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部 問劍蒼穹 第四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2頁,共2頁

「空流。」賀狄猛地低喝一聲,「你說,為什麼我會感覺不妥?」空流倒吸一口涼氣。

他本打算不插嘴的,但被直接點名,就不得不參與了。

空流斟酌了一會,試探著問:「三十日即將期滿,王子覺得不妥,是不是因為覺得缺少了點什麼?」

「缺少什麼?」

「海風。」

「嗯?己賀狄抬起眼,深深啾了空流一下。

空流解釋道:「王子為了守戒,確實忍得很辛苦,所以心情煩悶。期滿之日,必定會和那男人把話挑明。屬下斗膽揣測,王子恐怕是擔心從此之後,那男人會因為受不了這件事,而不顧一切的逃走,那時候,恐怕就連雙亮沙航線也未必能使他……」

「我明白了。」賀狄若有所悟,舉手止住空流繼續說下去,嘴角緩緩揚起一絲熟悉的邪惡笑意,「別的先不管,現在最要緊的是把他帶回我的地盤。這同國裡各方勢力錯雜,一會冒出西雷王,一會冒出那刁鑽女人搖曳,說不定再過幾天,鳴王也會來破壞本王子和子巖的好事。」

「王子說的極是。」

「空流,吩咐下去,要大家準備啟程。抓到了獵物還不回家,那是蠢材,咱們回到海上去,在船上,他要逃也逃不了。」

賀狄又回到房內時,子巖已經換上了往常的一貫穿著。

深色緊身衣服襯托出寬肩窄臀,甚有英氣,賀狄只看那背影,就已一陣心搖神馳。自從被搖曳夫人下了迷藥後,子巖不能動彈,著衣都由賀狄做主,賀狄按照自己心性,總給子巖穿上寬大容易脫的單林外褂,現在乍一看子巖一旦可以行動,恢復原來打扮,卻又覺得這樣也不錯。

緊身衣物脫起來不容易,一嫋著子巖年輕充滿彈性的修長身體,倒真的很誘人。

子巖聽見身後有動靜,早就猜到那混蛋又回來了,轉頭一看,正撞上賀狄毫不掩飾的大膽目光,細長雙目中神光聚斂,像狼看到了美食一樣,頓時狠狠盯了賀狄一眼,懶得和他廢話,又轉回原處,拿脊背對著賀狄,在桌上一卷一卷的攤開五、六幅畫卷,都擺好了,才忍著氣道:「賀狄殿下,請過來。」

賀狄被他一叫,心底無端冒出一股高興,走過來一看,那點高興頓時飛了大半,原來子巖擺開的都是單林海域的單張地圖,知道子巖不過又要逼著自己快點把雙亮沙航線的事情辦好。

子巖公事公辦,挑出一副地圖,指著上面一條明顯是剛剛加上去的墨線道:「殿下,單林東海域常有風暴,不適商船行走。我看了一下海圖,此處有一個小島,應該可以作為商船補給基地……」

賀狄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一聽子巖說起公事,就一肚子不滿,不等子巖說完,一擺手截斷了子巖的話,懶洋洋道:「航線的事可以以後商量,時間不早了,你快點收拾一下,跟我上路。」

子巖驚道:「上路?去哪裡?」

賀狄得意地啾他一眼,「你可是派駐單林的專使,除了單林,還有什麼地方可去?不要耽擱時間了,我們要趁著天未黑上路。」

子巖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安好心,身上像有無數邪惡的手冷冰冰的摸上來般,悄悄打個冷顫,正色道:「事情尚未辦完,怎麼可以離開?」

「怎麼不可以離開?本王子想走就走。我既然要走,你就必須跟著。」

「你!」

「還是你要背棄鳴王,撕毀盟約?」

子巖看見賀狄眉角斜挑,明白這權勢過人的傢伙,再一次的開始蠻不講理。這種時候,越糾纏對抗,結果越糟,不想再一次把問題扯到撕毀盟約上面,免得又受要挾,只好壓著火氣,沉聲道:「王子殿下自由之身,要離開同國,當然無人敢阻攔。不過,是不是太匆忙了?同國大王壽宴在即……」

「同國大王又不是我爹,他壽宴幹我何事?」

「出於禮貌……」

「本王子向來不怎麼有禮貌,那又怎樣?」

子巖臉上隱隱浮出怒氣,壓著聲道:「那也無須即日就要出發。殿下和我家鳴王乃是盟友,離開之前,至少雙方見過一面,把事情稍做交代才是。」

看見賀狄又要反駁,子巖冷冷加了一句,「殿下身分尊貴,當然也可以不把盟友放在眼裡。但子巖是鳴王下屬,離開之前,必須向鳴王稟報。」

對於子巖老把「鳴王」二字掛在口頭,賀狄早就深有怨言。

這男人,不管把他伺候得多舒服,一旦有機會,總是忘恩負義地擺出一副無情面孔,隨時提醒所有人,他在這裡只是為了鳴王而已,除了公務,絕不想再和賀狄發生任何聯絡。

賀狄從小到大處處吃香,還沒被人嫌棄得如此徹底過。

「又是鳴王!己賀狄跨前一步,一手抓住子巖的手腕,猛一使力,將他扯到懷裡。

將曲線剛毅的下巴高高挑起,咬牙道:「你的鳴王已經將你送給我了,現在你的主人是我,明白嗎?」

話音落地,賀狄也猛然一愣。

如此充滿醋意的話,自己居然理所當然地說出口了。

這男人真是禍害。

子巖手腕被他擰得生疼,虛弱的身體和盟約的牽制,讓他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只能讓賀狄囂張地挑著他的下巴,但即使如此,子巖目光卻不甘示弱,瞪著賀狄,一字一頓道:「我沒有主人。子巖效忠大王和鳴王,不惜性命相托,這是忠義之情。但我不是奴隸,也不是貨物,即使鳴王,也沒資格把我送給任何人。」

「呸!他不是已經送了?」

「鳴王只是任命我為單林專使,負責雙亮沙航線事宜,是王子殿下你亂……啊!」

賀狄低頭,在子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見子巖繃緊的臉龐上露出痛楚之色,悻悻道:「憑你也敢在本王子麵前囉嗦。」

對於鳳鳴,賀狄早就老大不爽。

搖曳夫人對子巖乾的好事,讓賀狄把搖曳之子也劃入了應該狠揍一頓的範圍。再說,搶了東西就應該快點溜回自己地盤,哪有帶著寶貝常在原物主面前晃悠的?

雖然子巖說自己沒有主人,賀狄卻深以子巖的主人自居。

不管怎麼說,這男人是他的,就是他賀狄的!

只要不順賀狄的意,人世問的道理,都是狗屁,用不著在乎。

何況子巖早也鳴王,晚也鳴王,三句不離「鳴王如何如何」,可見鳴王在子岩心目中份量有多重,現在子巖知道自己要把他帶走,萬一堅持不住,見了鳴王之後,不肯跟著自己走了怎麼辦?

總不能真的把鳴王幹掉,然後打暈子巖帶走吧?

雖然也不是不行,不過……以後安撫起子巖來,恐怕有些棘手。

子巖壓根不知道,短短時間裡,賀狄腦袋裡面早轉個無數念頭,仍倔強地堅持,「殿下如果真的急著離開,不妨先給鳴王送一封書信,和鳴王約定見面時間地點。諸事辦妥後……」

「不可能。」

「什麼?」

「別指望本王子放你去見什麼鳴王。」

賀狄的不講理和蠻橫,實在是子巖生平僅見。

「沒有見到鳴王,稟明事情,我是絕不會隨你一道走的。」

「那我就打暈你帶走。」

「你……你……」子巖為了大局,強行壓下的火氣,終於爆發出來,「賀狄!你別太過分!」

賀狄惡狠狠道:「本王子偏要過分,你奈何得了我?」他雖然野蠻,卻向來被人稱為狡狐般的人物,殺人放火時也嘴角啜笑,很少發怒。如今對著子巖,卻反而常常控制不住情緒,彷彿這可惡的男人稍一句不順耳的話,就能讓自己難受憤怒到了極點。

兩人怒目相視,再度對峙起來。

這時,門外卻傳來熟悉又有節奏的敲門聲。

賀狄瞪著子巖,冷哼一聲,似乎就此放過,心有不甘,仗著當下兩人體力懸殊,先把子巖猛然拉到懷裡,不顧子巖掙扎地狠狠吻了一通,把懷裡人吻得氣喘吁吁,稜角分明的臉上佈滿憤怒的紅暈,才得意地放開子巖,揚聲道:「進來吧。」

空流應聲推門而入。

賀狄問:「都準備好了嗎?」

「收拾得差不多了。」空流把預備上路的情況略說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張信箋,遞給賀狄道:「王子,那女人又在石頭底下放了信。看樣子,慶離那可憐蟲,又重新被下了迷藥了。這次看起來藥性更強烈。」

賀狄除了子巖之事,對別的一概不在意,信也懶得看,只是有些奇怪,「外面送進來的迷藥,不是都被我們換成單林治肚瀉的土方藥丸了嗎?我前幾天看慶離的模樣,雖然還是笨笨的,不過眼神多少好了點,還懂得去看大肚子的王子妃了。怎麼現在又中了迷藥?那女人哪弄來到?」

「遵王子的吩咐,石頭底下的迷藥,我們每次都有換的。至於慶離新中迷藥……」空流回憶了一會,稟道:「前幾天那女人出了一趟門,回來之後,慶離就有又重陷昏積的跡象。屬下猜想,她那一次根本就是出門和同謀者會面,見面時親自取新煉製的迷藥。」

事情的實況確實如此,空流倒是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對於慶離這個所謂的盟友,賀狄從來都是不以為然的,同國不管誰掌權,反正都需要討好手握雙一兄沙資源的單林,不愁自己撈不到好處。

同國是離單林距離最近的大陸之國,從戰略上來說,同國內鬥越多越衰弱,對單林就越有保障,何樂而不為?

賀狄還有心思開玩笑,「這樣也挺有趣的。一個大了肚子的長柳公主,一箇中了迷藥的慶離,還有一個狐狸精似的女人,湊在一起,比看猴子戲還精彩。」

子巖最不屑賀狄幸災樂禍的嘴臉,又猛地想起一事,朝空流問道:「那女人的事,我不是曾經寫了一封書信,託你轉交鳴王嗎?怎麼到現在也不見鳴王回信?」

空流沒吭聲,卻向賀狄投去一個請示的眼神。

子巖狐疑起來,轉臉去看賀狄,「鳴王的回信呢?」

「哪裡有什麼回信?你的信他又沒有看到。」

「什麼?己子巖大吃一驚,「為什麼沒看到?」

「沒送。」

子巖騰地一步走到他面前,「你再說一次。」

賀狄聳肩,「本王子沒讓空流送。」

「為什麼截住本專使的信?」賀狄的回答,把子巖氣得呼吸一滯,「你是我的男人,我不喜歡你老和鳴王通訊。」

子巖幾乎被這沒廉恥的混蛋氣暈過去,天上地下,沒見過這麼大言不慚而且不顧大局的!

「那封信極其重要,你難道一點也不知道?裳衣和王叔有所密謀,同安院中發生的事情,都和鳴王安危有關,要是鳴王不知道此事……」

「廢話,」賀狄一聽見什麼鳴王安危,火氣就自然而然地往外冒,故意擺出毫不在意的樣子,激怒子巖道,「既然如此重要,上次在妓院一同喝酒時,鳴王就坐在你對面,你怎麼不和鳴王提出來?難道專使大人只會寫信,不會說話?」

子巖被他說得猛地一愣。

賀狄口中的妓院,其實就是無量福樓,上次,他們確實在那裡和鳳鳴見面,還聊了一會。

但那畢竟是公開場合碰面,子巖自以為密信已經送去,鳳鳴等人早知道實情,只是裝作不知情,其實正暗中謀劃如何應對慶彰,也就沒有當面提起。門內都是自己人,誰知道是否隔牆有耳,要知道,鳳鳴就居住在慶彰的合慶王府內,萬一得悉自己陰謀敗露,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驚人的舉動。

何況,整個會面,他也沒多餘的時間提出此事,光對付那個下流的賀狄就夠了,又喂水又喂點心的……

想起那一天見面的情景,子巖就嘔個半死。

賀狄見子巖被他駁倒,更加挪褕道:「第一次碰面,你顧著享受本王子的專一伺候,忘記了提也就算了,可第二次去搖曳夫人那裡,你怎麼也忘記了這件重要的事呢?子巖啊,你整日裝作一本正經忠心公事,其實也不過是貪圖享受,把鳴王安危拋到一邊的人。不過,這樣很好啊,我最煩的就是忠臣孝子了。」

子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兩拳傷得一圈比一圈緊。

他也不知道自己倒了什麼楣,無量福樓上被賀狄作弄,第二次和鳴王的見面,後果更是令人憤恨,連搖曳夫人也過來插上一腳。因為文蘭可能有毒的事,他們一行人匆匆趕去,心急如焚,哪有時間提及慶彰的事,等找到平安無事的鳴王,他就丟臉的中了搖曳夫人的迷藥。

為了這個,還一連幾天絲毫不能動彈,被賀狄當玩具一樣百般褻玩。

子岩心裡藏了無窮抑鬱怒氣,抬眼看了看罪魁禍首,卻連一點反省內疚的意思都沒有。他也知道和賀狄這種人說道理簡直就是對牛彈琴,但大局總要顧慮,尤其是慶彰對嗚王暗藏敵意這事,自己已經耽擱了多日,再不通知鳴王,萬一鳴王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即使自盡也贖不了罪。

想到這裡,子巖暫不和賀狄計較他攔截自己書信的大罪,勉強用商量的口氣道:「既然如此,我們需要立即和鳴王見面密談。慶彰心懷殺機,鳴王卻視之為好客主人,這非常危險。你……你拿這種事來玩,實在可恨!」

賀狄哼道:「說來說去,你還是要和鳴王見面。說了多少次,我不會讓你又去見那傢伙,他身邊侍衛眾多,如果連個同國王叔都擺平不了,那豈不蠢到家了?」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

子巖警惕地向後一退,警告道:「賀狄,你要是敢把我打暈了直接帶走,我醒來之後,有刀自刎,見海跳船,寧死也不會再讓你碰!」

賀狄眼睛一亮,邪笑道:「要是不打暈你,是不是從此以後隨便本王子碰?」他一開始胡攪蠻纏,子巖就生出無力感,只能避而不答,道:「你能幫我護著鳴王性命,我自然會盡量遵守我們雙方的盟約,把雙亮沙航線的事辦好。」

賀狄也知道他不會如此好商量,不屑地哼一聲,「假正經,被本公子親得暈糊糊的時候,不是也很享受嗎?」瞧見子巖臉色一變,趕緊又見風使舵,換了一副比較正經的表情,咳了一聲道:「這樣吧,今天就要上路,本王子主意已定,不會更改。至於面見鳴王,你就別做夢了,單林風俗,不可以讓自己的私房寶物隨便被外人看見。」

子巖忍無可忍,不再理會賀狄的胡說八道,徑直越過空流向房門走。

賀狄上去攔住,又翹起嘴角笑道:「不過呢,慶彰的陰謀,我們可以通過長柳公主向鳴王發出警告。這樣總比你被我打暈了送上船,留下絲毫不知道情況的鳴王呆在慶彰王府好吧?你向來顧全大局,這個時候最應該顧全大局,對不對?」

子巖有些疑惑,「難道長柳公主也不知道裳衣和慶彰的陰謀?你和她同處一個同安院中,份屬盟友,如此關係身家性命的訊息,你竟然連說也不說一聲?」

「單林盟友多著去了,人人的身家性命都要我來照看,我豈不是渾身沒一刻空閒?再說,」賀狄一臉無辜地聳肩,「我這幾天忙著照顧你,哪有時間和長柳公主說什麼裳衣、慶彰的小陰謀?」

這人如此沒心沒肺,毫無憐借同情之心,將旁人性命視如草芥,而且還大言不慚,一副心安理得的樣子。

子巖氣得腦袋一陣發昏,推開他又要衝出門去。

賀狄一把抱了他的腰。

「好吧、好吧。」幸虧子巖最近身體不好,掙扎起來勁也不大,賀狄輕鬆地抱住他,隨口亂鬨,「現在就讓空流找長柳公主來,把事情和她說清楚讓她想辦法提醒鳴王。」

子巖還是一臉憤怒,被賀狄栓桔在懷裡,連眼睛都冒出火來。賀狄抬著他下巴,迅速又霸道地在他唇上輕啄了一記,又誇張地嘆了一聲,「唉,本王子再退一步好了,允許你寫一封親筆信留給鳴王,這樣虧本的生意,我可是很少做的。」

隔了一會,又挑起眉,露出不善的表情,「喂,你可別太貪心,本王子價碼已經開到十足。你如果還是這個要死不活的模樣,我索性什麼風都不露,直接打暈丟到馬車上去。等你醒來,說不定就能聽見你那鳴王已經被慶彰弄死的訊息。」

子巖雖然怒火萬丈,但畢竟和賀狄不同,極為他人著想。賀狄一威脅,子巖就不得不約束自己冷靜下來出來,萬一真和他對著幹何是好?暗忖道,這傢伙和常人不同,什麼沒天理的壞事都做得出來,萬一真和他對著幹,我個人性命不要緊,真的訊息傳不過去,害了鳴王可如何是好?

想了一會,只好又把怒氣欲回胸中,對賀狄硬邦邦道:「好,如你所言,現在就把長柳公主請來,再讓人準備筆墨,我要給鳴王留下親筆書信。」

賀狄胡亂應了一聲,兩臂卻如鐵鑄似的,不肯鬆開。

子巖等了一會,只能又開口:「王子殿下,請鬆手。」

賀狄無恥地一笑,「剛才抱得急了,手好像不聽使喚呢。不如你親親我,許一恍神,手臂就自然鬆了。」

遇上這麼個瘟神,子巖簡直欲哭無淚。

空流一接到賀狄眼色,已出門親自請長柳公主去了。子巖就站在當門處,被賀狄死皮賴臉的抱著不放,如果又拖延上一會,被長柳公主撞破,更是尷尬萬分。

他被賀狄強吻了何止上千遍,第一次窘迫若死,現在卻沒有初時那麼抗拒了。

當然,打死子巖,也不會承認自己有些喜歡兩唇相觸時那種熱辣辣的感覺,不過若為了大局,要他勉強親一下這混蛋,以免長柳公主忽然出現,自己出更大的模……

賀狄啾著子巖臉色紅白青紫,五彩繽紛的變了一輪,剛毅端正的臉龐幾乎都要抽播了,本以為他會抵死不從。

不料子巖默不作聲,在他懷裡抬起頭來,眼也不眨地就把嘴貼了上來。雖然只是擦嘴似的快速贈一下就算完事,對賀狄而言,卻是一份相當驚喜的禮物。

虧他自誇俊男美女叢中游歷慣了的,這麼一個實在不算什麼的敷衍之吻,竟讓他呆了好半晌。

聽見子巖皺眉問:「王子的手臂還鬆不開嗎?」

賀狄才「哦」了一聲,按照預定把子巖鬆開了。

子巖一逃出賀狄雙臂,卻沒有丟臉的立即逃走,先毫不畏懼地啾他一眼,才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過的走到桌邊,研墨準備寫信。

賀狄骨子裡滿是獵性,一刻也不容心愛的獵物離了眼,也跟著上去。往常他對待旁人,不管多寵愛,就只是一個勁賞賜珠寶綾羅,從沒想過要體貼。現在見子巖研墨,簡簡單單一個常見的動作,瞧在眼裡也說不出的好看,情不自禁溫柔起來,竟然主動把白帛拿來。

子巖把筆蘸了墨,他就已經鋪好白帛等著了。

子巖也覺得奇怪,心裡覺得他一定又有企圖,不過子巖受容恬指點,養成了講理的習慣,改也改不過來。賀狄雖不是個東西,但身為王子,親自為他這使者鋪帛,也不能不答謝一聲:「多謝了。」

這對賀狄,簡直又是一份沒想過能得到的大禮。

賀狄一愕之下,幾乎笑出花來,「不謝。」趕緊又道:「我幫你磨墨。」

「不用……」

「要的、要的,給鳴王的書信嘛,你可要好好的寫,以後就沒什麼機會了,等三十天一到,我們……」察覺子巖狐疑的目光,賀狄立即閉上嘴,專心磨墨。

真混蛋!自己堂堂單林海盜總首領,怎麼遇上這個男人,說話做事都像傻子一樣?再這麼下去,連空流都會瞧不起自己了。

只是,這雞毛蒜皮的蠢樣,甜起來時,味兒竟也有點像蜜糖……

可惡,這可大大不妙!

單林二王子殿下一邊百年難得一見的斯斯文文磨墨,一邊偷啾著身邊提筆寫字的男人,反省著自己精明勇悍的形象是否真有可能為了此人毀之一旦。

子巖卻絲毫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賀狄充滿佔有性的注視,就連瞎子也會感覺到。

子巖不是沒感覺,而是正竭力不把心神放在賀狄身上,這位不可用常理推測的王子,已經耗費了他大半心神,幾乎比所有單林海盜加起來還難應付,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抓緊機會,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報全部詳細的寫在給鳴王的信上。

日後真被賀狄帶到單林,路途遙遠,隔著茫茫大海,恐怕連這樣寫信的機會,也很難得了。

兩人各佔了桌子一邊,一個提筆認真寫信,一個邊研磨邊胡思亂想,居然很罕見的,沒出現目光相觸,火星四濺的緊張場面。

這是子巖和賀狄認識後,私下相處時極難得的和平一瞬。

長柳公主身懷六甲,行動不便,雖然就在同安院,走動起來卻頗費時間。子巖書信寫到落款時,長柳公主才領著貼身侍女師敏大駕光臨。

三個盟友方私下碰面,當即關起門來詳談。

子巖生怕再出岔子,唯恐不夠詳細的把事說了一遍,長柳聽得不斷倒抽涼氣,最後蒼白著臉問:「那……那狐狸精竟是王叔派來的奸細?怪不得……可是,王子殿下和專使大人既然早已知道,怎麼今日才說?慶離他豈不是又……又遭了毒手?」

子岩心中有愧,沒有作聲。

賀狄臉皮卻比城牆還厚,而且絕不是一個會內疚的人,不懷好意地睨視長柳公主一眼,「王子妃這是在責怪我們嗎?自己家裡出了奸細,不能明察,還要靠外人點醒,分明就是王子妃自己的過錯。早知道我們好言相告,卻只能惹來責備,本王子就不說了。」

他殺人無數,眼神里一旦帶上兇意,委實嚇人。

長柳正值孕期,氣血甚怯,被他用眼睛冷冷一掃,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捂著心窩一陣難受,好一陣才喘息過來,卻又不敢真把賀狄開罪了,軟聲道:「殿下誤會了,長柳怎敢責怪王子殿下,只有感激之情。剛才只是一時驚訝罷了。」

這公主最近比烏鴉還倒霉,什麼壞事都撞上了。

失寵還只是小事,孃家又遭了大難,父王生死不明,正沒著落,又半空炸開個響雷,裳衣居然是慶彰的奸細,還一直在給慶離下迷藥。

內憂外患,把這個即將當母親的長柳煎熬得不成樣子,臉上一絲血色也沒有,盡是滿目的仿徨無依。

子巖極有男子漢氣魄,見不得弱小無助之態,見長柳公主哀求地看著他,心裡頓時不忍,開口安慰道:「請公主不要擔憂,慶彰的詭計既然已經被我們識破,破解就不難。」

長柳公主雖然不笨,但女人家行動絕沒有子巖這種有經驗的將領果斷,連忙請教:「專使有什麼破解的法子?」

子巖早想過了,這時候把心裡籌劃的一一說出來,侃侃道:「公主不妨分兩方去辦。第一,先派人和鳴王通訊息,將此事告知鳴王,並請鳴王儘快離開慶彰王府那個險惡的地方。」

「這個不成問題。那第二……是要我立即通知慶離,要他對付裳衣那女人嗎?」

「絕對不可。」雖然一直遭到賀狄軟禁,子巖遇到險急大事,將帥之風絲毫不減,從容分析道:「慶離已經被迷藥蠱惑,即使公主把事情告訴他,恐怕他受藥性所制,不相信公主的實話,最糟糕的情況,是裳衣反咬公主一口。」

師敏參與到這件要緊大事中,神色也無比緊張,聞言在旁道:「專使大人說的極是,慶離殿下確實已經昏積,除了那女人的話,什麼也聽不進。」她曾奉長柳之命深夜求見慶離,見盡慶離醜態,比長柳更明白慶離的無藥可救。

子巖道:「所以,可以說目前同安院中,唯一能夠做主的就是公主你了。」

「我?」

「當然是你,難道是你肚子裡那小東西嗎?」賀狄陰陽怪氣地冷笑道:「沒什麼好囉嗦的,本王子最會這整頓內務的事,讓我教你好了。先找個心腹,學那女人的招數,也給慶離下點迷藥,把慶離給迷昏掉。擺平了慶離,再把那女人綁了,嚴刑逼供,讓她把事情都招了,再畫押。供詞一到手,你就卡嗦一刀把她殺了,免得留下後患。」

長柳對裳衣向來沒有好感,不過賀狄對殺人的輕描淡寫,卻讓她打個咚嗦,遲疑道:「這女人確實該死,但慶離尚未知情,我就殺了她,萬一慶離醒來,以為我是因為醋意而趁他不注意殺了她,豈不糟糕?」

「所以才說要供詞,慶離要是責問你,你只管把供詞丟給慶離看,瞧他怎麼說。」

殺死裳衣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長柳猶豫一會,始終還是忍住了誘惑,搖頭道:「不行。她若是招供後畫押認罪,慶離自然會殺了她。但我有孕在身,又是正室,不稟明夫君而貿然處死夫君的寵妾,大大有違王族規條。」

賀狄沒好氣地哼一聲。

長柳對子巖道:「不是長柳心軟膽小,不敢下手。但我總要為腹中孩兒著想,母親做出這種事,這孩子日後登基,必然受人非議。」

子巖沒想到她竟想的如此長久,才明白王族中人想問題,總比常人複雜上幾倍。

不過為子嗣著想,也無可厚非。

子巖道:「公主這樣打算我也不敢勉強,解決了慶離和裳衣後,最後必須要解決的問題,就是慶離暗中收納來的各方高手。」

長柳驚道:「對!幸虧專使大人提醒,不然心急之下,真會疏漏了這一點。可他們都是高手,我一介婦人,怎能對付?」露出憂色。

子巖轉頭去看賀狄。

賀狄對此事一點也不關心,正在一旁自顧自想著把子巖帶著上路後,大概多少日能到海邊,又要在海上多少日,這樣估摸時間,也許三十日期滿之時,還在旅途之中,尚未抵達單林。不過兩人第一次抵死纏綿,在海天明月之下倒也不錯。

他想得心頭火熱,忽然發覺子巖看著自己,似乎意有所指,疑惑地回望了子巖一眼,驀然明白過來,指著自己鼻尖不確定的問:「我?」

子巖一點頭,賀狄更是光火,「這事和本王子有什麼干係?既然是慶離招攬來的,當然該由他的王子妃擺平。本王子悍勇手下不少,但也犯不著幫別人解決麻煩。」

長柳公主孃家勢力已煙消雲散,現在還能指望哪個?賀狄不留情的拒絕,只好含著眼淚看向子巖。子巖憤恨地瞪著賀狄,但也知道賀狄絕不是害怕別人瞪視之輩,這勢利小人沒有半點王族氣度,眼裡只有好處,不佔便宜的事是不肯幹的。

子巖嘆一聲,柔聲道:「公主請暫且迴避,讓我和賀狄王子談一下。」

空流立即把長柳公主和師敏都請到側房。人都離去後,子巖才無可奈何地問賀狄:「你要怎樣才肯幫這個小忙?」

賀狄知道漫天開價的機會又來了,還是子巖主動送上門的,樂得心裡美滋滋的,面上卻冷哼道:「什麼小忙?慶離收攬的大批高手可不容易對付,我的手下也是人,如果為了別人的事,折損了自己人,本王子怎麼跟手下們交代?」

子巖暗中惱火。

慶離所謂的秘密高手,不過是一群為錢而來的武夫,天下的高手,稍微有腦子的也知道刺殺鳴王的事絕不能摻和。他所招攬到的,大多是貪生怕死想矇混過關之徒,未必有幾個能派上用場,有長柳公主通風報信,賀狄又暗中派人偵查,這群人的底子早摸得一清二楚,攻其不備,對付起來一點不難。

賀狄對於這一點當然心裡有底,現在故意誇大對手,不過為了要挾子巖罷了。

子巖恨得磨牙,如果身邊有一批人馬,何必去求這混蛋,趁夜偷襲一場,當即了斷。

現在卻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子巖深呼吸一口空氣,「我問你,這個忙,你到底幫不幫?」

賀狄立即打蛇隨棍上,問子巖道:「如果幫了,有什麼好處?」

「若要金銀答謝,我可以寫信給鳴王,請他……」

「又在跟本王子廢話!我缺金銀嗎?」賀狄侵過來,斜看著子巖笑道:「念在你我的盟友情分,我也不提太過分的要求,不如就……」他停下,端詳子巖可愛的緊張表情,才不緊不慢道:「就請專使大人今後別在本王子麵前裝模作樣,遇事直接一點,舒服時要叫就叫,要扭就扭,不要明明爽得要死,還繃著臉好像被人蹂躪一樣。這樣我們兩人都會好受不少,如何?」

子巖被這番下流話激得眼角直跳,揮拳就打,恰好被賀狄抓住手腕,硬在他手背上親了一下,嘿嘿笑道:召追一拳就是定禮,咱們這個交易算是談成了。」轉過頭對門外喊道:「空流,你把長柳公主請進來。」

子巖怒火未消,無奈門已經被推開,長柳公主等人都進來了。

賀狄換了一副慷慨仁義的嘴臉,對長柳公主道:「本王子經過子巖專使大人一番指教,深為專使大人的熱血所折服,決定也來幫幫公主。這樣吧,後院那群高手儘管交給本王子來對付,偷襲是我們的老本行,保管連老鼠也不驚動,就把他們一個個都結果了。」拍胸口保證了一番,吩咐空流,「交給你了。」

空流在同安院悶了多日,聽見可以玩偷襲這個海盜最喜歡的血腥遊戲,早就躍躍欲試,應聲後迫不及待地出門,賀狄忽然又在後面把他叫住,歪過頭打量了子巖一眼,又對空流道:「同安院裡面的侍衛裡頭也沒幾個高手,反正也只是動動手指的功夫,唉,算本王子這次虧本,你順便摸到慶離的院子裡頭,放點迷煙,把慶離和那女人放倒,再帶過來給長柳公主發落吧。免得她等一下又囉囉嗦嗦,礙著本王子和專使大人啟程。」

長柳公主想不到子巖和賀狄只在屋裡待了一會,居然就把問題談成了。賀狄說不管就不管,一旦管起來,居然認真負責到底,長柳喜不自禁,卻也知道賀狄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折,一定是子巖的功勞,恐怕子巖動用鳴王權威,甚至許給了單林不少好處。

答謝賀狄後,長柳向子巖投以感激之眸,「多謝專使大人。等慶離清醒過來,長柳定將此事告知慶離,讓他再不敢對鳴王稍有怠慢之心。」

子巖被賀狄的大方弄得滿腹疑慮,心忖道,賀狄精於計算,給的越多,要的越狠,以後被他弄到單林,也不知要受他多少折辱。卻不好向長柳公主發洩,只能勉強笑了笑,請長柳不要在意,又取出自己寫好的信,交給長柳,「這是我的親筆信,裡面說了事情始末,煩請公主交給鳴王。」

長柳奇怪地問:「怎麼有兩封?」

子巖道:「兩封都是給鳴王的。這封短的,公主派人去和鳴王碰頭時帶上,鳴王看了,自然會跟公主派去的人配合。另一封較長,裡面寫了事情詳細經過,等鳴王來到後,再給鳴王過目。」

師敏也覺得奇怪,「為何要如此複雜呢?」

賀狄鄙夷道:「婦人就是婦人,根本不懂兵家詭變之道。你派出的人是當世第一高手嗎?鳴王他們現在住在慶彰王府裡面,萬一寫了詳情的書信被截住落入慶彰手裡,慶彰知道詭計被揭破,立即派軍將鳴王等人困死在府中,那又怎麼辦?現在最重要的是儘量不引人注意的把鳴王從慶彰王府里弄出來,別的都不要緊。」

長柳和師敏這才明白過來,暗歎經歷過軍情的人,果然不同一些。

空流手腳極快,眾人交談片刻,已經興沖沖地回來了,不愧是海盜,經過一番殺戮,反倒神采飛揚,進門向賀狄打了個暗語手勢,表示人都處理乾淨了,對長柳公主道:「後院那群高手都不用再擔心了,至於慶離和那女人,呵,天還未黑居然就已經混在床上了,慶離還嚴令侍衛不許靠近,正好便宜了我。迷煙一吹,兩人都死豬一樣癱了。人我已經扛回來了,就在隔壁屋裡,公主等下自己去處置吧。」

說完後,又加一句:「對了,他們身上光溜溜的,公主要是看得不順眼,可以叫侍女先給他們穿件衣裳。剛才急著辦事,沒來得及顧慮這個。」

長柳和師敏聽得滿臉絆紅,暗怪這人不遵禮法,不過既是賀狄手下,也就不足為奇了。

師敏好奇道:「天色還未全黑,你扛著殿下和那女人經過院落,難道侍衛們放任不管嗎?怎麼我沒有聽見院裡傳來動靜?」

空流不以為然地笑道:「這是我們兄弟內行活,自然有自己的手段。」

師敏也猜到他們的手段,絕對不是什麼好人會用的手段,這夥人說起來是單林王族護衛,其實個個身上帶著匪氣,也不敢多問。

事情辦好,賀狄不再廢話,站起來對長柳公主打個請的手勢,「要辦的我們都給公主辦好了,日後公主感激我們,不妨多送點禮物到單林。金銀器物都可以,美人嘛,嘿嘿,那就算了,本王子這段日子恐怕都要專心和子巖研究航線問題。時間不早,公主請回,空流,準備妥當沒有?」

長柳這才知道賀狄急著上路,居然到了這種程度,驚訝地問:「天快黑了,王子不如等到明天……」

「等到明天,更要糾纏進來,眼看著熱鬧就快開始了,本王子有別的事忙,不想攪和。」賀狄充滿狡黠地盯了子巖一眼,「況且鳴王接到公主通知,八成今晚就會溜過來。專使大人早已向本王子承諾,沒有本王子點頭,他不會和鳴王見面。」

子巖知道他又在胡說八道,但定局已成,懶得和他分辯。

師敏卻好奇起來,「怎麼?專使大人和鳴王……」

「女人管這麼多幹什麼?先把你家慶離王子和狐狸精管好再說吧。」賀狄截斷師敏的問題,把長柳公主和她的侍女連哄帶趕請出房問,回過身來,興奮地在門上擂了一拳,朝子巖揚唇,「如你所願,事情都辦好了。專使大人再沒有怨言了吧?請遵守約定隨我上路。放心好了,本王子的車馬船隻,都是天下最舒適的,躺在上面,保證比王宮裡的大床還軟。」

子巖被他邪氣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寒意又猛地竄上脊樑。

什麼舒適的馬車船隻,恐怕是……屠宰自己的砧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