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部 問劍蒼穹 第四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1頁,共2頁

烈兒從夢中猛然驚醒過來。

睜開眼,房中漆黑一片,只能感覺到額頭上潺潺的冷汗。

身邊貼著暖暖的一塊,他輕輕挪動著手指,在黑暗中碰了碰,熟悉的觸感,瞬間就讓他明白到那是餘浪。

餘浪似乎已經養成了在他身邊入睡的習慣。

這個貌似親暱的習慣,真令人啼笑皆非。

床佈置得非常舒適,厚厚軟軟的褥子,但並不大,兩人並肩而睡,身體不得不挨在一起。

烈兒依然能夠察覺到輕微的起伏感,像搖籃一樣溫柔地晃動,估計他正身處阿曼江某條不起眼的小型貴族船上。

自從那晚被永逸追捕之後,餘浪吸取了教訓,再不肯啟用從前預留的固定藏身地,而是選擇了時刻移動的船隻來躲避追捕。永逸的勢力只在永殷境內,阿曼江卻橫穿了昭北、永殷、同國,而且支流眾多,烈兒雖然一直被關在船艙中,無法知道船隻正向哪個方向行駛,不過以餘浪的謹慎,估計他會盡快把自己帶離最危險的永殷,目前說不定已經進入同國境內。

知道鳴王和大王現在是否正在同國?

大哥和秋藍他們,應該正跟隨在鳴王身邊吧。

希望鳴王千萬不要中餘浪的毒計,可恨自己明明猜到了文蘭之事,卻三番四次都無法從餘浪這裡逃出去……

「你現在睡得越來越少了。」

低緩的男音鑽入耳內,烈兒凜然警覺。

餘浪醒了。

「還在想著怎麼逃跑嗎?」餘浪從他身旁坐起來,點燃燭火,回頭仔細打量著烈兒的神色,「自從我們分開後,你變了很多,再不像從前那樣愛笑了。」

烈兒看他一眼,道:「我只是不愛在你面前笑罷了。」

餘浪失笑,「舌頭倒和從前一樣毒。」

他靠過來,烈兒下意識就把身子縮了縮。這動作不顯出畏懼,只是充滿了戒備和不容接近,餘浪很有風度地停了,輕嘆一聲,「原來你只喜歡在被人追捕的時候緊緊抱著我,一旦平安了,就完全變了樣子。」

烈兒心內被他刺得一顫,卻故意不動聲色,只糾正道:「永逸追捕的是你,他只是想救我。總有一天他會把我救出去。」

「既然如此,你何不乖乖在我身邊待著,卻要三番四次試著逃跑呢?」餘浪緩緩靠上來,俊逸的面孔上微微散發著自信光芒,柔聲道:「你心裡知道,他比不上我,這輩子也比不上。」

他一靠近過來,烈兒就覺得一股無形的龐大壓力籠罩過來,壓得自己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烈兒自忖,論言辭鋒利,伯己比不上餘浪,何況現在落入他手,口舌之爭只會一讓事情變得更糟,倒不如像鳴王說的,以不變應萬變,等待時機逃走為妙。只是這樣等待時機,會不會等自己逃出去時,鳴王已經遇上文蘭,中毒了呢?

他被餘浪囚禁,根本不知道鳳鳴等人已經識破了文蘭沉玉之計,一場虛驚下化險為夷,所以仍然在為不能傳遞這個訊息而心急如焚。

幸好,他畢竟也是資深奸細,知道越是心急越不能輕舉妄動,更不能在餘浪面前曝露出自己的焦急,看見餘浪正用彷彿能把人心穿透的炯炯目光盯著自己打量,反而仰起臉,大方地讓餘浪看個清楚,語調輕鬆地問:「是不是因為永逸追得太緊,把你嚇得只敢在江面上活動呢?」

餘浪從來都不會被他激怒,好脾氣地笑道:「每一句話都要提起這個名字,你以為嫉妒能夠讓我做出失策的事?」

烈兒對他的目光毫不迴避,裝作驚訝的譏諷道:「你不是連心都沒有嗎?怎麼可能會嫉妒?」

餘浪只笑不語,用令人毛孔悚然的深邃目光盯著烈兒看了片刻,舉起手掌在半空中擊打兩下。

不一會,敲門聲響起,一個侍衛模樣的男人拿著一碗熱騰騰的藥汁進來。烈兒一聞那詭異的氣味,知道灌藥的時候又到了。

烈兒被囚禁已有一段日子,他看起來任性,其實做事最為實際,知道逞強只能落下個被灌的後果,對餘浪無損,吃虧的只會是自己,索性大方一點,主動伸手過去接了,當補品一樣大口大口喝個精光。

餘浪在旁邊,靜靜監視他把藥喝光,看他因為藥汁難喝而率性地皺起眉,既好看又惹人憐愛,體貼地接過喝乾淨的碗,不在意地道:「我命人在我們逃離追捕的那片水域,投放了一具臉面腐爛,身形和你酷似的男屍。」

一芳邊射來的目光,告訴他烈兒已經被這話題觸動了。

餘浪神色平靜,「可惜這具屍體卻未能如我所想,讓永逸那男人放棄追查。據打探來的訊息,他看到撈上來的屍體後,整整一天都待在房裡沒出來,最後竟對他的手下說,他已經接到你設法傳出的訊息,通知他這屍體只是惑敵之計,對於你的下落,務必繼續追查下去。烈兒,你在我身邊,真能傳遞訊息到他手上?」

他側過臉,微笑著看了看烈兒,又道:「只看你故意裝作平靜的表情,就知道永逸那所謂接到你的訊息云云,只是他自己胡亂編造的。」

烈兒道:「他很聰明,能夠識破你的詭計。」

「他並不聰明,只是怯懦得不敢面對你已經死去的訊息罷了。」

「他知道我活著。」烈兒咬牙道:「為了他,不管多艱難我都要活下去。」餘浪幽幽的目光在烈兒臉上一停,語氣依然平靜得叫人痛恨,「你說的沒錯,永逸的追查確實令我有點頭疼。既然冒充你的屍體難以讓永逸上當,我只好另外想點辦法了。」

烈兒心中一凜,更加認真地等待他說下去。

可恨的是,餘浪卻彷彿猜到他心中所想似的,說到一半就停下了,目光炯炯地看著烈兒,如同高明的獵人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

但那分過去曾經非常熟悉的優雅驕傲,炫目又使人感到難以擺脫的心痛。

烈兒倔強地扭過臉,沉默不語。

這一次,餘浪罕見的讓步了,主動和盤托出道:「為了讓永逸不再步步進逼,我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永逸,告訴他,你還在我手上,而且正服食著一種藥液,這種藥液喝下之後,必須每天持續服用,一旦斷藥,毒性立即發作,無藥可救。他即使追查到你的下落,但把你救出之日,就是和你永別之時。」

烈兒保持沉默。

關於這個自己每天被迫服用的藥液,餘浪從來沒有隱瞞過什麼,第一天起就對他直言不諱,這是毒藥。

要讓烈兒無法離開他,這是絕佳的方法,因為離開就代表了死亡。餘浪此信的用意非常明確,即使未必能讓永逸停止追查,卻能讓永逸在耗盡心血和精力的追查行動中更添頭疼。

這表示他不但要把烈兒平安救出,還必須找到烈兒所服食毒藥的配方,否則,救回的烈兒可能很快會在他懷裡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另一封信呢?」烈兒問。

餘浪略微玩味地偏過頭,掃了烈兒一眼,「你真的想知道?」

烈兒毫不猶豫地道:「如果你想把這個作為要挾我的藉口,那就不必說了。我不會為了想知道你寫了什麼信而答應你任何條件。餘浪,拿這種仗倆對付我,你也太小看人了。不是每一個人都會被你玩弄於指掌之問。」

餘浪頗有風度地頜首,「只要你不後悔就好。」

烈兒不禁又惱又恨,心裡非常清楚,餘浪又再次對他使用異常高明的操縱伎倆,這人永遠有一種奇特的魅力,使人不能不隨著他設定的陷阱一步步往下沉,直到失了性命。

餘浪是那種即使讓你清楚他的狠辣,卻不得不繼續被他操控的人物。要不被他操縱,必須咬緊牙關拒絕誘惑。

烈兒暗中深深吸了一口氣,即使心裡非常不安,仍然裝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我被關在這裡,即使知道書信的內容,也傳不出訊息。所以知道或者不知道,對我而言都是一樣的。你愛說就說,不愛說就算了。」

餘浪在他身旁輕輕一笑,「那也未必,這信雖然寫好了,但我還沒送出去。也許你看過信後,會做出一些讓我為難的事情來,使我把信拖延上幾天再送出去。」

烈兒心中大為不安,卻深知餘浪已經對他展開攻勢。

對上這傢伙,不夠堅定的下場絕對是一敗塗地。

烈兒逼著自己不許被餘浪的誘惑打亂陣腳,做出不為所動的姿態,嗤笑道:「我可不覺得自己能做出什麼讓你為難的事情,否則的話,早就做了。」

餘浪輕柔地道:「那晚我詐作被箭射下馬時,聽到你驚惶的叫聲。烈兒,如果你不像現在這樣處處掩飾你的真心,而是明白告訴我你還喜歡著我,就足以讓我為難了。那樣的話,我或許未必忍心繼續把你囚禁起來。」

烈兒胸膛驟然被熱流灼得劇痛,五臟六腑都幾乎翻滾起來。他恨透了自己!

多少也在外面歷練了幾年,怎麼在餘浪面前永遠都是個被玩弄的物件?這男人只要一句話,就能讓他痛苦到極點。

「我的真心?」烈兒瞪著他,半天才磨牙道:「我的真心早被人扔到泥裡踩碎化成灰了,我現在身上這顆是永逸給我的,沒你餘浪半點的份!」

他說得咬牙切齒,宛如每個字都是血淚凝結而成,說一個字,便心更痛一分。

餘浪安靜地聽著,聽完後,神色難得地起了變化,逸出一絲黯然,「你要這樣傷我,就別怨我讓你難過了。」

他又舉起手在半空中擊了兩下,招來侍衛,從懷裡掏出兩封書信交給他,吩咐道:「把這兩封信立即派人快馬送出去。還有,告訴送信的人,這是緊要信件,必須不惜任何代價送出,即使收到我本人把信中途撒回的命令,也不必理會,只要把信送到收信人手中,重重有賞。」

遣走侍衛後,又有人敲門。

進來的是餘浪的心腹鵲伏。

鵲伏走到餘浪身邊,壓低聲音稟了一句。

餘浪輕輕「咦」了一聲,立即站起來,對烈兒道:「你先歇息一下,我去去就來。」

他領著鵲伏走出去,親自把囚禁烈兒的房門上了鎖,匆匆趕到上層佈置典雅的主人艙。進門見到那纖細端莊的背影,不禁透出一些微微的不滿,「昭北被襲,繁佳局勢又尚未穩定,離國國內也正需王族裡的要緊人物幫助大王安定人心,這種時候,公主怎麼竟為了區區小事親自到如此危險的地方來?西雷鳴王的事情,餘浪既然已經答應下來,必會為大王辦好,還是公主不信任餘浪的能力?」

「還是第一次聽見你這樣抱怨的口氣呢,不會是被那個烈兒氣出來的吧?天下居然有人能讓你動氣,真是趣事。」窈窕的背影緩緩轉過來,露出妙光平凡但不失尊貴的臉龐。她椰榆了一句後,緩緩收斂出一個沉著的表情,「是王兄命我來的。他並不是不信任你的能力,但鳴王的事情拖得實在太久了,究竟什麼時候能夠把事情辦成呢?」

餘浪深深吐出一口氣,讓心情平靜下來,坐下後想了一會,開口道:「請問公主,大王命卓然領兵突襲昭北,和鳴王是否有關係?」

「王兄突襲昭北,是因為眾國之中昭北國力最弱,現在又有繁佳作為通路,要佔領昭北是最容易而且最快速的。」妙光侃侃道,「同國局勢眼看將會大亂,昭北王的女兒長柳在同國雖然是王子妃,奈何沒有實權,只是一門並無助力的姻親。事實證明王兄的眼光沒錯,昭北被襲後,附近的鄰國都無動靜,西雷自顧不暇,永殷王和永殷太子都是目光短淺之輩,樂得袖手旁觀。昭北王的女兒在同國為妃,但同國卻對此事一點反應都沒有,更無集合兵馬的跡象,可見長柳在同國的地位大降。不過……」

妙光輕笑著啾了餘浪一眼,「你的眼光也確實令人不敢小看,竟然會問偷襲昭北之事是否和鳴王有關係。明白告訴你吧,確實有一點點關係,因為昭北王被活抓後,王兄立即派人送了一封密信給身在同國的長柳公主,要挾她在文蘭一事上幫你瞞住真相,好使鳴王快點落入圈套。我離開離國之前,還未收到長柳公主的回信,不知道她會如何答覆王兄。對了,有一件事我真的很奇怪,鳴王在同國待了這麼長時間,你就不怕他和長柳公主撞上,拆穿你假杜風的身分嗎?」

餘浪淡淡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妙光也是極聰明之人,並沒有追問下去,輕輕道:「看你這模樣,我就知道你沒有把事情都說出來。既然你覺得此計一定會成功,我瞧鳴王這次是難以逃過了。」

侍女送上熱茶來,兩人對坐著一早用茶點。

餘浪最近都在對付窮追不捨的永逸,藉機向妙光問問離國朝廷最近的情況,「聽說大王甦醒之後,王公大臣們唯恐再出現國主無法理事的狀況,已經連續四次請求大王再立王后,大王有何打算?」

妙光清瘦的臉蛋逸出一絲幽黯,答道:「這件事,王兄已經拿定主意了。」

「哦?大王拿定了什麼主意?」

「他看上了一位女子,並且已經開口向她求婚。

只要那女子一點頭,就能登上離國王后之位,封住所有王公大臣的嘴。最妙的一點是,這女子身後沒有他國的勢力支援,不會對王兄的決定做出牽制,而她又絕不是一個平庸的女人。」餘浪臉色變得有點難看,語氣冷了下來,「大王要娶的,不會是媚姬那個女人吧?」

妙光點了點頭。

餘浪深藏不露的功夫向來令人驚歎,此刻卻勃然變色,低喝道:「大王太過分了!離國王后,日後將會為大王誕下兒子,繼承大業,怎麼能這樣隨便?這不明擺著告訴天下,他雖然娶了王后,卻仍然對西雷鳴王充滿野心嗎?否則天下那麼多美女,何必娶一個曾經屬於容恬的女人?」

「王兄已經猜到你會生氣了。」妙光淡淡道,「他要我轉告你,你猜的一點也沒錯,要你不必枉費心機趕回去向他面陳進言。他不會打消這個主意,因為他確實對西雷鳴王充滿野心,鳴王這個人他一定要弄到手。為了離國的統一大業,王兄肯點頭再娶,已經是他這個大王最後的讓步,但娶哪一個女人,誰也沒資格替他決定。」

轉述完若言的的話後,妙光微微苦笑道:「你還不清楚王兄的個性嗎?他打定主意的事,別說你,即使我這個親妹妹也不敢阻撓。不過大概也是這種一往無前的霸氣,才會讓你這樣的人也甘心捨命追隨吧。」

餘浪自覺失態,收斂自己的不滿,讓嘴角慢慢噙上笑意,心底卻蒙上一層陰鷥。

離王若言確實是他心目中的英主,胸懷大志、膽略過人,不像那些虛偽的權貴們一樣百般顧忌。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果斷和殘忍,都是統一這亂世必須具備的條件。

但西雷鳴王,卻已經再三影響了離王的決策。

如果不能改變這一現況,離國的統一大業將受到威脅。

和妙光深談完畢,餘浪召來鵲伏,為妙光安排專用的休息處,隨後回到囚禁烈兒的房問。

壞訊息一個接著一個,餘浪一點也不好受。

烈兒的態度至今尚未軟化,大出餘浪意料,而妙光帶來的訊息,又進一步證實了大王對鳴王的痴迷到了令人憂慮的地步。

密探一波一波地派出去,卻還無法查探到西雷王容恬的確切下落。東凡那邊,容恬新任命的丞相烈中流卻已經在修建新的兵器工廠,同時大舉徵兵。

所以,餘浪表面上雖然從容依然,但進門時的心情,其實比出門時暴戾了許多。

看見烈兒坐在房裡,聽見門鎖開啟的聲音,連頭也不回的不合作姿態,如火上澆油般,一股黑色的惡意頓時湧上餘浪心頭。

他舉步走到烈兒身後,忽然彷彿回憶般地道:「我曾冒充杜風的身分,登上蕭家大船,和鳴王見過一面。就在我登船之際,遠遠地看見蕭家大船上有一個人離開,那個人的身形使我覺得非常熟悉。回來之後,我想了又想,終於想起來這個人是誰,我曾經在哪裡見過他。」

烈兒見他一進門,就說了這麼一段不明不白的回憶,也覺得奇怪,不禁回頭看他一眼。

「原來這個熟悉的身影,就是永殷太子府裡的一個紅人,人人都稱他做柳公子。」

烈兒陡然劇震,臉色轉白。

「身為永殷太子府的人,卻在深夜和西雷鳴王秘密碰面,想必是西雷在永殷埋伏的奸細吧?若被永殷太子知道,此人絕無生路。」餘浪閉上雙眼,輕輕道:「你不是想知道第二封信的內容嗎?我告訴你,這第二封信,就是給永殷太子的,內容當然是褐穿了埋伏在他身邊奸細的真面目。」

他吐出一口氣,睜開雙目,迎上烈兒憤怒又不敢置信的激動眼神,冷冷道:「信已經送出多時,現在即使我下令撒回,信使也不會理會。烈兒,我曾經給過你一次機會,可惜,你不屑一顧,白白害死你家大王苦心埋下的一顆棋子。」

烈兒大叫一聲,跳起來兩臂長伸,神態猙獰地要描住餘浪脖子。

但他被囚多日,身體虛弱,一抓失手,反而被餘浪一把抱住,狠狠壓在床上。

烈兒嘶叫,「餘浪!你這個畜生!」

「我恨你!恨你!」

「我不會放過你的!我一定會為小柳兒報仇!」

烈兒淒滄地慘叫。

俊俏的臉頰早失去血色,淚水從眼眶湧了出來,把兩腮沾得冰冷冰冷。

餘浪緊緊抱住拚命掙扎的烈兒,吻了吻他冰冷的臉頰,親暱而苦澀地道:「烈兒,你以為不再喜歡我,就不會被我傷到你的心了嗎?你錯了。只要我願意,我就能讓你哭泣。」

他封住烈兒顫抖的唇,狠狠痛吻下去,把烈兒的哭聲和怒罵都封在深處,不許洩露出絲毫。

這一瞬間,餘浪明白過來。

他如此痛恨烈兒口中吐出「永逸」這個名字,痛恨到發狂。

這種痛使他難以保持冷靜,甚至不擇手段地採取報復,用最能刺痛烈兒的方法,來懲罰變心的烈兒。

對於懷中這個當初愛笑的男孩,餘浪既渴望留住他、愛他,卻又忍不住恨他、傷害他,讓他不敢再妄想離開他,不敢再靠入另一個男人的懷裡。

餘浪苦笑。

他這種人,確實是不酊提愛這個字的。

同安院,專門招待單林王子賀狄的精緻獨立小院。

掉入陷阱的危機感更為強烈了!子巖真的這樣認為。

他用劍手的敏銳洞察著身邊的變化,對於他來說,強大的敵人並不可怕,經驗告訴他,無法察知原因的不同尋常,才是最需要警惕的。

所謂的不同尋常,自然是指那個卑鄙無恥下流的海盜頭子賀狄。

連子巖都非常奇怪,為什麼那個晚上,賀狄會忽然一聲不響的走了出門。這邪惡的混蛋最喜歡落井下石,得寸進尺,彷彿不把他逼絕了不罷休,是個十足心狠手辣的角色。既然已經把那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藥拿了出來,又遇上子巖不肯求饒,以賀狄的個性,怎麼會輕易放過折辱他的大好機會?

賀狄把藥丸放下,徑直離開時,連子巖都摸不著頭腦了。

落入魔窟甚久,子巖歷經厭惡、僧恨、憤怒、絕望之後,又一次嚐到了新滋味——極端的疑惑!

反常即妖,此人必有所圖謀。

「好一點了吧?」賀狄的聲音又鑽入耳膜。

低沉的,彷彿在隱約收斂著什麼,又帶著明顯的不自然。收到一陣沉默後。很快又試探地冒出一句:「子巖?」

沉默。

終於,被似乎即將發毛的賀狄挑釁的擰住下巴往上挑起後,一直繃者臉的子巖才冷冷回了一句:「全好了。」

「臉色比死人還白,算什麼全好?你中午吃得太少。」

「不勞費心。」

「餵飽自己的男人是最值得費心的事了。」

「賀狄殿下!請你……」子巖驀然提高聲調。

「好好,算了,本王子這次順著你。」令人驚訝的是,賀狄居然好脾氣的退讓了。他鬆開手,像為了平息子巖怒氣似的,讓開了一點位置,不過片刻,又欺身上前。

子巖打算側身避過,但迷藥解開後,身體雖然恢復了活動能力,卻還未能如從前般靈活,只慢了一線,賀狄強壯的臂膀就已經環住了他的腰,讓他趙起之後不得不滿懷恥辱地靠在那男人懷裡。

「放開。」

「反正你全身無力,靠一下也不錯啊。本王子的胸膛是天下美女最嚮往的地方,誰不巴望在上面靠上幾天幾夜?現在都便宜你了。」

子巖懲了一肚子氣。

體力在巔峰時也最多和賀狄打成平手,子巖清楚現在的自己無論是體力上還是心力上,都不是賀狄的對手。對於賀狄的行事,子巖自問也有幾分認識,這種時候最好的應對莫過於不予應對。

察覺賀狄又開始肆無忌憚的開始說那些無恥的令人臉紅的胡話,子巖不再理會自己被誰摟著,眼觀鼻,鼻觀心,閉上雙目,不再做聲。

往常,這種反應都會引發賀狄的又一輪戲弄。

他是那種天生無法忍受被忽視的人,霸道得不可理喻,每次發覺子巖試圖不理睬他,都會不斷尋找更激烈的方法逼得子巖不得不和他繼續糾纏。

可這一次,賀狄卻識趣得過分。

「煩人!」發現子巖又擺出抗拒的姿態後,賀狄用極不耐煩的口氣低罵一聲,卻放開了子巖的腰。

子巖再次奇怪起來,甚至睜開了眼睛。

事情很詭異。

自從那晚之後,這樣詭異的事就層出不窮。如果不是子巖太清楚賀狄的可惡,他甚至會以為這傢伙……良心發現了。

「可以了吧?」放開子巖後,賀狄讓步似的挪開一點點距離,和他並肩盤坐在軟綿綿的大地墊上。

子巖扭過頭,警惕地瞪視著賀狄。

他並不想和賀狄打交道,在他心底,賀狄是一條會咬人的毒蛇,牙中的毒液比能立即致人於死的毒還要可怕,那是一種能使人麻痺,無法掙扎,又慢慢糜爛的毒。「你到底又想玩什麼花樣?」子巖盯著賀狄。

「玩花樣?呵,子巖,如果本王子要對你玩花樣,你的小命早就危險了。」賀狄歪在高高隆起的軟枕上,打量子巖。黑亮的瞳子比黑寶石還璀璨,賀狄覺得那真是不可思議的漂亮,他暗中摩掌了一下指尖,想象伸手撫摸細嫩眼瞼的觸感,一邊道:「本王子只是想對你好一點,表示一下善意罷了。」

「賀狄王子殿下,請你以職位稱呼我,子巖專使或者子巖將軍,都可以。」

「叫子巖親密一點。」

「我和你根本不該親密。」

「是嗎?」

「是。」

彷彿被子巖這個硬梆梆的回答給惹到了,本來歪靠著的賀狄猛然坐起來,在子巖反抗之前就按住了他。

為了進一步制止子巖的掙扎,他索性把身子壓在子巖身上,直到子巖胸口發悶,難受地皺眉,賀狄才收住力氣,將子巖雙手拉高,固定在頭頂上方。

居高臨下的對視。

子巖仰起頭,冷笑,「單林人表達善意的方式,真和我們西雷迥然不同。」

「你這混蛋……」賀狄銳利的目光切到他臉上,忽然壓低聲音狠狠道,「再不識趣,惹翻本王子,我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單林海盜。」

威脅過後,他猛地鬆開對子巖的壓制,居然退開轉身,「砰」的一聲,再度一言不發的逃跑似的惡狠狠闖出房門。

這是又一次疑是退讓的舉動,又一次讓子巖覺得愕然。他和海盜打交道的經驗不淺,賀狄這樣的海盜大頭目,怎麼可能會有善心?

子巖望著只剩他一人的房問,一點也不覺得安心。

想起來真令人恐懼,那傢伙,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悄悄地破壞了他澄淨的劍心。在落入賀狄掌握之前,子巖並不知道世上有人能使出多種方法震撼他冷靜的意志。

而現在,只要聽見賀狄的聲音,或者被他觸碰,被摟著,還有……反正只要碰見賀狄,子巖就情不自禁冒冷汗,不得不注意賀狄的一舉一動。

裝出來的不在意,或不加理會,全是騙人的。

被那下流的傢伙抱著做那種事情,怎麼可能——一點感覺也沒有?一點也不在意?

「空流!」「王子?」做人下屬,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剛剛辦完了諸多事情,尚未來得及享用遲來的午餐,房門又忽然被王子殿下不打招呼的踢開了。

看著賀狄的臉色,空流不用問也知道,一定又和那個男人有關。

唉。

他在心底煩惱的嘆了一聲,不動聲色地站起來向賀狄行禮,「王子有事吩咐屬下?」

「沒事。」賀狄擰著眉。他常常是嘴角帶著邪氣的笑的,總是漫不經心的微笑著,這種愁眉苦臉的表情,從前是賀狄最不屑的表情,男人天高地闊的闖蕩,想要的東西就去搶,有什麼好愁的?

可現在,他卻露出這種自己最不屑的表情來了。

賀狄走過空流身邊,一屁股坐在空流房間的大毯上,半晌,才似乎下了決心,朝空流勾勾手指。

空流知機的靠近過去。

賀狄細長的眼睛冷冰冰啾著他,一字一頓地低聲道:「今天的事,如果洩出一個字,我就剁碎了。」

「王子放心,屬下跟隨王子多年,什麼時候對別人說過不該說的話?如有洩露,不需王子動手,屬下自己了斷。」空流斷然發誓,然後壓低了聲音問道:「王子有什麼秘事要屬下去辦,請吩咐。」

賀狄曬道:「哪有什麼秘事要你辦?過來坐下,和你聊兩句。」

空流愣了一下,片刻反應過來,上心怎不安地聽從吩咐,坐在賀狄身邊。

實話說,如果是聊那個倔強到死的不識趣的男人的事,他還是寧願被派去幹棘手的活比較好。

「本王子今天想了很久,總覺得現在對著他,好像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這件事,本王子打算和你商量一下。」

果然,是那個男人的事。

「王子,什麼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丟臉是比較丟臉,不過賀狄向來秉承只看結果,不看過程的原則,只要可以把子巖真的弄到手,和守口如瓶的空流討論一下也不錯。

遇上一個可惡的子巖,他這單林最受人愛慕的男人真的有點鬱問了。

「就是把他當女人也不是,當男人也不是,對他好也不行,對他壞又怕把他弄死。」一進入話題,賀狄的眉頭鎖得更緊,「空流,如果你遇上不肯放手的人,他偏偏瞧你很不順眼,你拿他怎麼辦?強上嗎?」

空流尚未遇上自問無法放手的人,哪裡知道能夠怎麼辦?他們一群海盜,向來按海盜習慣行事,燒殺搶掠奸yin的事幹的不少,高興時夜夜笙歌,被美女成群包圍著,就是從沒試過甜蜜的談情說愛,還要碰上一個處子!

空流想了半天,和賀狄同仇敵愾似的皺眉,「屬下覺得,要想做那件事,兄弟們的花樣好像都差不多,先送上各色珠寶,然後調戲兩句,說幾句下流話,再不行就下點藥,那……實在不行,先強上了,以後等他哭完了,再弄幾次就好了。這種事,越做越有趣,尤其是處子,第一次哭哭啼啼,第二次就知道樂趣了。王子床上討好人的本事又大,估計不成問題。」

空流說完,等待認可地看著賀狄。

賀狄半天沒作聲。

兩人大眼瞪小眼,都瞧出對方一臉古怪表情。

賀狄想了一會,終於嘆了一聲,「本王子仔細想過,如果把他輕易逼死了,怕將來會後悔莫及。所以,我覺得該對他好一點,就如尋常人對待老婆一樣,疼愛一點,讓著他一點。」

「王子這樣想,也不錯。」

「可他偏偏一點都不識趣,我分明已經處處忍著,讓著他了,可那混蛋!你對他好,他卻好像一塊臭石頭。」

空流悶聲點頭,「對,那人確實很不識趣。」

「所以,我一會又覺得,反正咱們海盜,就該按海盜規矩做,東西是搶的,老婆也是搶的,沒什麼光彩不光彩,等向海神析願的三十天一到,索性一咬牙,把他用繩子一綁,狠狠做上一個晚上,完事。」

「這樣也不錯。」

「不錯你個娘!」賀狄猛地一聲低吼。

空流自知桶了簍子,立即乖乖閉嘴。

賀狄比剛才在屋子裡時更為不耐,捏著拳道:「你壓根就不知道本王子心裡那個滋味。真混帳!一下想對他好,一下想把他揍死,這會怕他以後不聽話,轉眼我又怕自己真把他逼死了!都快被這傢伙弄昏頭了,空流,你跟了我多年,見過我這樣拿不定主意嗎?」

「……」

「我父王娶我母后的時候,也沒見那麼麻煩,雖然是王后,不一樣放下帳子,壓上去做了就好。怎麼就子巖那麼麻煩呢?還要是處子,這該死的三十天戒期!」

空流剛剛才受過教訓,再不敢隨便開口,豎著耳朵當聽眾,讓賀狄繼續發洩。

「想本王子在單林,後宮裡多少美女,哪一個不夜夜盼著被我寵幸?那個男人,哼,明明被我吻得很舒服,還一臉不甘願的表情,可是l

己賀狄忽然拔高了聲調,咬牙切齒道:「他越不甘願,那模樣就越誘人。」

「王子……」

「本王子為了他,向海神發誓守戒三十天,這些日來,天天陪著他,為他更衣餵食,處處替他想得周到,這些恩德,他就算用處子貞操來還我,也是應該的。」

「王子說的對。」

「但……」賀狄悻悻道,「但怎麼我總覺得,若等三十日期滿後真的把他給強要了,恐怕有點不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