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地一翻,翻出包圍圈外,強忍痛楚站起來,瞬間劍光又攻來。
洛雲「嘈嘈」兩聲,從背後同時抽出兩劍,雙手同用,殺入敵陣。
頓時響起兩聲驚心動魄的慘叫。
他來時已經抱定死志,看著眼前敵眾,也知道沒有活路,想到已殺了慶彰為秋月報仇,心裡竟一點也不畏懼,殺了幾個敵人後,反而冷冽一笑,直朝王府臺階上殺去。
如此悍勇可怕,下手狠辣,王府侍衛有幾人見識過,人人都被他殺得心膽俱寒,連莊濮手下那些上過沙場的侍衛也不敢擋其鋒芒,只採取纏鬥策略,消耗洛雲元氣。
洛雲一路衝殺,佔據臺階,依照地勢,居高臨下。
雙劍舞出兩團劍光,凡是靠近他身邊者,不死即傷,不斷有慘呼聲劃過夜空。
莊濮檢查過慶彰屍體,早恨得咬牙切齒,這時首當其衝,劍勢最猛,追到階下領人圍攻洛雲,厲聲喝問:「你不是鳴王心腹嗎?為何殺害我同國王叔?」
洛雲拚死抵了幾劍,不小心腿上又捱了一下,幾乎一個趙起摔在地上,扶著身後王府大門勉強站住了,回頭冷冷道:「他該死。」
「你該死!」莊濮大怒,攻得更急。
眾人螞蟻一樣攻來,洛雲雙劍齊使,和眾人殊死較量,金屬交碰聲如一首急驟的生死之曲,一刻不曾停息。
劍刃相碰斷裂,便往背上再抽出一劍再戰。
這般驍勇強橫,令人駭然。
可洛雲劍法雖然高強,畢竟只有一人。不過片刻,身上已經多了無數傷口,鮮血染了一身,連握劍的手都淌滿鮮血。
耳邊風聲驟起,洛雲頭也不回,舉劍揮去。他身上多處重傷,氣力不續,兩劍交碰,長劍頓時脫手。
行動一緩,已有人趁機在他腋下刺了一劍。
洛雲痛哼一聲,一腳把敵人踢下臺階,再探手去背上,去摸了個空,心裡一沉,原來背上綁著的眾多長劍,都已被他用盡。
眾人叫道:「殺!殺!他沒兵器了!」爭先恐後衝殺上來。
洛雲咬著牙,握住刺入自己腋下的長劍劍柄,狠心一拔,劍刀抽出傷口,痛得幾乎暈厥過去。
他往後翅起幾步,揮劍掃開幾個敵人,卻無力對付莊濮當頭揮下的一劍,眼看森森劍刃疾砍向自己,卻再也無力避開,心中低嘆一聲,閉上雙目等死。
驟然。
「雲兒!」
一聲尖利的怒喝傳入耳中,緊接著,是一陣叮叮噹噹急如雨點的兵刃交擊聲。
本該跌往地上,被亂劍刺死的洛雲,落入了一個溫柔的懷抱。
洛雲睜開眼睛,目光一震,「娘?」
洛芋芋一手護著洛雲,一手揮創疾掃,垂目看洛雲一眼,「傷勢如何?」她顧著說話,稍不留神就中了一劍,痛得蹙起眉來。
「娘!」洛雲本來精力已經耗盡,看著洛芋芋受傷,不知從哪又生出一點力氣,擰著眉道:「讓我起來。」
地上有不少死傷侍衛留下的劍,他隨手抓了一把,搖搖晃晃站起來,和洛芋芋背對背站著,勉力支援。看著敵人勢大,勢要將他們圍殺至此,想到洛芋芋也未必能逃得出去,心裡痛苦自責萬分,邊打邊對身後的洛芋芋道:「娘,我在這裡擋著,你先走。」
洛芋芋怒道:「你這不孝的東西,你要是死了,娘還活著幹什麼?」
「娘……」
「給我閉嘴!」
洛芋芋一劍抵擋數敵,不一會已中了多處劍傷,眼看包圍圈越來越小,急得滿頭冷汗。她到達時,已經一眼瞧見慶彰橫在地上的屍體,知道此刻和慶彰的「異常」關係,已經對他們毫無用處。
至於殺死慶彰的人,只看眼前王府侍衛們攻殺洛雲的陣勢,就已知道必是洛雲乾的。
這叫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孩子,誰不好殺,卻來刺殺唯一可以在這種情況下救他們母子性命的慶彰。
洛芋芋逼退身邊一個敵人,猛然看見洛雲身邊劍光閃動,搶上前為洛雲一劍挑飛了側面敵人,卻沒防備自己左邊有人偷襲,下腹驟然一陣劇痛,低頭看去,衣上鮮血淋漓。
這一劍中得極深,鮮血狂湧而出,力氣都像被抽走了一樣。
「娘!」洛雲發現母親搖搖欲墜,大叫一聲,奮不顧身飛撲上來,鏘鏘擋開兩劍,把洛芋芋抱到懷裡,一邊揮劍與敵廝殺,一邊揮劍與敵,一邊瘋了般朝著懷裡的洛芋芋沙啞喊道:「娘,你怎麼了?娘!你千萬忍著!」情急之下,劍法凌亂,頓時被敵人窺出破綻。
洛雲早就是強弩之末,此刻分神照顧洛芋芋,處境更加危急,轉眼之間,身上又多添幾道傷口。
他卻渾然不覺,只管抱著洛芋芋叫,「娘,你不要閉上眼睛!不要閉上眼睛!娘!你應我一聲!」
急促的呼喚中,劇痛驟至。
這偷襲的一劍,深深刺入了肋骨。
洛雲早就筋疲力盡,此刻再也承受不住,仰頭悲叫一聲,長劍落地,跌跪下來。
雖然如此,他卻仍然不肯鬆手,緊抱著洛芋芋,不斷喚著:「娘?娘?」
如受了重傷,卻隨時可能臨死一撲的野獸。
一夜之間,他不能失去秋月後,再失去母親。
王府侍衛見他終於失劍,紛紛湧上臺階,將他們母子團團包圍。
但洛雲的勇悍,早殺得他們膽顫心驚,見到洛雲此刻抱著母親悲痛欲絕,人人又驚又懼,竟情不自禁停步,沒有一人敢持劍上前。
洛芋芋聽見洛雲呼喚,幽幽睜開眼睛,環視周圍,知道敗局已定,心疼萬分。
眼看今日局面,母子都要斃命此地。
自己也就罷了,洛雲卻是年紀輕輕。
她十分不捨地看著洛雲,氣若游絲,「你……你這孩子……為什麼要殺死慶彰,把自己害成這樣?」
這一句雖是埋怨之語,卻說得異常溫和慈愛。
想到自己多少年來並沒有如何疼愛兒子,日日逼他練劍,誰想到會死在亂劍之下,早知倒不如不練。
千愁萬緒,轉眼纏到眼前。
洛雲眼角也沒啾一下虎視耽院的圍兵,目光只停在洛芋芋身上,聽見洛芋芋的問題,臉上浮出無比的痛苦,咬牙道:「他派人殺了秋月。」
洛芋芋其實早有些猜到,洛雲一說,心裡卻還是咯登一跳,暗暗長嘆一聲;冤孽,冤孽,真是我害死了我的雲兒。
心內酸楚到了極點。
這傻孩子,果然像極了我這個當孃的,竟也痴心得可憐。
這麼一想,下腹更是劇痛,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雲兒,」洛芋芋痛得弓起身子,喘息數下,猛然大叫一聲,死抓住洛雲的手,急促地道:「娘求你一件事,求你一件事!」
「娘?」
「以後……不管你知道了什麼,不管……不管……」洛芋芋艱難地扯著氣,睜大眼睛盯著兒子的臉,把字從齒問一個一個擠出來,「不管發生了什麼,你都不要……不要怨……怨恨娘……」
說到最後一字,聲音遏然而止。
舉往上方握住洛雲的手,猛地垂下,再無動靜。
被血染紅的王府大門前,死一般寂靜。
「娘……」
洛芋芋沾滿鮮血的手從半空中猛然垂下時,洛雲的魂魄,彷彿已被一股龐大的力量硬生生拽出了體內。
剛才夜闖王府的滔天恨意和勇猛,已隨著慶彰的授首而消失。
而,就在眼睜睜看著秋月香消玉損後,他為了報仇,害死了自己的母親。
他抱著洛芋芋的屍首,一動不動,如同泥。
就如死了一般。
天地之間,萬籟無聲。
眾人持著兵器圍上去,開始時都不敢靠近,看著洛雲失魂落魄,漸漸大了膽子,緩緩圍過去。
有人繞到洛雲背後,試探性地刺出一劍,洛雲眼神已無焦距,抱著洛芋芋屍體跪坐地上,不擋不避。
嗤!
長劍入肉,在肩胛上劃開一個大口。
鮮血又噴湧出來。
王府侍衛們這才相信洛雲真的不行了,發出一聲得勝般地吆喝,撩起衣袖齊撲上前。
「抓活的!」
「抓活的!給王叔報仇!」
眾人靠過去,把洛芋芋屍首從洛雲懷裡搶出來,洛雲原本怔怔的,發覺有人奪他母親,驀然臉色一變,揮手就朝最近的人甩去。
「啊!」那侍衛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
仰天倒下的胸膛上,插著一枚明晃晃的短劍。
人群頓時一驚,旋即暴怒。
「這小賊身上藏滿了歹毒兵器!」
「弟兄們,別和他客氣!」
「剁了他的手!看他還怎麼殺人!」
劍光閃爍,就要把洛雲分屍。
就在此時,急促的馬蹄聲又驟然響起。
這蹄聲非常古怪,明明是單騎蹄聲,卻有如大軍鐵蹄般的可怕氣勢,在黑夜中突如其來,如一首戰曲,急促中充斥著無人可敵的信心。
而且,又是從街尾傳來的。
王府門前眾人剛剛才被洛雲的一人一騎殺得膽顫心寒,蹄聲入耳,人人心底都冒出一陣寒氣,回頭去看,正巧看見馬上騎士彎弓搭箭,五箭同發。
弓箭流星般橫越長街,電光火石間已到面前。那速度,連眨眼的功夫都沒有。
「啊!」
「啊!」
「啊……」
同時響起,門前廣場上又倒下五具屍體。
眾人駭得呆了。
只有莊濮還算沉著,揮劍狂喝,「敵人弓箭厲害!快尋掩護」
可敵人來得快如鬼魅,一邊飛騎,一邊拉弓上箭,快如驚雷,雖只一人,利箭卻有如鋪天蓋地,支支致命,壓得眾人抬不起頭。
轉瞬之間,人騎已衝至大門廣場。
在莊濮帶領下,眾人勉強上前力擋。
來者高坐在馬上,神態高傲不屑,馳到眾敵之前,棄弓不用。
鏘!
行雲流水地抽出寶劍,抖腕之間,居高臨下挑得衝上來的王府侍衛鮮血飛濺。
如此劍術,令人膽顫心寒。
面對龐大的敵人,他卻一派悠閒姿態,彷彿這聲聲慘叫和清晨鳥鳴一樣可愛,連續挑飛十幾個敵人,才勒住馬韁,睨視腳下眾人,清冷一笑,「憑你們也敢擋我蕭縱的劍?」
雖是清淡一句,卻不啻於如雷轟耳。
蕭縱劍術威名,震懾天下。
一信王至尊也不敢稍對蕭聖師無理,否則性命堪憂,此事誰不知道?
眾人本就被殺得膽寒,多半帶傷,一聽蕭聖師大名,嚇得魂飛魄散,任憑莊濮再三怒喝,沒有一人敢上前阻欄。
蕭縱如入無人之境,策馬直上臺階,伏身、伸手、擰領,動作一氣呵成,瞬間已在眾人眼皮底下把洛雲拽上馬背。
洛雲已陷昏迷,仍然死死抱著洛芋芋屍身,蕭縱拽他上馬,同時也帶上了洛芋芋。
他那馬匹神駿之極,背上負了三人體重,長嘶一聲,速度不降反增,旋風一樣從人群中奔過,轉眼就消失在來處。
眾人看著蕭聖師背影隱沒在黑暗中,驚魂未定。
過了片刻,才有人敢大口出氣。
低頭看去,門前街面盡是血色,屍橫遍地,若非親眼目睹,真不敢相信對方總共只來了三人。
蕭家劍術,果然名不虛傳。
莊濮一場惡戰,也是筋疲力盡,收了長劍,沉聲命令手下收拾殘局。
這場殘酷血戰來得迅猛,雖然慘烈,過程卻極快,到了此刻,慶彰屍體尚有餘溫。
莊濮黑沉著臉,對著慶彰的屍體默然不語,表情既悲憤又愧疚。
慶彰猜中了。
表面看起來善良可親的蕭家少主,其實是個心狠手辣,不擇手段之徒。
自己不應該不相信慶彰。
一念之差,釀成如此後果,堂堂同國王叔,大王親弟,在他這個御前將面前被活活殺死。
這要他怎麼對大王交代!
何晏身上也被洛雲劃了一劍,幸虧只傷在手臂上,並不嚴重。草草包紮後,何晏問過情況,走到沉默的莊濮身後,低聲稟道:「將軍,王府侍衛,死了一百四十八人,重傷十五人,其餘的都有輕傷。」
莊濮眼角抽動,沉下聲道:「蕭家少主的手段,簡直令人震驚。我們本以為他會栽贓嫁禍,誰料他竟做得比這還徹底狠辣,居然派人夜闖王府,殺死王叔。」
慶彰的死,和鳳鳴絕對脫不了干係。
不但殺死慶彰的是鳳鳴手下,最後連蕭縱都出面了。
蕭聖師地位尊崇,除了蕭家少主,還有誰能把這人請出來?
何晏心思細密,沉吟一會,壓低聲問:「屬下已經查探到,西雷鳴王等人現在就藏在同安院內。是否要立即調動兵馬,包圍同安院?」
「調兵。」莊濮毫不猶豫地下令,眼中燃著熊熊怒火,「西雷鳴王對我同國暗藏歹心,還派人當眾刺殺了我國王族,我莊濮只要有同澤!來人」
「在!」
「傳我軍令,集結城中所有駐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