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恨的,就是被人吊、胃、口!
「你問。」鳳鳴磨牙。
「鳴上覺得鹿丹聰明嗎?」
鳳鳴不料容虎會忽然提起鹿丹,微愕之後,肯定的點頭,「鹿丹當然是聰明人。」
「鳴王有沒有想過,如果東凡王和我們大王一樣厲害,鹿丹會將一身本領發揮得如此震驚天下嗎?」
咦?這個問題,鳳鳴倒眞的從來沒有想過。
他彷佛隱隱中捉到了一點容虎的意思,不過要總結出來,難度又大了點。
鳳鳴深思片刻,複雜地瞥了容虎一眼。
容虎這才道,「丞相將推廣均恩令,招攬各地人才的任務放在鳴王肩上,並不是一個輕率的決定。在丞相眼裡,眞正能使有才能的異國人忠心追隨的,不是大王,而是鳴王。」
話已經挑白,容虎也不再猶豫了,又道,「大王在西雷的號召力,當然無人可比,每一個熱愛王族的西雷人都會願意為了大王犧牲性命。至於大王的英明和英勇,更不會有人置疑。但如何才能使其他各國的人才效忠大王,而不必擔心日後功勞過高被誅除,靠的就是鳴王。」
「啊?」鳳鳴張大下巴。
這個樣子雖然比較傻,但恰好是最能表現他目前迷惑和驚訝的程度。
反正眼前只有容虎,也不算丟臉。
「如何使天下能人相信大王得天下後,會依照諾言將均恩令作為國策,而不會像若言那樣奉行離國為尊的嚴格等級制,靠的也是鳴王。」
鳳鳴眨眼。
他還眞不知道自己原來在政治上有這麼重要的地位。
如果不是容虎說得那麼一本正經,鳳鳴絕對會以為他在說笑。
鳳鳴忍了一會,終於還是忍不住地問,「為什麼靠的是我呢?」
容虎深深凝視著他,最後唇角逸出一絲溫暖的微笑,「因為鳴王是一把直長劍。聰明人最提防的,其實正是別的聰明人。而聰明人最信任的,最喜歡效忠的,往往是鳴王這樣的直長劍。」
哦……
鳳鳴恍然大悟。
眞是一言驚醒夢中人。
這個道理,其實《三國演義》裡面就很明顯啊,你看那個劉備,什麼都不會,就只會哭,結果猛將如雲啊。
曹操就不同了,什麼都懂,比誰都厲害,結果看誰都不順眼,光自己手下的能人就弄死了好幾個,可憐的楊修不就是這麼完蛋的嗎?
自己眞笨,剛才還一直琢磨怎麼「禮賢下士」,其實很簡單,估計就那麼一條原則——千萬不要太聰明。
天眞善良的傻瓜領袖,是聰明下屬的最愛啊!
原來容虎的意思是這個。
怪不得不敢明白直說。
「所以,在屬下眼中,鳴王一人,比一萬個什麼武器大師都重要。秋藍她們能將鳴王照顧好,比造出什麼盔甲都要緊。」
一番話,說得鳳鳴啞口無言。
只能俯首受教。
「少吃一頓飯,確實不是什麼大事,但若連我們這些照顧鳴王的屬下都下聞不問,日積月累,鳴王能保持強壯的體魄嗎?如果將來天下打到一半,忽然傳出訊息,鳴王身體虛弱,不能持劍,不能上馬,那些在各地為鳴王灑熱血拚殺的將士,將何等不安?」
這麼大的一個罪名壓下來,鳳鳴再次舉手投降,苦著臉道,「我知錯了,下次不敢了。唉,原來不好好吃飯也有可能成為歷史罪人,你罰我好了。」
容虎終於失笑出來,「屬下怎敢罰鳴王。好了,羅總管還在客廳等候。請鳴王辦大事去吧。」
鳳鳴如逃出生天,抹了額上一把冷汗,趕緊連蹦帶跳跑掉了。
羅登其實挺鬱悶的。
他一個蕭家船隊大總管,每天要做的事大大小小數之不盡,忽然被少主緊急派去將下面一個不起眼的蕭家工匠「恭敬」請過來,害他以為出了什麼要緊大事,騎馬來回累得半死。
結果風塵僕僕把人帶到,接下來就是一起被晾在了客廳裡。
這個少主,到底又搞什麼鬼?
等了很久,才看見吃飽飯的鳳鳴風風火火趕了過來,身後洛雲容虎一左一右緊隨,看起來氣勢十足。
「少主。」
「羅總管,累你們久等了,人帶來了嗎?」
「帶來了。」羅登回答,忙把一人送到鳳鳴面前,「少主所說的那個製出模型的人,就是他,名字叫築玄。」
鳳鳴趕緊充滿仰慕的打量。
一看之下,愣在當場。
面前這個,只是個瘦瘦小小的男人,模樣最普通不過,放在外面的大街上,絕不會吸引人去看第二眼。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衣服,指甲裡面都是黑黑的汙跡,無精打采地半垂著腦袋,和鳳鳴想像中深藏不露的武器研究宗師形象,差了不止十萬八千里。
萬萬想不到,那件精密絕倫,構思超卓的模型,竟然出自這麼一雙雞爪子般乾瘦的手。
鳳鳴愣了半天,才想起說話,露出和藹的笑容,「你叫築玄?今天那個模型,是你自己做的?」
那人似乎非常少和陌生人打交道,鳳鳴笑得那樣溫和,他還是往後微微縮了一下,好一會,才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鳳鳴看他如此瞻怯,又放輕了聲音,問,「你在模型上面加了一個絞車,裡面用了物理……哦不,按照你們的話來說,應該是數理的知識。築玄,你是不是學過數理?」
築玄的反應比普通人慢很多,好像鳳鳴說的話,他要一個字一個字過濾才能夠明白其中的意思。
隔一會,他又點了點頭。
鳳鳴抬起眼,疑惑地看向羅登,悄悄做了個手勢詢問——他是啞巴?
羅登搖頭,湊到鳳鳴耳邊低聲道,「他是幾年前的冬天被我們蕭家作坊的那個老工匠從城門外救回來的,醒了之後看他可憐,就收留下來了。瞧這模樣,像天生腦子就有些不妥,不怎麼會和別人打交道。據他師傅講,築玄平常都一個人待著,自從學了一些手藝後,就喜歡敲敲打打一些別人沒見過的東西。不過他對圖形尺寸,認得比誰都準,照圖做物,是他師傅所有徒弟中最好的。這是個最不會洩密的人,所以他師傅病了之後,少主要做的東西,屬下就佈置給他了。就不知道他這次怎麼照著圖做,竟完全做了另外一個奇怪的東西出來。」
鳳鳴一邊聽,一邊打量眼前這個大出他所料的「武器製造高人」,自忖道,這個樣子,倒有點像是輕度的自閉,只不知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
鳳鳴讓容虎把模型取過來,放在築玄面前,柔和地問,「你看,這是你做的模型。我本來是要制投石機的,結果你不但加了絞車的設計,還摻入了類似弩炮的概念。你知道嗎?這可是很厲害的武器。」
這一次,出乎意料的,瘦小的築玄立即就點頭了。
鳳鳴等人都略覺奇怪,眾人迅速交換了一個懷疑的眼神。
鳳鳴問,「築玄,你是有意修改羅登給你的圖,要製出一款厲害的殺傷力強大的武器,對嗎?」
容虎此時已經警覺,插了一句問道,「你的數理是從何學來的?」
他這個問題非常關鍵。
因為在這個時代,一般平民百姓要認字都不容易,和建築、武器設計等有密切關係的數理,尋常人更沒有機會接觸。
昔日鳳鳴憑藉槓桿原理,使城府深重如若言都震動。
繁佳三公主,也是受鳳鳴胡謅出來的「西雷第一的數理」的吸引,決定遠赴西雷。
數理受特權階級重視的程度,由此可見。
科學是一種知識的積累總結。
不管築玄對數理的天賦何等驚天動地,除非他曾經有機會接觸過當今世上最先進的數理知識,否則不可能達到如此突破。
蕭家那個將他撿回去的老師傅,最多教他一些精巧手藝,卻絕對教不出這樣的設計構思。
一時之間,鳳鳴、容虎、洛雲、羅登,四雙眼睛都定在了他身上。
築玄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正被許多人緊張的關注,站在那兒,遲鈍地看著眾人,好像不明白為什麼大家忽然都盯著他看。
鳳鳴無奈,只好又把容虎的問題重複一遍,好像對著小孩說話一樣的哄道,「築玄,你不是學過數理嗎?誰教你的數理,你還記得嗎?」
築玄這次看來是聽清楚了,一直緊閉的嘴唇,總算動了動。
自從對話開始,他除了點頭還是點頭,一個字都沒有說過。現在總算肯開口,說話也是惜字如金,總共只說了三個字。
但這三個字,威力卻比三百個字還厲害。
他說的是一個名字,「東方天。」
這名字一冒出來,幾乎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東方天,不正是天下聞名的算數大師嗎?他在數理這行裡的地位,就如同蕭縱在劍手中的地位,絕對的頂級宗師!
而且,更要命的是,這精通數理長得滑稽的老頭子,還是離國人,當年若言就是帶著他一起去繁佳,打算勾引繁佳三公主當新任離國王后,結果被鳳鳴破壞了。
所以,鳳鳴也算曾和東方天有一面之緣。
容虎濃眉皺起,打量築玄,眼中有了嚴重的戒備,「你是離國人?」
洛雲盯著築玄,冷冷道,「即使是離國人,不是王族權貴,也不可能學到這種東西。少主,這男人來歷不明,又故意做出奇怪的東西吸引少主的注意,分明有所圖謀,不如將他交給屬下,由屬下審問清楚。」
鳳鳴掃洛雲冰冷的死人臉一眼。
什麼審問,八成是拷問吧?
眞的抓到奸細,拷問拷問也就罷了。像築玄這個自閉的可憐樣子,誰還忍心拷問一番?
鳳鳴見築玄一臉畏縮,握著他的手安慰道,「別怕,我不會將你交給他的。築玄這個名字很好聽,不是普通人家子弟常用的名字,誰幫你起的?」
他的友情攻勢有一定效果,築玄兩下對比,似乎覺得鳳鳴比洛雲和容虎那兩張黑臉親切得多,情不自禁朝鳳鳴靠前了點,給了個答案。
這個答案也是惜字如金,一共只有兩個字。
但絕對又是轟動性的兩個字。
因為築玄簡單的動動嘴唇,說出來的竟然是匪夷所思的兩個字,「父王。」
鳳鳴他們再次被炸個眼冒金星。
若要選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最佳代言人,這位築玄大哥絕對當之無愧。
父王?
白痴都知道,能叫出父王這兩個字的,除了公王就是王子。
難道眼前這個瘦巴巴,畏縮膽怯,淪落到要被別人撿回家裡收養的傢伙,竟是王族嫡系血脈?
哪一國的王族血脈?
將前後種種懷疑連貫起來,答案呼之欲出。
東方天是受到若言重視的離國數理大師,可以自由出入王宮,能跟在他身邊學習的,八成就是離國權貴子弟。
築玄又是個王子的身份……
瞧築玄這個模樣,雖然瘦小,不過年紀也至少該有十七、八歲了,估計若言不會有這麼大的兒子。
那麼,難不成他是……
不、會、吧!
鳳鳴連抽幾大口涼氣,不敢置信地拔高聲調問道,「難道你是離國若言的弟弟?」
怎麼可能?
不過回頭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若言手段毒辣,為人高傲,丟不起面子,如果他嫌棄自己從小患有自閉症的弟弟,登基之後立即把可憐的弟弟掃地出門,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要讓人相信若言很有兄弟愛,那才奇怪呢。
說不定若言當初不是趕弟弟出門,而是下令格殺,但因為種種原因促使築玄成功逃脫兄長的魔掌,一路逃亡到同國,高貴的王子淪落為街頭乞丐,差點凍死的時候,陰差陽錯被蕭家老工匠給救了,從此收留在作坊裡面。
拜鳳鳴驚人的想像力和對若言的深深忌憚所賜,片刻間,一個驚心動魄,充滿血淚的兄弟相殘的故事已經在鳳鳴的腦袋中被激動地勾勒出了大半。
可惜故事整體還沒有完成,築玄一個輕輕的搖頭,立即把鳳鳴精彩的故事給一筆抹殺。
鳳鳴愣住,半天開始眨眼,「呃?你不是若言的弟弟?那你怎麼會有父王?你怎麼有機會和東方天那種人接觸?對了,你到底是什麼人啊?」再度和顏悅色,不恥下問。
「我不是若言的弟弟,」築玄這次終於大發慈悲,雖然說得結結巴巴,不過字數比剛才多了不少,簡直令人感動。他停了一下,臉上泛上一層濃濃的悲傷黯然,才用幾乎難以被人聽見的低聲,半抽泣半喃喃道,「我是御泉的弟弟。」
鳳鳴站得離他最近,耳朵豎得直直的,總算勉強把這句話聽清楚。
但聽清楚,不等於聽明白。
他不是若言的弟弟這個還算可以理解,那個什麼泉又是哪裡跑出來的?不會是老離王的某個私生子吧?
從目前瞭解到的各國情況看,私生子好像也是王族經常有的事,而且鳳鳴自己好像就有一個採鏘啊!
停!這想到哪裡去了?
好混亂……
想像中慷慨激昂的招攬武器大師的歷史性場面竟變成這樣,眞令人慾哭無淚。
即使劉備親臨,恐怕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看家本領,表演一下嚎啕大哭吧?
鳳鳴越想越頭疼,卻忽然從眼角窺見容虎彷佛正領悟全域性的思索表情,趕緊把頭一抬,朝著容虎追問,「容虎,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容虎竟然令人驚喜地點頭,「屬下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啊?你知道?」
「他是御泉公主的同母親弟。」
所謂同母親弟,就是同一個娘,也只有古代盛行多妻制,才會在說明兄弟姐妹關係時整天冒出同母異母這種字眼來。
「一口門氣說完好不好?」鳳鳴被容虎的沉穩作風急得撓頭,「好了我知道御泉是個公主了,這個公主還有個弟弟,但是御泉又是何方神聖啊?想不到離國除了妙光,還有一個御泉,怎麼好像沒聽過。」
「御泉公主並非離國人,她是北旗人,而且是北旗大王的長女,身份在所有北旗公主中最為尊貴。因為她不但是長公主,而且還是王后所生。」
容虎一邊解釋,鳳鳴一邊點頭。
別說他上課不專心,目前天下各國的地圖多多少少也算熟悉了。北旗,不正是在東凡旁邊嗎?還曾經派出很多奸細潛入東凡軍中刺探情報。
他被鹿丹騙去東凡的時候,多次聽軍令司他們提起北旗。十三軍佐的情人,那個死得異常悽慘的林蔭,就是一個北旗奸細。
不過……
鳳鳴還是撓頭,「這些和離國有什麼關係?又和東方天有什麼關係?」
難道東方天背叛離國,偷偷跑去北旗開課收徒弟去了?那他膽子也夠大的,若言知道一定剁碎他。
「當然和離國大有關係,」容虎露出微笑,終於揭開謎底,「因為北旗的御泉公主,正是離國若言的第一任王后。」
轟!又一個炸彈。
這次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得主,換成了容虎。
鳳鳴瞪目結舌,「若言的王后?」
嘖嘖,嫁給若言那個男人,需要多大的勇氣啊。
「可惜嫁入離國沒幾年,御泉公主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啊?」
「築玄如果當初有跟隨姐姐到離國,很可能也曾以王后親弟的身份受到東方天的悉心教導。鳴王現在應該明白裡面的來龍去脈了吧?」
容虎說完,鳳鳴猶在困惑的眨眼睛。
不是他反應遲鈍,實在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一件比一件出人意料,連番體驗下來,比連坐了十回雲霄飛車還叫人暈乎。
天知道這樣的刺激,會不會陸續又來。
眞可怕,鳳鳴這個想法才剛剛從腦海裡閃過,急促的腳步聲恰在此時如有感應般從外傳來。
眾人臉色都微微一變,目光一起移向門外。
冉青領著一個風塵僕僕的西雷信使,出現在客廳大門處。
「少主,剛剛送到的軍報。」
因為怕書信下毒,鳳鳴被容恬勒令不許親自接信。軍報遞上來,鳳鳴身邊的容虎首先接過,拆開來一目十行地迅速看了一遍,眉頭輕皺。
鳳鳴心臟砰地一跳,「是越重城的訊息?」
容虎搖頭,「這是綿涯派駐在他國的手下發來的。」
他將目光轉向鳳鳴,把整篇軍報,精簡成了一句話,沉聲道,「離國大軍驟然發難,越過繁佳和昭北的邊境,把昭北給佔領了。」
這訊息太令人震驚,全廳頓時死寂一片。
半日,鳳鳴才喃喃道,「昭北,不就是長柳公主的國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