鏘!
寶劍終於出鞘。
在眾人不敢置信的視線下,子巖躍上半空,以令人難以想象角度反扭腰身,長劍凌空劈下.吳猛心中大駭,立即抽身迴避。
但他本要逼子巖再拚臂力,這一斧有去無回,而且右腳正跨出半步,如何抽得回來?
恐懼絕望的震驚中,長劍已到眼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中右肩。
血花四濺。
「啊!」
吳猛裝出驚天動地的慘叫,往後跳起狂退十幾步,後腳猛撞在身後的案几上,竟止不住步子,栽在上面。案几頓時翻覆。
乒乒乓乓的杯碗破碎聲不絕於耳,美酒佳餚和從吳猛肩上噴湧而出的鮮血濺得到處都是。
「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吳猛瘋了似的慘叫。
他的右肩上已被削平,猙獰可怕得令人不敢直視。
一根粗壯的右臂無聲無息跌在已經翻身落地的子巖腳邊,五指仍緊緊握著威震單林海域的成名兵器利斧。
偌大主船甲板上一陣詭異的繃緊了弦般的沉默二吳猛淒厲瘋狂的哀嚎和在地板上翻滾的血淋淋身影,震懾了每個人。
兇狠可怕的海鯊,竟被這個叫子巖的男人一招砍斷了手臂!這個被大首領親來摸去,肆意輕薄的男人,竟然是如此可怕的劍手!
看向子巖的眾多視線,從曖昧變成敬畏。
「精彩!」賀狄一直都是那副可恨的看熱鬧一樣的樣子,這個眾人驚疑不安的時候,居然哈哈笑起來,還在空中誇張地擊了下掌,活脫脫像個在市集裡看猴戲的無賴漢,嬉笑道:「大家不要光顧著看二首領的表演啊!來來來,全部落座,吃菜喝酒!子巖乖實貝,回來我這裡坐。」
他丟給子巖一個調戲的眼神,拍拍自己的大腿。
子巖沒好氣地橫他一眼,提著入鞘的實劍,緩步回到賀狄身邊。將劍選給賀狄時,低聲問:「你這是什麼劍,如此鋒利?我也想不到會一下就把他的手臂砍斷。」
賀狄同樣低聲地道:「我這劍可是好東西,不但要有雙亮沙做原料,還要有我獨家的鍛鑄方法,你和我在床上好好過招,我就把秘密都告訴你。」
他朝子巖別有用心地笑笑,視線轉到下面的甲板上,忽然揚起聲調,好奇地問:「你們要把二首領帶到哪去?」
甲板中,吳猛帶來的幾個手下正扶起血泊中,神志不清的吳猛。
聽見賀狄發問,頓時身子一遷。有一個人身形最高大,看起來應該是吳猛比較親信的手下,轉過身來,低聲道:「大首領,二首領受傷了……我們想……把他帶回海鯊號……」
「受傷了?」賀狄露出驚訝的樣子,嘖嘖搖頭,「這可不妙,傷口最怕潰爛,首要的就是把傷口清洗乾淨。二首領既然是在我的船上受傷,我當然要負責到底。空流,景平,你們把二首領請到海里去,讓他好好洗洗。」
空流、景平高聲答應,立即走過去。
眾人大驚。這一片海域常有鯊魚出沒,吳猛本人就有把活人扔進海里讓鯊魚吞吃的殘忍惡癖,所以才應得「海鯊」這個綽號。
現在吳猛渾身鮮血,丟進海里,豈不是要把他喂鯊魚。
那扶住吳猛的大漢渾身一顫,忍不住抬頭道:「大首領……大首領……」接觸到賀狄居高臨下射來的陰鷥目光,脊樑一陣發寒。
賀狄笑問:「怎麼了?大家都是兄弟,有話就直說吧,呵。」笑聲入耳,那大漢腳底寒氣直冒,終於閉嘴,低著頭再也不敢吭聲。
空流、景平走上前去,從他手裡接過似乎有所察覺,拚命反抗的吳猛,拖到船舷邊,毫不手軟的丟進海里。
大概知道自己會遭遇什麼,落入海中的吳猛,在入水前發出一聲極慘的叫聲。
子巖沒想到賀狄如此辣手,也是一陣驚愕,忍不住開口:「賀狄……」
「嗯?」賀狄好像自己只是幹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頭看著子巖,恍然道:「你沒見過鯊魚皎人?來,我帶你開閒眼界。」
站起來,居然拉著子巖往船邊走。
眾人也不禁跟著過來,船舷邊上立即圍滿了人,賀狄興致更高,命人取來許多火把點燃,遍插船舷,方便他們觀看海面即將開塌的好戲。
吳猛被丟在海里,肩膀受傷,遊不遠,正在水中掙扎。
雖然三番兩次靠近大船,仰頭哭喊求救,當然沒有人敢去救他。
「鯊魚!」人群一陣騷動。
子巖朝著指出的手方向看去,暗黑色的海面上,果然隱隱約約出現一道水波,魚鰭漸漸清晰,正朝水裡掙扎的吳猛游來。
真的是鯊魚!看來牠聞到了從吳猛傷口散發的血腥味.子岩心髒猛懸起來,雖然吳猛是他的敵人,這樣處死也過於殘忍,目光不由轉向賀狄。
賀狄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麼,淺笑之下一派無情,淡淡道:「他常把別人丟下海喂鯊魚,應該自己當一次鯊魚的食物,才算公道。我賀狄從來就是個沒人性的壞蛋,這一點專使大人你不是早就明白了?」
鯊魚來得極快,賀狄說話之間,周圍眾人齊聲發出驚呼。其實以海盜的兇殘,拿活人喂鯊魚不算少見,只是這次當糧食的是自己的二首領,自然比平日震撼十倍。
子巖聽見驚呼,回頭去看海面,只來得及捕捉吳猛在海面淹沒的一瞬。
碩大的魚鰭從眼角餘光掠過。下一刻,一股在夜空下變得濃黑的血從海面下湧上來,轉瞬被海水沖淡,消逝不見。子岩心裡黯然,明白吳猛已經在水下成了鯊魚的食物。這人一輩子作惡多端,好殺成性,有這個下場,也算天理迴圈。
賀狄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貼在他耳邊問:「這條鯊魚好大,想不想看更精彩的獵鯊?」
子巖不明白他說什麼,抬起頭來剛想問,不提防瞥見賀狄黑眸中狠絕精光一閃。只是瞬間微愣,賀狄說時遲那時快,拔出腰上匕首,放嘴裡一咬,竟躍上船舷,箭一樣從半空中直直躍入海面。
「賀狄!」子巖大震,猛然衝向前一步,被空流從後面一把拉住。
空流低聲道:「別擔心。」
周圍眾人驚愕之後,爆發出如雷歡呼。
「大首領獵鯊啦!」
「獵鯊!獵鯊!」習慣殺戮的海盜們,只佩服有實力、有本事不怕死的人。誰有足夠的膽魄,誰就能征服他們。
當賀狄以極完美的動作,凌空跳入水中時,因為吳猛的慘死而籠罩在海盜們心頭的烏雲,像遣遇豔陽一樣被驅逐開。
所有人都振奮起來。強則為王,他們需要的,是誰也比不上的強悍首領!
賀狄像箭一樣沒入水中,立即驚動了剛才吞吃了吳猛的巨鯊。代表死神的巨大魚鰭再度浮現,在水面上上休目驚心地一閃,朝著賀狄下水的地方追去,瞬間消失在水下。
海面忽然平靜得令人恐懼、每一道視線,都緊緊盯著賀狄消失的入水點。
子巖身體比石頭還僵硬,撐在木欄上的手掌沁出冷汗、心臟坪坪亂跳,彷佛隨時會跳出嗓子眼。
這一刻的安靜比一百年還要難熬,他簡直不知道世問竟有如此漫長的折磨人的平靜。
剛才吳猛消失後,水下猛然冒出的血流一幕幕在腦中浮現,恐怖的感覺讓他牙關越咬越緊,彷佛下一刻這一幕就會在他眼底重新上演。
該死的賀狄!海風從耳邊拂過,像惡意的手撥動繃緊到隨時會斷裂的弦,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臟凌亂跳動,血液凝固了無法流動似的。賀狄正在水下被鯊魚吞屹的念頭電光火石閃
過腦際.子巖連呼吸都感到困難,忽然,海面上冒起一陣水泡、子巖神經一陣緊張,仔細看過去,一股暗黑的濁流冒上水面。
血!賀狄!子巖渾身巨震,正要跳下船的瞬間,歡呼再度震碎寧靜的天空。
「大首領!大首領!大首領!」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子巖睜大眼睛搜尋海面,不敢置信地盯住了從水下冒出的熟悉身影。
那個在夜色下,踏著水的男人,正是賀狄!他的匕首已經不知到哪裡去了,此刻正在水裡仰頭往船上看。
與子巖的視線在半空中相觸時,賀狄綻放得意的笑容,在水中舉手揮動致意。船上再度爆發歡呼.空流命人放下繩索、一身溼灑灑的賀狄上到甲板,受到所有人由衷的敬佩讚歎。
他顯然經過一場惡鬥,身上的衣裳不知道是在和鯊魚的搏鬥中弄破了,還是自己為了方便行動撕破了,露出結實的上身,一點也不在乎地被屬下簇擁著走到子巖面前。
對於子巖蒼白的臉色,他頗為滿意。「精彩嗎?」
子巖恨得他牙癢癢,咬著牙關,狠狠瞪他。當然,他絕對不會滿足賀狄的虛榮心,像海
盜那樣為他歡呼。
「你這個……混蛋!」
這次巨鯊屍體已經浮上水面,景平命人把牠打撈上來。這鯊魚差不多比一個成年男子還長,嘴寬牙利,看起來十分恐怖。匕首在牠的白肚子上劃開了一個長長的口子,腸子淌了滿地二等景平把鯊魚屍體放在甲板上,請賀狄發落時,身上還掛著水珠的賀狄,以不容任何人違逆的霸主氣勢,指著地上的鯊魚,笑著,一字一頓地清清楚楚道:「這是我今晚獻給海神的祭品,就以這尾用我性命相搏而來的鯊魚,向海神稟告,我身邊這位非凡的劍手──子巖,將會是我賀狄一生中,最珍愛的人!」
子巖碎不及防,震驚至無法作出任何反應。
賀狄說完這句話,卻並未看他,視線轉寒,掃過在場的手下,冷冷道:「今晚要向海神稟告的,還有和鳴王結盟的雙亮沙航線一事,和子巖代替吳猛成為二首領一事,我這人向來公道,如果有人對此不滿,現在就提出來,否則,過了今晚祭杷再在我背後搞鬼,將被視為對海神不敬,處以極刑。」頓一頓,沉聲問:「有人不滿嗎?」眸中儷光閃爍。
眾海盜被他這樣又嚇又震,早受他氣勢壓迫,還有誰敢說個不字。尤其子巖露那一手,一招把吳猛手臂砍斷,以海盜們只尊重強者的習慣而言,讓子巖替代吳猛也說得過去。
甲板上一陣沉默後,幾個副首領首先表態,「一切按大首領的意思辦。」其它人紛紛也道:「大首領說怎樣,就怎樣!
賀狄一陣狂笑,「好,都是我賀狄的好兄弟,來啊!繼續晚宴!叫女人們都上來,跳幾曲豔舞!」強拉著子巖,回到主位上坐下。眾人坐下,樂聲再度暸亮響起,穿花蝴蝶般的美女們披著比白日里更暴露的輕紗飛上甲板,載歌載舞,佳餚流水般送到各席,氣氛重新熱烈。
賀狄意氣風發,不用小杯,命空流送來整壺整壺的烈酒,塞給子巖一壺,自己提了一壺,笑道:「航線的事情已經辦妥,今天總算做了一件讓你高興的事,陪我喝這一壺也很應該吧?」
子巖目睹這驚心動魄的一夜,尤其剛才賀狄獵鯊,猶自驚魂未定,還要親耳聽賀狄當眾宣告什麼「最珍愛的人」這種話,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也分不出東西南北,只覺得心裡亂糟糟的,好像被酥酥麻麻撓著一樣。
拿著手裡沉甸旬的酒壺,低頭看了一眼,猛然仰起頭,沉默地灌了一大口入喉。聽見身邊賀狄的笑聲,「好!」「好!」
專使大人真耳邊一熱,賀狄靠過來,熱氣嘖在臉上,低聲道:「你用劍的時候真漂亮。」子巖一口烈酒入喉,後勁上來,後腦熱熱暈暈,聽了賀狄的話,表情還是冷冷淡淡,偏頭瞥賀狄一眼,目中有點複雜,沉默片刻,又是仰頭一口烈酒。
不一會,一壺烈酒都倒了進去。子巖不勝酒力,拋了空酒壺,往側邊緩緩靠過去,賀狄趕緊扶住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子巖,你醉了。」子巖惺忪醉眼,上斜著啾他一眼,道:「我困了,先睡一會兒。你敢趁機亂來,我一劍殺了你。」眼睛閉上,歪在賀狄懷裡。
賀狄大樂,把子巖抱在懷裡,站起來向眾人道:「你們好好欣賞歌舞,我和二首領上房看看星星月亮,聊聊正經事。」朝空流打個得意的眼色,抱著經過一場大戰後體力消耗,又不慎喝醉了的子巖,迫不及待的上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