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 風起雲湧 第四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2頁,共2頁

烈兒心中大震。

鳳凰甲在甲冑中名聲之大,就如簫縱劍術之名一樣,天下凡是學武之人無不知曉。

這神秘又罕見的軟甲在天下人口中流傳已有年月,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傳說是一名樸戎工匠用銅、銀、玄鐵、雙亮沙、孔雀羽為材料,按照秘法打造,柔軟堅韌,刀劍不入,是甲冑中的聖品。

因為鳳凰甲過於珍貴,成為被各國君主爭奪的寶物,最後在某座焚燬的宮殿中不知所蹤。

餘浪也不知道通過什麼手段把他偷偷弄到了手,想必是為了危難時保命所用。

眼前這種危機四伏的時候,他卻把鳳凰甲套在了烈兒身上。

烈兒一陣熱流朝心窩直湧,剎那間說不出什麼滋味,半晌,咬著牙道,「我不受你的人情,你快把它脫了。」

餘浪早料到他會這樣說,像看見一個鬥氣的孩子似的,唇角揚起,泛出一抹不介意的淺笑,索性不再作聲,將弓和箭囊從包袱裡拿出來。

他半跪在灌木叢後,掩飾身形,察看敵人的動向,弓箭就放在隨手可拿的腳邊。

即使是這種時候,他的一舉一動,仍充滿貴族式的優雅從容。

落入烈兒眼中的側臉,被月光罩上一層淡淡光華,更是好看。

可是,不管他再如何頑強,當對上永逸大批人馬的那一刻來臨,終歸只能落得淒涼下場。

力量太懸殊了。

而且永逸也是聰明人,他能找到這裡,四周一定都做好佈置。

餘浪,可能活不過今夜了。

驀然,烈兒心裡劇烈的抽痛起來,忍不住開口勸道,「頑抗又有何益?餘浪,只要你發誓不再為離國效力,立即投降,我保證讓永逸放你一馬。大王那裡,我用性命擔保為你求情,如何?」

餘浪聞言,唇角扯開一抹不屑的微笑,回過頭來,深深看了烈兒一眼。

那星辰般明亮的深邃黑瞳裡,看不見一點動搖畏懼,只有溫潤如玉卻堅定得可怕的驕傲從容。

一看見這雙眼睛,烈兒已經知道勸說無望。

正在這時,山村裡忽然爆起一陣喧譁,馬蹄聲響起,似乎有不少人策馬入村,火光搖曳。

囚禁烈兒的地窖被發現了。

剛才的馬蹄聲,應該就是永逸得到訊息後,衝進去村裡親自察看引發的。

不過,要發現巧妙隱藏起來的地道入口,並且開啟入口的銅門,找到這裡,還需要一點時間。

餘浪在心底嚴密的計算著,耐心等了片刻,驀地發出一聲冷笑,將腳邊的弓和箭囊拿在手上。

行動的時機,總算等到了。

殘留著囚禁痕跡的地窖被發現,心切烈兒下落的永逸絕不可能不第一時間親自下去察看。

作為搜捕指揮者的永逸下去地窖,暫時離開了林中的伏兵,一旦有驟然變故,伏兵的應變能力就會減弱。

餘浪非常清楚,唯一可能逃出生天的機會就在眼前。

月夜下,他毫不猶豫地張弓拔箭,以最靠近這山坡的四個火把為目標,四支黝黑勁箭如流星一樣劃破風聲,閃電射出。

黑劍勁道十足的穿越小土坡到山村外圍的遠距,無一失準。瞬間,四名大漢應箭而倒,兩個火把恰好掉到山村裡處處可見的乾草堆上。

烈兒在一旁看得脊樑惡寒。

每一箭都是穿喉而過,四人連死前的慘叫都沒有發出。

他還是第一次親見餘浪使用弓箭,想不到竟如此匪夷所思的恐怖。

餘浪不但是天下最厲害的探子,也可能是天下最高明的射手。

簌,簌,簌,簌。

破風聲響起,又有四箭同時射出。餘浪動作果斷敏捷,一氣呵成,每次便抽四支黑箭搭上弓弦,他箭法既狠又準,還佔據了坡地居高臨下的優勢,弓開必有四人斃命。

烈兒毛孔悚然地看他連珠猛發,轉眼間便射了半袋箭去,沒有一箭浪費。

一切都在瞬間發生。

永逸方的人馬也被彷佛從地獄飛來的惡箭驚得無所適從,村裡凡是靠近山坡一方的持火把的大漢,均被餘浪射死,村莊裡譁然震動,吆暍呼喊聲不絕於耳,混合著山村中普通百姓的哭喊亂成一團。

不少落在乾草堆上的火把引發大火,在夜晚山風的助力下一發不可收拾。

人影在火光中呼叫奔走,儼如地獄。

有機敏者察覺了暗箭來自山坡這一方,領著一批手下奔出山村朝這邊追來。可是懾於餘浪的勁箭,沒有任何人敢手持火把,在不熟地形的地方黑夜搜敵,和半個瞎子差不多,餘浪隨意射殺了一個,進一步增加了他們在黑暗中的恐懼。

一時半會,他們都不敢貿然衝上來。

餘浪冷眼觀察著山村的熊熊大火,再度抽箭,這次卻只抽了一根,眯起眼睛全神貫注地遠眺多時,忽然轉過頭來,輕輕一笑,「算他聰明,出來的時候,竟知道讓親衛們用厚貭層層護著。」

烈兒臉色微變。

這才知道餘浪竟還打算射殺永逸。

餘浪心志堅毅,從不氣餒,見永逸已有防備,當機立斷回到烈兒身邊。

他用剛才的布繩把烈兒牢牢地束在自己背上,手裡提著弓箭。

烈兒見他這時候還不顧生死的要帶上自己,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冷冷道,「你負上我這個累贅,絕逃不出永逸的包圍。」

餘浪高深莫測地笑笑,拈指入唇,發出一聲尖利奇特的長嘯。

嘯聲入林,片刻便有動靜。陰暗的山林彷佛四處都傳來聲響,烈兒繃緊神經,很快聽清楚那是馬蹄踏在泥土上的聲音,驚訝之中,看見兩匹黑色駿馬旋風一樣從後面林間竄出,直奔上這個小坡,到了餘浪身邊停下,親切地嘶叫甩尾。

兩匹都是驃勇的良駒,馬上竟都備好了馬鞍。

餘浪對越來越靠近的搜捕聲充耳不聞,平靜地道,「這些好馬都是我長期放養在山上的,訓練得它們聽聲就來,若我選用這個山村藏身,就會命手下每日為它們裝上馬鞍。這樣的馬兒原本有六匹,看來其他四匹沒能闖過林裡的伏兵。」說罷,又冷冷一笑,「也好,至少讓我知道了哪個方向伏兵最少。」

此時,山坡正面的敵人已經小心翼翼地靠近,餘浪將弓箭掛在鞍上,翻身上馬。雖然揹著烈兒,動作卻還是非常靈活。

一扯馬韁,朝著馬匹過來的方向衝過去。

馬兒能從那邊突圍過來,自然說明那處伏兵最弱。

餘浪和烈兒共乘一馬,剩下的那匹也跟著放開四蹄狂奔,轉眼就衝到坡下,一入密林,大樹枝葉擋住月光,視線更為昏暗。

再往林子深處奔入一點,伏兵現出蹤跡。

喊殺聲驟起,永逸埋伏下的兵馬殺氣騰騰從樹後衝出,正擋在餘浪的正前方,為首一個像是個低階將領,提劍喝道,「什麼人?給我停下!永逸殿下有令,交出烈兒公子者不殺!」

餘浪心中暗喜,永逸對烈兒安危的忌憚正是他想要的,否則一看見人騎遠來,早就亂箭射下了。

聽見那將領的喝聲,餘浪不但不減速,反而揮鞭催促駿馬放開四蹄,直迎著手持兵刃的眾兵衝去,一邊狂奔,一邊發出極度逼眞的慘呼,「自己人,別放箭!我們在山村裡中了埋伏,永逸殿下反被奸賊射死,一切都完了!」

那將領見餘浪不聽警告,正要喝令放箭,聞言怔了一怔。他按永逸的指示,領著這批人馬埋伏在林子裡,已隱約瞧見山村中冒出的熊熊火光和驚呼慘叫,偏偏林中光線陰暗,一時瞧不清楚餘浪的服飾模樣,難分敵我。餘浪忽然這樣一喊,半信半疑下,免不了稍有猶豫。

就是這麼瞬間的猶豫,馬速增加到極限的餘浪已經衝過一片空地,逃過最容易被射殺的距離,闖入對方陣中。

到了近處,容貌服飾稍微現形,那將領驚覺,退後一步大喝道,「你不是……」

劍剛剛舉起,脖上驀然一涼,瞪大驚駭眼睛的頭顱已經掉在地上。

餘浪一劍了結對方將領,趁著眾人尚未反應過來,如虎入羊群般展開屠戮。仗著騎在馬上的優勢,居高臨下見人就劈,口中狂喝道,「反正殿下已死,我們都活不成了,大家一起陪葬吧!」手起劍落無一絲猶豫,話音落地時,又已有幾人做了他劍下冤魂。

那些永殷士兵本來也經過精良訓練,並非如此不堪一擊,但將領被殺,軍心大亂。何況按照常例,王族被殺,追隨的人多半會因為護衛不周而遭受嚴厲處罰,聽餘浪這麼凜然大喝,對著餘浪血淋淋的寶劍,這些普通士兵哪裡還有一點鬥志,連舉劍抵抗都沒勇氣了,更別說圍攻餘浪。

從一開始到現在,餘浪都未限制馬速,任駿馬在敵陣中奔跑踐踏,一路肆意揮殺,馬身兩側直淌出一條血淋淋的道來,突圍而出。不到片刻,餘浪成功衝出敵陣後方,臉露不屑笑容,將永逸在四處山林埋伏下的這最弱小的一支人馬拋在身後,奔入密林深處。

烈兒被縛在餘浪身後,看他這樣衝殺闖陣,驚歎此人臨危不亂,心志武功,眞的非同一般。

情不自禁讚歎之餘,危機又像巨大的陰影般揮之不去。

若言有這樣的人捨命輔佐,將來定會給大王和鳴王帶來莫大威脅。

如果永逸這次能成功抓住他,無疑是為西雷除去一個大患。但以餘浪的驕傲,一旦被擒,不會有投降的可能,唯一的下場就是……

烈兒越想越亂,馬兒在林中穿梭馳騁,四蹄好像踏在心上。他低頭瞅著已經濺上不少鮮血的馬身,自己的衣裳上也沾了不少別人的血,難受地蹙起眉。

自己到底是希望他被永逸抓住,還是希望他逃出去呢?

正愁腸百結,右邊林木深處忽有動靜。烈兒猛然驚覺,抬起頭往那邊看去。

遠處依稀有火光晃動,似乎追兵正急速包抄過來。

餘浪也注意到了,笑道,「現在才知道追過來嗎?」重重踢了一下馬腹。

駿馬長嘶一聲,再度狂奔起來。

此時正是天色最黑的時候,在林中更是難以視物。但這馬常年在林中玩耍,早對地形十分熟悉,不需餘浪勒韁,靈活地在林中右躲右閃。

可是,追兵顯然也備有好馬,他們點了火把照明,不用擔心視線問題,一路緊追不捨。

清晰的轟轟馬蹄聲和躍動火光,如催命符一樣如影隨形。

兩方一個逃一個追,距離無法拉進,暫時相持。但誰都清楚,餘浪這邊一馬負擔兩人,遲早速度會慢下來。

烈兒被布繩縛著,又沒有力氣,前胸完全貼在餘浪背上。

餘浪的心跳和身上熟悉的氣味,還有策馬時每一個背部肌肉的變化,都眞實動人地隔著衣裳傳遞過來。

耳邊呼嘯的風聲,像在唱一首悲壯淒涼的輓歌。

烈兒忽然想起,他彷佛曾經做過這樣的夢。

夢想著捨棄一切,不惜揹負叛國的罪名,和餘浪遠走高飛。

夢想著不管有多少追兵,也要生死不棄。

在月下,陰暗的林中,兩人同騎狂奔,身體緊貼著,呼吸著彼此的空氣,不斷的逃,逃到一個誰都不認識他們的地方。

那是何等不顧一切的激情。

這激情已經逝去,可憐他還記得。

前方再度傳來馬蹄聲,顯示另一路追兵正朝他們奔來。

餘浪指揮馬匹轉向南邊,扯動韁繩時,已經跑了多時的駿馬悲嘶一聲,勉強振奮發力,四足穩健卻再不如從前。

烈兒的心,驀地往下沉去。

餘浪的敗亡,恐怕就在頃刻之間。

「餘浪,割斷繩索,你獨自逃生吧。」烈兒橫下心道,「遇上永逸後,我會要他停止圍捕,放你一條生路。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從此以後,我們再沒有任何關係。」

「烈兒,快聽!」餘浪忽然用欣喜的語調低聲道,「是水聲,水流還很急。」

身後兩隊追兵已經會合,轟隆的蹄聲越發逼人,火光在林中搖晃追躡,猶如一張噴著烈焰的大口,隨時要撲上來把這後力不繼的兩人一騎吞沒。

前方水聲越來越大,看來那道林中的急流就在不遠。

餘浪見馬匹速度減慢,雙方距離逐漸拉近,知道局勢危在旦夕,一咬牙,依仗高超的策馬技術,鬆開韁繩空出雙手,取出掛在馬側的弓箭,回頭銳目一掃,目標瞬間就定在最前面四個持火把的人身上。

簌簌簌簌,餘浪側身搭弓,須臾之間,四箭破弦而出。

「啊!」

慘叫聲和馬嘶聲同時響起。

餘浪揹著烈兒,畢竟阻礙身手,何況又是在高速奔走的馬上。四箭出去,只射中三人,一箭偏了準頭,射在馬上。

雖只如此,卻足以引起後方追兵的片刻慌亂,何況領路的四個火把都掉在了路旁,前方視線受阻的情況下,追兵馬速不得不有所減緩。

餘浪用過人的膽識本領,為自己贏來這珍貴的轉機,拚死策馬之餘,不忘回身急射,慘叫聲中,追兵紛紛落馬。

瞬間,他們和追兵的距離再度拉開大段。

但馬匹體力已經快到達極限。

正在最危急的關頭,前方出現一個小土坡。

水聲正從那邊傳來。

餘浪精神大振,揚鞭策馬往土坡上衝去。

後面的追兵也已經聽見水聲,遠遠看見餘浪奮力衝向土坡,眼力稍微高明的都頓時明白他要藉水勢逃離,大為焦急。

「別讓他逃了!」

追了半夜,又被餘浪的狠箭射紅了眼,想到餘浪一旦跳入水中隨流而去,追擊的難度將大大增加,不少人焦急之下,不由分說搭弓就朝坡上射去。

他們就在餘浪後方,射箭比餘浪要方便上十倍,一人動百人動,頃刻亂箭破風而來。

餘浪人騎剛剛衝上土坡,人疲馬乏速度稍減,正處於背部曝露最大的危險中,烈兒聽見身後簌簌風聲,一箭堪堪從耳邊刷過,眼都來不及眨一下,背後驟然傳來鈍痛,想必是被射中後背卻被鳳凰甲擋住了。

「不許發箭!」永逸的怒吼從後方傳來。

此時,餘浪的身形卻在半空中一滯,爆發出一聲嘶啞的痛苦叫聲,跌下馬去。

烈兒大驚。

他們已經到了土坡高處,此刻餘浪從馬上栽下,身不由己朝追兵視線不及的另一邊坡下滾去。

烈兒和餘浪綁在一起,兩人一同從坡上翻滾下來,瞬間天旋地轉,手腳不知擦傷了多少處,到了坡下才總算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