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 風起雲湧 第四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1頁,共2頁

咿呀。

內室的木門,被賀狄用腳輕輕踢得合攏來。

搖曳轉過身,面對賀狄,「王子殿下應該猜到我為何請你進來了吧?」

賀狄渾不在意地聳肩,「多少猜到一點,不過最好還是請夫人自己說明,免得大家誤會。」

「好,那我就直說了。我看子巖的眼神,不但焦慮不安,而且驚恐,好像很怕與王子相處。王子是否對他做過什麼惡行呢?這畢竟是鳳鳴的屬下,我這個做孃的,總不能不過問一下。」

如果不是沒辦法說話,子巖一定大聲叫好。

沒想到洞悉賀狄奸惡面目的,竟是搖曳夫人這個出名冷漠無情的女人。

簫聖師好眼光,挑選的女人果然厲害。

子岩心裡感激得幾乎哭泣。

他知道自己職責所在,無法不與賀狄虛與委蛇,但若搖曳夫人知道實情,至少可以把自己暫時留在別院,等力氣恢復了再交給賀狄。

如果被賀狄帶回去,連吃飯洗澡和大小解都要求助賀狄,那眞是生不如死。

賀狄被搖曳逼問,一點也不心虛,反而露出邪魅的笑容,讃道,「夫人眞細心,光從眼神就能猜到這麼多。」舒了一口氣,淡淡道,「不如彼此爽快點,請夫人直接告訴我,為了幫本王子隱瞞這個小秘密,夫人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吧?」低頭掃了眼睛正閃爍出希望光芒的子巖一眼。

子巖我的小寶貝,你高興得太早了。

這女人如果想幫你,又怎麼會約我入內室,這般情形,分明就是想趁機要挾。

子巖顯然也想到了這點,頓時眼神黯淡下來,那大失所望又揉著悲憤的烏黑眸子,愈發誘人疼愛。

搖曳夫人卻搖頭笑道,「王子殿下誤會了,你與鳳鳴結成同盟,許諾開拓雙亮沙航線,使鳳鳴免受他爹的嚴厲責罰,這已是搖曳可以從你這裡得到的最好的東西了。除此之外,搖曳還有何求?」

賀狄才不吃她這套,眼神冷硬地盯著她,「夫人要我進來,難道只是為了告訴我你看穿了子巖的眼神嗎?」

「當然不是。」搖曳也頗有談判的氣勢,「我請王子殿下私下密談,是想請王子殿下向我親口保證,你單林王族不但會全心全意幫助鳳鳴開拓雙亮沙航線,而且將來一旦鳳鳴有求,王子必須傾其所有,竭力相助。天下大亂已至,你單林島國獨立於外,定不會受到戰亂連累,關鍵時刻,也許你就是我兒子的救星。」

賀狄被她的獅子大開口弄得愕然片刻,才嘖嘖搖頭,譏笑道,「夫人眞會漫天開價,可惜你的貨本王子一點興趣也沒有。仔細想想,夫人手上並無籌碼,我回去之後會把子巖怎麼樣,你我心知肚明,可是你有膽量告訴鳴王嗎?你比鳴王本人還擔心雙亮沙航線的事,又怎會為了一個侍衛逞強出頭,破壞單林和鳴王之間的協議?讓我明白的告訴夫人,我抱著的這個男人,是我用價比黃金源源不盡的雙亮沙換回來的,他一日在我手中,雙亮沙航線就存在,一旦他離開本王子可控制的範圍,協議立即作廢。」

雙方敞開天窗說亮話,再也不必遮掩。

賀狄抹去虛偽笑容,臉色一沉,兇惡盡顯,言辭更為犀利尖刻,「奉勸夫人一句,和單林海域裡混的人打交道,不可太過貪心。你兒子可以得到雙亮沙航線,已是平白撿了個大便宜,竟還有臉提出要我單林王族隨時準備傾其所有,竭力相助?當他眞是我不可缺少的盟友嗎?這等可笑妄想,我還是第一次聽到,看在子巖的面上就不計較了。不過,事情可一不可再,日後蕭家如果再這麼無禮,請恕我不再給任何人面子,我會立即把子巖綁起來扔上船,然後撕毀協議,揚長而去,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蕭家少主是個無法維持連盟的廢物。不怕死的就來追吧,在單林海域,老子怕過誰?」一聲悸人到極點的冷哼,王族的貴氣和海盜的霸氣同時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厲害,搖曳也不簡單。

對著賀狄的攝人氣勢和威脅,搖曳仍能笑得出來,而且好像還笑得非常開心。

「王子殿下說的話都有道理,就是有一個地方錯了。」

「哦?哪裡錯了?」

「王子殿下說,我手上並無籌碼。」

「難道夫人手上還有我不知道的籌碼?」

搖曳點頭,纖纖玉指朝賀狄懷中一指,「這就是我的籌碼。」

「子巖?」賀狄哈哈大笑,「就算夫人今天能勉強把他留下,對事情又會有什麼好處?那隻能讓本王子立即取消已經籌備多半的雙亮沙航線計劃罷了。況且對航線的開拓有期限的,是你那個寶貝兒子而不是本王子,拖延時間對他有害無益。你最終還不是要乖乖把子巖送給我,求我繼續和蕭家連盟?」

搖曳也對他的話表示贊同,款款柔聲道,「把子巖留下,確實對鳳鳴有害無益。所以,我根本沒有打算阻攔王子殿下帶子巖離去。只要王子殿下願意,現在就可以抱著子巖離開,回去之後關上門來,王子殿下愛幹什麼幹什麼好了,我也沒興趣向鳳鳴或者容恬揭穿這種無聊的小秘密。我的意思,王子殿下明白嗎?」

賀狄看她態度攸然,心知不安,警惕道,「夫人這麼善解人意,眞讓本王子有點不安呢。」

搖曳夫人微笑,「我若不善解人意,又怎麼會在幫子巖解毒時,故意在解毒粉裡添一點小東西,害他現在都動彈不得,不得不乖乖任一個男人抱他呢?若非有我猜中殿下心事,殿下哪能如此享受到懷抱心上人的快樂?」

只能充當旁聽者的子巖恍然大悟。

原來那個什麼幻香迷毒的症狀本是可以立即解開的,但這女人卻為了某個居心叵測的目的,故意在解毒時另下毒藥,讓自己窩窩囊囊地只能任賀狄抱過來抱過去。

可惡!

剛才還令他感激涕零的女人,在子岩心目中搖身一變,立即成為天下第一惡毒卑鄙壞女人,就算她是鳴王的生母,那也——絕不可原諒!

賀狄聽了搖曳的話,臉頰猛地抽搐一下,雙眼暴起駭人的精芒,冷靜地問,「夫人在解毒粉裡添的那一點小東西,恐怕不僅僅會讓人全身發軟二十四個時辰吧?」

搖曳夫人嬌笑起來,笑罷,才淡淡掃賀狄一眼,「王子殿下也很聰明嘛。不過目前還不需擔心,我這裡先給你今年的解藥,喂他服下,二十四個時辰之後,他大概就能恢復,和我開始說的一樣。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這毒沒有徹底根治的法子,每年都會復發。一年之後毒性再次復發的話,解藥能否及時送到,就要看王子殿下怎麼對我家鳳鳴那傻小子了。」

賀狄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不知道這毒發作起來,是個怎樣的光景?」

「怎樣的光景?那可不好說。」搖曳夫人高深莫測地笑道,「我只能告訴王子殿下,兩個字——精彩。至於是如何的精彩,殿下要是不心疼的話,不妨明年別問我要解藥,索性讓他毒發給你瞧瞧。」

賀狄暗自倒抽一口涼氣。

他就算常年居住在海島上,也多少聽過搖曳夫人用毒的大名。

今日軟肋被人拿住,竟栽在了這女人手裡。

但他稱雄海上,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低頭瞅著子巖,腦中念頭急轉,片刻已經下了決定,抬起頭來直視搖曳夫人,瀟灑笑道,「不愧是簫縱的女人。好!從今天開始,我賀狄就是蕭家鳳鳴永遠的忠誠盟友,一旦他有難,單林必傾盡所有竭力支援,同生共死,絕無二心!」

字字擲地有聲。

搖曳夫人滿意地道,「王子是個爽快人。」從袖中掏出兩個小陶瓶,遞給賀狄。

賀狄微愕,「一年的解藥有這麼多?該如何服用呢?」

「這個小瓶中的是解藥,裡面只有一顆,回去之後混水喂他服下就行了。別怪我沒有預先提醒,他體內毒性年年都在改變,故解藥也需要每年重新配製。王子殿下千萬別做任何魯莽的事情來激怒我這個唯一配藥人。」

賀狄正暗自琢磨要不要派人潛入這別院,把幾十年份的解藥一次搶到手,被搖曳一警告,已知事不可為,懶洋洋笑道,「夫人說笑了。天下有誰敢在夫人面前魯莽呢?嗯,這一瓶是解藥,那另一瓶是什麼呢?」

搖曳夫人神秘一笑,「今日對王子殿下多有得罪,我心裡也很不安呢。這瓶子裡面的東西是我閒時秘煉的,功效奇佳,就當作是我給王子的補償吧。」

「什麼?」賀狄領會過來,失笑道,「竟是媚藥?哈哈,這東西送得妙,害本王子不得不再次讃夫人善解人意了。」心下卻忖道,這女人做事果然不擇手段,她送我媚藥,自然是不介意我早點把子巖吃乾抹淨,然後深陷情網不可自拔,最終為了子巖不得不受制於他。

不過,沒關係,反正老子早就不可自拔了。

只要她的媚藥眞的如她所言那樣夠勁就好。

想到暢快處,竟低下頭,當著搖曳夫人的面狠狠吻了子巖的唇一口,又往那端正的臉上輕佻地吹一口熱氣,得意地邪笑道,「你都聽見了,這可是你鳴王的娘為了鳴王的前途安危而想出來的辦法,方法是她指示的,媚藥也是她給的,本王子光明磊落,只是無奈受人唆使罷了。何況我聽她的話,大半都是為了你,誰讓你不小心中了人家的毒呢?早提醒過你了。」毫無愧色地又親了子巖幾口。

子巖氣得眼眶睜至愣圓,無奈還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肚子裡當然已經罵了不下千遍。

搖曳夫人在一旁輕咳,「王子殿下是否還需要一點敷眼消腫的藥呢?」

賀狄哪裡還把這些放在心上,搖頭道,「不必了,有這點小傷新增情趣,辦起事來才夠滋味。天色不早,不再打擾夫人了。」收好兩瓶寶貝藥丸,抱著羞憤欲死的子巖走出內室。

鳳鳴在外面等了半晌,見賀狄滿面笑容出來,迎上去好奇地問,「拿幾顆補藥怎麼耽擱這麼久?我娘是不是另有事情和你說?唉,她今天總是神神秘秘的,和容恬也有悄悄話說,就是和我這個兒子沒有任何溝通。」

賀狄敷衍道,「沒什麼要緊事,搖曳夫人不過是教了我一些照顧中毒者的技巧。」

「照顧中毒者?有用嗎?」

「有用,當然有用。」賀狄詭異地笑笑,不再耽擱,向眾人告別後,懷抱倒霉透頂滿眼憤恨的子巖,跟在領路的人後揚長而去了。

事情既完,他人也不再久留。

一等搖曳夫人從內室悠然步出,鳳鳴和容恬就直接告辭,領著眾侍衛離去。

風塵僕僕地趕回同澤城內,遠遠就看見秋藍一臉企盼地在合慶王府大門外伸著脖子張望。

眾人都不免詫異。

容恬朝容虎打個眼色,容虎領悟,加快馬速向秋藍迎了上去,下馬就關切地問,「怎麼特意出來站著等了?出了什麼事?」

「快告訴大王和鳴王,永逸王子派來的人半個時辰前到了。」秋藍眼睛亮閃閃,壓低的聲音掩不住的興奮,「有烈兒的訊息了!」

容虎一怔,充滿英氣的臉上,霎時浮滿難以抑制的激動狂喜。

永殷,深夜。

餘浪抱著被下了藥物以致手無縛雞之力的烈兒,從地道的另一個出口無聲無息地鑚出來。

確定四周暫時還算安全後,他將仍在夢中的烈兒輕輕放在平坦的泥地上,伏下身,冷靜地觀察著視野下方不遠處小村的動靜。

永逸竟能追查到這個地方,讓人頗為意外。

對這個驟然發動又佈置周密的圍捕,連餘浪也不得不大方地承認,永殷王族裡面到底還有一個勉強過得去的人才。

數十把火在夜空下熊熊燃燒著,驚擾了這個一向僻靜的荒村的安寧。喝問聲和火光的激烈晃動,都表示著對小村全面嚴密的搜查已經開始。

看得見的敵人,數量已經至少六、七十,但精通此道的餘浪非常清楚,這六、七十在村中奔跑吆喝的人只是幌子。

永逸如果聰明至可以找來這裡,那麼在發動搜捕之前,他一定已經另外派人在小村外圍和密林中設下伏兵。

一旦被搜捕者以為自己可以避過那六、七十的視線從村落外圍逃走,按耐不住魯莽行動而暴露位置,就會立即成為伏兵攻擊的目標。

幾乎一生都在刀尖上打滾的餘浪,當然不會犯這樣低階的錯誤。

但他也清楚,停留在原地不動彈,也是死路一條。

敵人正對小村中的每一個角落進行逐寸逐寸的搜查,當他們進入餘浪用於藏身的那間小矮房時,被地毯掩蓋的地窖入口,將在滴水不漏的翻找中無所遁形。

那地窖是這段時間餘浪用於軟禁烈兒的地方。

一旦地窖被發現,通往這裡的地道口,也面臨被發現的危險。

敵人將可以鑚過彎曲曲陰冷潮溼的地道直接找到這裡。

餘浪知道,自己時間無多。

「是永逸。」極低的三個字,輕輕飄入他的耳中。

餘浪回頭。

烈兒還躺在原處,卻已經被火光和人聲驚醒。餘浪的藥使他無法用力,難以坐起身察看動靜,但他知道,永逸已經來了。

烏黑眼睛轉動著,透出激動和快樂。

餘浪眸色閃過一絲陰沉,語調卻依然溫柔如水,低聲道,「不錯,永逸來了。」

清潤的聲音,又是在月下,帶著儒雅深情的微笑,若不是對面火光熊熊哭號震天,眞會給人是愛侶在月下親暱低語的錯覺。

烈兒閉上雙眼,喃喃道,「果然是他,我知道他一定會找到我的。」唇邊扯開一抹欣慰的微笑,接著睜開烏黑的眼睛,看向餘浪,「你已經被他包圍了?」

「不錯。」

烈兒打量他一眼,平靜地問,「你要殺了我嗎?」

他和餘浪也算同行,很明白這一行的規矩。

遇上突發狀況,離開前的最後一見工作,通常都是——滅口。

沒什麼人情可講,潛伏刺探的人永遠都活在生死一線間,心夠狠才能活得長。

烈兒見餘浪沒有回答,露出一個不在乎的瀟灑笑容,「這個時候,你也不必惺惺作態了,我都明白。」

知道對餘浪這種人求饒並無用處,索性閉上眼睛,任由宰割般溫馴地仰躺在地上。

看似放開一切,安然從容的表情下,大腦卻正絲毫不敢鬆懈地緊張思考著。

死,他當然不怕。

可從餘浪處打探到的秘密,絕不能隨著他的死亡就此淹沒。

鳴王已經中了餘浪的圈套,只要接觸文蘭就會毒發,這個訊息無論如何都必須傳遞出去。

「我們也算相識一場,我有最後一個請求,你總不會狠心拒絕,是嗎?」烈兒睜開眼睛,視線往上延伸,在餘浪俊雅的臉龐上停駐,「殺了我之後,不要移動毀壞我的身體。我這些年東奔西走,太累了,至少讓我死後平靜點。」

一邊淡淡地說,一邊將右手垂在體側,在餘浪目光下不能觸及的暗處,努力凝聚起所剩不多的力氣,以指劃地。

一筆一劃,屏息運力寫道——鳴王——後面「小心文蘭」四字還沒來得及寫,餘浪驀然靠近過來,半跪在烈兒身邊,抽出匕首。

烈兒心臟猛縮,只道他迫不及待要下手,可恨又沒有辦法阻止,只能停下指尖的動作,嘆氣道,「你還沒有說是否肯答應我的要求。」眼中射出期待的眼神,以求拖延時間。

餘浪露齒一笑,「沒想到犯傻的烈兒也如此可愛,我又怎麼捨得殺你?」

烈兒怔然。

餘浪拿著匕首,在烈兒身邊就地挖掘起來。

烈兒開始不解,看著餘浪不一會兒就從土中掏出一個用獸皮包裹的大包袱,頓時恍然。

這裡顯然埋著餘浪早就準備好的逃生工具。

也不奇怪,當密探的人都會為自己準備多條後路,在逃生地道口處埋下武器和逃亡用品,也不足為怪。

只是在目前的情況下,一點武器和逃亡的小東西能有什麼用處?

烈兒一邊想著,一邊疑惑地觀察著餘浪的一舉一動。

餘浪將包袱放在地上開啟,裡面露出不少烈兒認識的密探工具和一套黑黝黝看來頗為珍貴的弓箭。餘浪朝裡面眾多物件略微掃了一眼,只拿起一個裝水的大皮囊栓在腰上,又從包袱裡取出一樣東西,回到烈兒面前。

那東西原本折成一團,看不出是什麼,餘浪把它拿在手上展開,漸漸露出端倪,原來是一件背心模樣的軟甲。

餘浪將軟綿綿的烈兒抱起,將它外衣脫下,把深黑色的軟甲背心套上,又幫他重新穿好外衣,拿來一卷布繩,纏在烈兒肩膀和腰腹上,還留著頗長的繩尾。

「這鳳凰甲可以護著你的要害。」餘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