛國罪論處,通通斬首。」
「什麼」容恬臉色微沉,「愚蠢也就罷了,他竟然這樣不在乎子民性命」:
雲澤對瞳兒絕無好感,咬牙道:「大王不知道這賊子有多可恨,自己沒有本事,卻在沒有反抗力的侍女身上發洩,任意打罵折辱,聽說每天都有侍女的屍首從宮裡抬出來丟到河裡。不過這次小賊要殺的人太多,而且士兵們都是無辜的,王令一下,滿朝震動,所有老臣極力反對,瞳劍憫原本一直把自己關在府邸裡的,得到訊息立即趕到王宮,憑著手上的軍權拚死阻攔,總算震住小賊,把這道王令給廢了。事情傳開,人人都知道小賊殘忍,沒有人不為大王的氣魄折服,士兵和百姓們都知道大王才是真正的仁君,盼著大王早日回來。」
唇微微一掀,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臉上,露出一絲身為容恬下屬的驕傲笑容。
容恬想起剛才在市集上看見的一幕,問雲澤:「西琴城中出了什麼事本王發現進城的人遠不及從前,城中人口似乎也減少了。」
「這是那小賊乾的好事,」雲澤嘆氣,「他斬首的王令雖被老臣派攔住,卻仍不肯放過那些投降計程車兵,執意改王令為驅逐,將數千士兵連城中家眷通通趕出西琴。接著,又大肆搜查奸細,下令百姓必須隨時帶著可以證明身分的戶籍紙,若在街上截住查問時拿不出證明身分的東西,就當奸細論處。另外,士兵隨時截查百姓,還可以搜查身上和帶著的包裹物品等,這道王令一下,西琴立即亂了套。現在誰沒有要緊事,都不會往上街去,免得被截在半路上又審又查,飽受驚嚇。」
「怪不得本王在市集上見到一群士兵模樣的人呼喝小販,還說要看戶籍紙。暴政虐民,瞳兒真是……嗯這群士兵跋扈囂張,毫無軍紀,不像正式的西雷軍,都是什麼來頭」
雲澤頓時說:「大王看見的一定是那小賊新成立的什麼勤王軍,他八成是想要軍權想瘋了,從瞳劍憫那裡要不到,就自行下令召集一支新軍,衣食供給都是國家提供,花了國庫大量金錢。這支勤王軍最可惡,全部是由小賊提拔自己的酒肉朋友,然後再由他那群酒肉朋友從本地的富家子弟裡,挑選出來的流氓惡霸,仗著有王令撐腰,以搜查奸細為名,在西琴橫行霸道,尋常人稍有微詞,就被他們指作奸細,投入牢中,所以無人敢惹,百姓對他們恨到了骨子裡了。」
容恬有些奇怪,「難道那些老臣也不過問嗎」
「這群人大部分都是富貴人家的子弟,不少更是勳貴後人,他們只欺負一般百姓,很少惹有身分的人。既然沒有犯到自己,那些老臣也就不怎麼在意,有幾個曾經給小賊提過不能太放縱勤王軍,見小賊不肯聽取,也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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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恬暗歎。
瞳兒把事情弄到這個份上,難怪原本興旺熱鬧的西琴會變成這個樣子。
想當年,他領著鳳鳴出城,好奇的百姓們爭相來看鳴王長得什麼樣子,那時他和鳳鳴並乘,聽著百姓山呼震天,多麼快意暢然-
如果鳳鳴知道西琴變得如此,一定會很難過-,
容恬心裡一熱。"
每次想到鳳鳴,他就恨不得鳳鳴下一刻出現在自己眼前,他一定會用力抱住他,把他的身子揉進自己的胸膛裡,深深地吻遍他每一寸肌膚。:]".
這小東西只要離開他,一定會抓緊機會調皮,也不知道他在同國是否已經快活得把自己給忘了
只等把瞳兒的事處理掉……:,-
「大王。」太后在對面輕輕喚了一聲-
「嗯」容恬轉過臉,對太后一笑,「事情太多,想得有點入神了。」
命令自己把對鳳鳴的思念壓抑到最深處,先將眼前大事辦好,容恬沉吟片刻,向雲澤問起蘇錦超失蹤後的局勢發展。'
「小賊已經知道了,還是冠隆親自回西琴向他稟報的。」雲澤說:「按大王的吩咐,冠隆稟報的時候,不斷挑唆西雷新舊兩派臣子的關係,暗示蘇錦超是遭到郝垣絳暗害。那小賊早就恨死了支援他叔叔的那一班老頭子,對他來說,這是絕佳的報復機會。」
「郝垣絳回到西琴了」
雲澤搖頭,「還沒有。他大概也知道回到西琴就會遭遇不測,所以想盡辦法在路上磨蹭。冠隆說,小賊已經下了決定,只要郝垣絳一回都城,立即以謀殺副使的罪名處死郝垣絳,誅滅郝氏家族。小賊沒有兵權,但他是名義上的大王,對大臣們仍有生殺大權,除非瞳劍憫謀他的反,否則按律法來說,瞳劍憫這個大將軍也無法阻攔他處死郝垣絳。」
容恬笑了笑,「如果瞳兒真這樣做,那他真的幫了本王一個大忙。一殺郝垣絳,所有老臣唯恐下一個就是自己,一定會背叛瞳兒投靠本王,到那時候,連他親叔叔都會對他徹底失望。只要瞳劍憫這個握有軍權的大將離開瞳兒,本王就可以避免血流成河的慘戰,用一場輕鬆簡單的王宮奇襲結束瞳兒的大王夢。」
太后在旁邊也是面露微笑,對容恬充滿信心地道:「如果能不耗損國力的奪回王位,先王在天之靈一定也會無比欣慰。大王深謀遠慮,一步步將棋下到這裡,希望郝垣絳快點回來,那大王就可以進行佈置好的計劃了。」
正在這時,敲門聲隱隱傳來。:
三人警覺性都極高,立即停下說話,屏息靜聽。':-
雲澤把有節奏的敲門聲聽了一會,釋然道:「是冠隆來了,屬下去開門。」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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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看看窗外天色,有點奇怪,「冠隆通常不會在這個時候過來,難道有什麼訊息」
容恬說:「也許如太后所願,郝垣絳剛剛進了城門吧。」:
太后露出淡淡的笑容,「若是如此,那真是一個好訊息。」-
話音未落,凌亂的腳步聲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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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恬和太后心中驚訝,四道視線一起投向房門,恰好看見一向冷靜的冠隆臉色慘白地匆匆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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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太后,大事不好!」.
容恬不知為何,心忽然一緊,似乎察覺到不祥似地猛然站起來,沉聲喝問:「出了什麼事」.
冠隆的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看著容恬,聲音有些嘶啞地道:「同澤局勢驟變,鳴王危急中率眾殺出城門,同國追兵緊追不捨!」
「什麼!」容恬渾身巨震。
高大的身軀,幾乎像掉進冰窟窿一樣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