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武謙和鴻羽,鳳鳴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咕嚕聲。
想了想,呵一聲笑出來,原來竟是肚子餓了。
也難怪,起床之後事情一件連著一件,別說吃飯,連喝水的時間都騰不出來。平常早有秋藍她們在身邊提醒勸告了,現在倒好,一個個都去做大事去了。
鳳鳴一邊笑,一邊走了出房。
容虎還在內室研究桌上的模型,一抬眼瞧見鳳鳴在院子裡轉悠,跨出門問,「鳴王在找什麼?」
鳳鳴東張西望,「廚房在哪?」
容虎臉上變色道,「鳴王還沒吃東西嗎?該死!屬下昏了頭啦,竟然這點都沒有想到。」
鳳鳴身兼西雷鳴王和蕭家少主,手下當然不止這麼幾個侍女侍衛,但卻非人人都可經手他的飲食。秋藍容虎他們一不在意,眞的可能餓著他。
這事若說出去,絕對會變個大笑話。
鳳鳴見容虎如臨大敵般,匆匆從臺階上跑下來,一把扯了他,輕鬆地道,「你知道廚房在哪?剛好,我也一起去,順便偷點好吃的。」
容虎顯然心情不好,沉著臉道,「那種地方髒兮兮的,鳴王去幹什麼?秋藍她們也眞是的,等大王回來,看她們怎麼交代。」
鳳鳴正要叮囑容虎不許和容恬提起,身後似有動靜,回頭一看,一個蕭家侍衛走過來,對著鳳鳴稟道,「羅總管回來了,還帶了一個工匠模樣的人,說是少主要見的。少主是現在就見他們嗎?」
「他們已經來了?」鳳鳴大喜。
旁邊容虎開口道,「請他們在客廳等一下,鳴王吃過飯就來。」
「不,現在就見。」鳳鳴斷然道。
吃飯是小事,人才才是大事。
羅登帶過來的這個人,可能以後就是能青史留名的偉大大武器製造師,怎麼可以怠慢?
他雖然還沒有想好「禮賢下士」的具體辦法,但至少要讓對方感覺到眞誠的熱情嘛。
鳳鳴心裡籌謀著怎麼才能給對方一個好印象,才邁了一步,就被容虎攔住。
容虎一邊攔住他,一邊扭頭對那蕭家侍衛道,「這裡我做主,你先過去見羅登,讓他們在客廳等著。」
「哇!誰說這裡你做主了?」鳳鳴被他攔著,走又走不了,探出頭對那侍衛威脅,「不許去,我才是蕭家少主。你過來,幫我把容虎弄開。」
容虎道,「你還不快去?還有,秋藍她們都走開了,你找個人把她們立即叫回來,做了正事再忙那些小玩意兒。」
「不許去!」
「快去。」
那個蕭家侍衛也很倒霉,接到少主的命令,又看看容虎,站在那裡左右為難。
容虎也知道他為難,換了個說法,「不然你把洛雲找過來。」
洛雲在蕭家人心目中的地位,看來眞的比鳳鳴高不少。容虎一提洛雲,那人頓時點頭,轉身就跑了。
鳳鳴見他蕭家的屬下這樣不聽話,氣得直跺腳,瞪了容虎一眼,不解地道,「容虎你到底發什麼瘋?我要見的這個人,對容恬非常重要,我是認眞的,可沒有誇大其詞。」
幹這種犯上逾越之事的,如果是別人,他還不怎麼奇怪。
但竟然是向來最守規矩的容虎,那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鳳鳴瞪了容虎半晌,容色緩和下來,試探著問,「嗯,你是不是對這個事有什麼想法,或者有什麼事提醒我,所以才讓我留下?容虎,我們都這麼熟了,你有話就直說。」
「屬下是希望鳴王先辦了重要的事。」
鳳鳴認眞起來,「什麼重要的事?」
「先吃飯。」
鳳鳴氣得直翻白眼,苦笑道,「你開什麼玩笑?我在和你說正經的。」
容虎鐵面無私,一板一眼道,「鳴王覺得屬下在開玩笑嗎?」
他這麼嚴肅,害得鳳鳴連苦笑都不得不收斂了,奇怪地打量著他,半晌才問,「喂,不過是晚點吃飯,用不著這麼認眞吧?我多少也是個鳴王,好歹給點面子。再說,你剛才這麼做,好像……有點犯上哦。」
鳳鳴極少用權勢壓人,這樣赤裸裸的說出來威脅人,更是罕見,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觀察容虎的臉色,自己倒頗為心虛。
容虎臉上一條神經都沒動,「屬下絕不敢犯上。」
鳳鳴瞪眼。
睜眼說瞎話嘛!
「讓路,我要去見羅登。」
容虎擋在面前,如同一塊鐵板,「鳴王吃過飯,要見誰都行。」
好脾氣如鳳鳴,現在都來火了。
從前他是顧著小事,不知大局,捱罵活該。
今天他可是著眼大局,不是胡鬧的,那麼一頓飯而已,值得這麼婆婆媽媽?
「容虎,你還來眞的啊?」
「鳴王不顧惜自己的身體,屬下不得不履行職責。」
「你履行職責,就能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
「屬下不敢不把鳴王的話當一回事,只是,凡是鳴王不顧自身的命令,屬下都會忽略而已。」
好傢伙,居然這麼一句接著一句頂嘴了。
鳳鳴乾瞪眼。
果然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
「忽略我的命令?」鳳鳴怒了,「你是我手下侍衛,聽命於我,憑什麼忽略我的命令?」
「憑王令。」
「什麼?」鳳鳴心裡咯登一下,愣了,「誰的王令?」
「西雷王的王令。」
不妙的預兆……
鳳鳴音量立即小了,試探著問,「容恬?」
容虎點頭。
「他給了你王令?」
容虎又點頭。
鳳鳴音量更小了,「呃……什麼時候給的?」
「今天凌晨。」
鳳鳴好奇,「那個……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呢?」
「王令曰,凡關涉鳴王身體安危之事,侍衛容虎可履行自行其事。若遇爭執,西雷眾人,皆聽命於容虎。」容虎從容道,「王令就在屬下這裡,如果鳴王堅持要看,屬下可以拿出來。」
「不用了……」
鳳鳴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能搖頭。容恬這傢伙,臨走還弄這麼一道王令,擺明了就是不信任他嘛。
鬱悶地撓了幾下頭,鳳鳴忽然想到什麼,疑惑地問,「他是不是為了毒藥那件事情在生氣啊?」
容虎想了想,老實地點點頭。
鳳鳴靠近了點,壓低聲音問,「我把那個假的杜風邀上船,還把他的玉簫留在身邊,容恬很介意哦?」
容虎重重點頭。
鳳鳴吐吐舌頭。
找情人眞要小心,不是萬不得已,千萬不要找個當大王的。什麼時候吃個飛醋,不是抗議兩句就算數,居然還能給你來道王令,提高監管等級。
容恬,你這隻醋桶……
容虎對鳳鳴一點也不同情,還低沉地加了一句,「鳴王不按時吃飯睡覺,不愛護身體,大王也很介意。」
鳳鳴頹然道,「知道了,我先吃飯再去見羅登他們就是。」
有王令在手的容虎,他是絕對扭不過的。
鳳鳴聳搭著腦袋,跟著容虎往內室走,剛要入門,洛雲已經匆匆趕來,他身後還追著氣喘吁吁的秋月。
「少主。」洛雲到了他們身後,等他們轉過身來,問容虎道,「容虎,是你派人叫我?」
容虎道,「已經沒事了。剛才鳴王堅持要餓著肚子去見羅登。」
旁邊猛然響起抽氣聲。
秋月睜圓烏黑的眼睛,彷佛受到極大的驚嚇,掩住嘴喘氣道,「完了!鳴王什麼都沒吃呢。我立即去準備!」一轉身,飛快地下了臺階。
鳳鳴看著秋月的背影,朝容虎拱手求了兩三下,道,「拜託,我知道你有王令,你是老大。不過一頓飯罷了,餓不死人的,搞這麼誇張,我眞的好尷尬。」
剛剛才見識武謙對鴻羽那個緊張,以為已經夠厲害了。
誰知道落到自己頭上的,才叫登峰造極。
眼角掃到洛雲也板著臉,鳳鳴叫屈道,「洛雲,你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眞的是無辜的,大驚小怪的那個是容虎,他手裡還有一張該死的王令,容恬給的,害我拿他沒辦法。我身為蕭家少主,鐵骨錚錚,刀光劍影都不怕,還怕餓一下肚子?好了,不打攪你幫秋月抄書了,你回去吧。」揮揮手,讓洛雲回去。
洛雲怎麼可能被鳳鳴幾句話就打發走,站在那兒,陰冷的目光將鳳鳴打量得心裡毛毛的,才用帶著警告的語氣緩緩道,「容虎做得對,請少主自重。順便提醒少主一句,日後少主若有罔顧自己身體的冒失行為,屬下可能會出手教訓少主。」
「什麼?」鳳鳴失聲大叫,「你不是蕭家人嗎?什麼時候開始聽西雷的王令了?」
「我聽的是蕭家家主之令。」
鳳鳴聲音猛然走調,「蕭家家主?」
「對,就是少主的父親,蕭家權力最高的家主之令。」
鳳鳴幾乎吐血,可憐兮兮看著洛雲,「別告訴我,我爹忽然對我關懷備至,連每天有沒有按時吃飯都下了規定。」
「沒有。」
那還好點。鳳鳴鬆了一口氣,才問,「那個什麼見鬼的家主之令上面又寫了什麼呢?」
「搖曳夫人要求少主聽從西雷王的命令,不許做任何可能讓身體受到傷害的事情,更不許任性,屬下身為少主貼身護衛之首,只要覺得有必要,就可以替夫人執行家法。」
「家……家法?」鳳鳴倒吸一口涼氣,恐懼地摸摸自己的耳朵。
半晌,鳳鳴忽然想到一事,眼睛猛地一亮,提醒道,「喂!洛雲你被弄糊塗了,這只是我孃的意思,她不是蕭家家主,最多隻能算是蕭家家主的老婆,其實是不能使喚你的。你只聽命於蕭家家主,對不對?」滿懷希望地看著洛雲。
洛雲回視著他,薄唇微微揚起一點,逸出一絲冷冽笑意,「稟少主,信箋今早送到屬下手中。雖是搖曳夫人的字跡,上面卻蓋著蕭家家主的印章。你說這算不算蕭家家主之令?」
鳳鳴這下,算是徹底愣了。
八成昨天搖曳夫人和容恬在屋子裡面私下聊天,就是討論怎麼對付他的。
天啊!
他幹了什麼喪盡天良的壞事了?不過就是不小心中了毒而已,而且也沒有全中,只是中了一半……
他才是最無辜的那個受害者吧?
鳳鳴愣了半天,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看容虎,又瞅瞅洛雲,「大家都因為那個毒藥的事情,聯合起來教訓我,對不對?」
兩大侍衛都用同樣的表情瞅著他。
容虎畢竟還是比洛雲容易動感情,瞅了鳳鳴一會,嘆口氣,才搖著頭問,「唉,鳴王,你知道你昨天嚇壞了多少人嗎?」
正在此時,不遠處傳來倉促的腳步聲。
秋藍和秋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出現,到了臺階下發現鳳鳴他們,猛地停下,內疚得幾乎哭出來,「都……都是奴婢糊塗透頂,怎麼就忘了鳴王沒有用食?奴婢……奴婢這就去準備!」朝著鳳鳴匆匆行禮,以衝往戰場的速度衝向了小廚房的方向。
鳳鳴搖頭大嘆。
一道西雷王令,一道蕭家家主之令。
那位不知道眞實姓名的假杜風同志,你厲害。
你下毒的計劃雖然沒有成功,但一樣把我害得夠慘了!
嗚呼哀哉……
秋藍驚惶之下,手藝還是保持了水準,匆忙做上來的幾道菜依然色香味一流。
只是在容虎和洛雲宛如監視的目光,還有幾個侍女緊張加內疚的表情包圍下,再好吃的東西入口,也是貼著脊樑骨下去。
沒有胃口的情況下,鳳鳴還被迫再添了小半碗熱飯。
古往今來,被人用王令和家令一起壓迫著乖乖吃飯的,恐怕他是頭一個了。
這到底算幸福還是苦難?
想到以後要被容虎和洛雲這兩個「犯上」的傢伙看管到死緊,鳳鳴就鬱悶得要死。
一頓飯下來,鳳鳴捧著碗,吃得愁眉苦臉,吃完了,依然還是愁眉苦臉。鳳鳴抬頭看看兩個大侍衛,「飯已經吃完,我現在可以去見羅登他們了吧?」
這麼一攪和,原本為將見到本世最偉大武器專家的興奮和激動,至少不見了九成半。
洛雲冷淡地點頭。
容虎卻問,「鳴王在生氣嗎?」
鳳鳴喉嚨咕嚕了一下,訕訕道,「我敢嗎?」
容虎沉默了一會,在鳳鳴身邊坐了下來。鳳鳴頓時警惕,那個架勢,一看就是要進行認眞談話了。
容虎這傢伙平常看起來又老實又穩重,厲害起來其實很嚇人。
鳳鳴也不是頭一回被他教訓,印象還頗為深刻,潛意識地繃起神經。
等了一會,不見容虎開口,鳳鳴硬著頭皮,認命地道,「想說什麼就說吧。」
「屬下知道,羅登帶來的人,確實很重要。」容虎沉吟良久,才用低緩的聲音,一字一字清晰地道,「但若和鳴王自身比起來,不管那人本事有多大,能製出什麼可怕的武器,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鳳鳴一愣,露出深思的神色。
容虎問,「鳴王有沒有想過,如果昨天鳴王眞的中毒身亡,會發生什麼事情?」
鳳鳴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容恬和我娘都會傷心欲絕,你們也會難過。我知道自己不該莽撞的,對不起。」
「鳴王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昔日西雷先王驟亡,王后唯恐西雷大亂,連發喪都不敢,隱瞞訊息,將年紀幼小的太子送出王宮,秘密收養在老容王府中,日夜不安,隱忍了十幾年,才敢公佈訊息。繁佳三公主夫婿在西雷被刺,後果是繁佳大軍立即壓境,差點和西雷開戰。繁佳大王中毒而死,開棺不慎洩露眞相,引來籠天狂性大發,一夜之間,屠盡整個繁佳王族。」容虎冷冷道,「如果鳴王身亡,第一個導致的後果,就是東凡大亂,大王極可能失去僅存的兵馬糧餉和唯一的基地,最終,也會讓天下人失去數百年來最有可能結束戰亂的機會。」
「啊?」鳳鳴驚訝地看著容虎。
媽呀……這麼嚴重……
如果不是因為這事太嚴肅,他幾乎又要困惑地開始撓頭了。
「鳴王知道目前在東凡執掌大權的,是哪個嗎?」
「丞相烈中流啊。」
「鳴王知道丞相是看中了誰,而加入我方的嗎?」
鳳鳴悶了一會,才訥訥道,「好像是我。」
「如果鳴王不在了,還有誰能讓承相繼續效忠呢?」
鳳鳴這次回答迅速,「當然還有容恬。」
容恬的王者魅力,在鳳鳴眼中,是百分之兩百的無人可擋的。
看見容虎搖頭,鳳鳴奇道,「什麼?難道烈中流不跟著容恬,還能投靠若言去?除非他歸隱田園不再施展本領,否則哪去找容恬這麼英明厲害的君王?丞相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之一,他絕對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對烈中流的本事,鳳鳴也是充滿信心的。
容虎沒想到鳳鳴會這麼回答,又沉默了一下,似乎這個問題不怎麼好開口解釋,隔了半天,忽然低聲道,「丞相,就是太聰明了。」
鳳鳴更加糊塗,認輸地舉手投降,低聲下氣地問,「我承認自己理解能力低,請問可以直接點給個說明嗎?」
洛雲本來站在一旁冷眼旁觀,這時忽道,「我出去一下。」藉故走了出門。
屋裡只剩鳳鳴和容虎。
鳳鳴宛如乖學生一樣等待著容虎的答案。
容虎欲言又止,半天才似乎下定決心,開口後,卻竟然是說,「屬下想先問鳴王一個問題。」
鳳鳴簡直想抓狂。
為什麼今天大家都喜歡打啞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