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光離去後,若言仍在代表著天下的大地圖前屹立了良久。站姿挺拔毅然,深沉中充滿了一往無回,誓要將心中目標不顧一切奪到手中的囂傲。
他凝視著眼前的山川河流,慢慢理清著如阿曼江奔流般翻滾的思緒,每一個呼吸吐納,都將複雜的心境趨向理智的平和,讓一切隨著夜色的凝重而漸漸沉澱。
當收拾好心情後,他才搬動寢宮中只有王族人員才知道的隱蔽機關,朝著通往寢宮密室的甬道沉穩走去。
這個被歷代離王用於藏掖秘密的密室和普通的房間大小無異,只是除了唯一的入口小門外,再沒有其他窗戶,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陽光都無法射入,終日必須點燃燭火,所以顯得格外幽靜陰沉。
若言進來時,思薔正跪坐在一旁發呆,竟覺眼前人影覆來,猛然抬頭看清楚來者,連忙恭瑾伏下,「大王。」
「嗯。」若言問,「人已經睡了嗎?」
思薔偏過頭去,看著密室中垂下的神秘幕帳,彷彿唯恐驚動帳中人似的低聲答道,「應該還沒有。大王,要思薔過去瞧瞧嗎?」
若言打個手勢阻止他,親自走到帳前。
這卷幕帳製作精細,上面以金銀兩色絲線令人驚歎絕倫的繡著無數詭變雲紋,此刻垂下,將密室一分為二,完全隔絕了帳內帳外。燭火搖曳的影子跳動著印在帳上,為這幽靜古怪的地方更增添幾分神秘華麗。
思薔貼心地遞來坐墊,鋪在帳前的地上。
若言盤腿坐上去,隔著幕帳,頗有風度的朝裡問,「小姐,睡著了嗎?」
帳中傳來一聲輕嘆,反問道,「睡得著嗎?」
聲音優美溫婉。
只聽這動人嗓音,就足以令人浮想聯翩。
帳中人定是一名絕世佳人。
若言沒有追問她為何睡不著,反而閒話家常似的道,「這孩子,是本王這次專門為小姐挑選的侍童,小姐滿意嗎?」
「很好。」
「小姐喜歡就好。」若言瞥了旁邊跪伏地思薔一眼,繼續用柔和的語氣和帳中人對話,「思薔做事細心,伺候人十分體貼,本王也覺得他應該能令小姐滿意。」
帳中沉默片刻。
「離王是因為這個,才讓這孩子伺候我的嗎?」
若言高深莫測的微笑,「應該還有別的原因?」
「他的眉目,很像一個人。」
「是嗎?像誰?」
「呵,」帳中傳來一記笑聲,美得動人心魄,繼而聲音又變得幽怨清冷,緩緩道,「彼此明白,又何必宣之於口?唉……這孩子,確實有幾分像他。」
若言道,「閉上眼睛的時候更像。」
「不錯。」
若言視線往思薔背上一掃,表情忽然浮上一層殘忍,不在意地道,「這孩子已是小姐的人,小姐若要驅使奴役,責罰打罵,無需理由,儘管洩憤就是。」他微笑道,「若覺得他這張臉看著礙眼,也不妨毀了。只要小姐高興就好。」
思薔更低地匍匐在地上,一動不動,背上微微顫動。
帳中人又幽幽嘆了一聲,問,「在離王眼裡,我是這樣嫉恨毒辣的女人嗎?」
若言態度從容,「在本王眼中,凡是心愛之人被奪走的人,都會恨不得將情敵碎屍萬端,凡是遭到背叛的人,都讓背叛者一生痛苦,這是人應該有的天性,算不上嫉恨毒辣。」
帳中又陷入短暫的沉默。
「小姐心裡真的一點怨恨都沒有嗎?小姐對容恬的恩義有多重,容恬又是怎樣對待小姐的?聽說他連小姐不求名分,只要為他生育兒女的卑微要求都不留情地拒絕了。但縱使如此,本王仍以為憑你們兩人多年的情分,小姐怎麼也會在容恬心中有點份量,所以當日襲擊你們的秘密營後,還花心血埋伏人馬,準備等容恬的救兵到來。」若言語氣平靜,卻充滿蠱惑人心的邪惡力量,說到這些驚心動魄的往事,同情地嘆道,「結果,當本王得知容恬的人馬停駐當地,沒有立即殺回營地時,本王終於知道,原來小姐的性命在容恬眼中,也算不上什麼。」
他不屑地笑了笑,冷然道,「經過這些種種,你如果還敢說自己心裡沒有一點嫉恨,那你就是天下最虛偽的女人。」
他的話,不知是否能打動帳中人的心。
很久,裡面才傳出悽然的苦笑聲,「弱女子落入離王掌中,不見天日,秘密囚禁在這裡,就算怨恨又能怎樣呢?容恬……他們不是以為我已經死在那場大火中了嗎?」
若言眼中掠過精光,「本王有個方法,能夠讓小姐達成心願。」
「哦?」帳中人怔了片刻,低聲問,「什麼辦法?」
「嫁給我,做離國的王后。」
密室中一陣詭異的沉默。
連伏在地上的思薔,呼吸也驟然緊張起來。
「我不明白。」
「本王需要一個新王后,為本王生下子嗣,來安撫離國臣民。」
「大王迎娶王后,不是應該在各國的公主中挑選嗎?」
若言唇角勾起一抹不羈,坦白的道,「離國已經吞併繁佳,一躍而為天下最強大的國家,這個關鍵時刻,引來他國公主做我的王后,反而容易出現變故,阻礙本王統一天下的大業,這些公主,那個都不配當我未來的王后。」
「如此說來,我更不配了。」一雙柔軟雪白的手,從帳中姿態優雅地伸出來,撩起幕帳單一角,露出裡面被若明若暗的燭光照耀得更扣人心絃的絕美容顏。媚姬淡然一笑,「大王別忘了,媚姬曾為繁佳歌姬,又與容恬鬧出這許多事情,這樣的名聲,實在不堪為一國之後。」
「哈哈,你是天下間最符合本王條件的女人。」
「哦?」
若言侃侃道,「論出身,你出身高貴,本來就是繁佳的貴族之後,只是因為開罪老繁佳王而被貶,我離國又剛剛擁有了繁佳,娶一個繁佳的女人為後,正可以安撫剛剛收服的繁佳百姓。論容貌,你是天下第一美人。論用處,你會容恬相知多年,對他的脾氣性格非常瞭解,將來必對本王有所幫助。」
媚姬聽了,並無傲色,反而露出一個苦楚的笑容,「大王剛才所說的,不過是場面話罷了。如果大王真有希望迎娶我為王后的意思,那麼理由只可能有一個。」
「哪一個?」
「我是天下間,最願意幫助你拆散他們兩個都女人。」媚姬一字一頓道,「換了其他任何女人做離國王后,都不會願意看到自己的夫君如此執著於另一人。」
若言不承認也不否認,目光逼人地審視她,「本王條件已經開出來了,小姐如何取捨?」
媚姬靜默了很久。
她別過頭,撩起幕帳單手緩緩收回,將自己再次隱藏在神秘的幕帳之後。
「請大王暫且回去。」低低的聲音從帳中洩出,如幽遠無助地一縷孤魂,「讓我好好想想。」
若言大方地站起來,「好。小姐如果考慮好了,可以派思薔來告訴本王。」
「思薔這孩子,也請大王一同帶走吧。」
「嗯?是他不聽話,惹小姐生氣了嗎?」若言的目光淡淡掃過思薔。
思薔頓時渾身發抖。
「不。」媚姬道,「只是不想看見他罷了。看見他和那人相似的神態,會讓我心亂,難以想清楚事情。」
「那好,本王另外派人來伺候你。」
「大王。」
「嗯?」
「這孩子溫婉可人,對大王不但忠心,而且深情一片。」
若言唇上扯開一抹淡笑,「那又如何?」
媚姬有片刻沒有回答。
「沒什麼。」她彷彿疲倦了,輕輕嘆了一聲,「大王慢走,媚姬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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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國都城,同澤。
春天總是令人心情舒暢,在這種好天氣裡,愛睡懶覺的鳳鳴也比往日勤快了,早就在容恬淡懷中睜開眼。
容恬的身體似乎總蘊藏著無限的力量,臂膀上肌肉在肌膚下起伏,結實有力卻不過分糾結,充滿驕傲的美感。
今天的事情也很多,容恬昨晚帶來了西雷文書使團果然會提早離開同澤的確定訊息。鳳鳴記掛著「把蘇錦超抓回來打屁屁」的計劃,問容恬,「你到底打算怎麼對西雷文書使團動手呢?」
容恬胸有成竹,「區區一個蘇錦超,本王抓他好抓只小螞蟻差不多。不過這將影響西雷國內的朝局,時機一定要剛好才行。所以最近還是會比較忙,不能時時陪你。」臉色一整,正兒八經地痛恨「一想起這個,就恨不得把蘇錦超大屁股打爛,居然浪費本王洪鳴王親密的寶貴時間。」
鳳鳴大翻白眼。
這昏君怎麼忙得不見蹤影也好,每天晚上該回來的時候一定會回來,而且每次回來還生龍活虎,精力好的不得了,到了白天就又失蹤了。
害鳳鳴幾乎要想歪了——這傢伙回來是不是就為了抓緊時間幹那種害人腰痠背痛臉紅心跳的壞事啊?
今天早上也一樣,他一醒,容恬彷彿有感應似的,立即也醒了,兩人在床上躺著,免不了又鬧騰了一回。容恬今天也有事要辦,更衣後吃了兩塊點心就走了。
至於鳳鳴?
他這個蕭家少主頁清閒不到哪裡去。首先要處理的就是蕭家例行事務,現在羅登越來越樂於讓他這位倒霉的少主參與蕭家的生意決策。羅登出去後,洛雲剛巧回來覆命。
鳳鳴一邊啃著秋藍新送上來的糯米糕,一邊問「送秋月到她師傅那邊去了?」
洛雲臉色無端地不太自然,點點頭,又道,「屬下派了蕭家兩個人手在那邊看著,免得她發生意外。」
「也不知道她到底學了什麼,那個帝紫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秋藍笑道,「等秋月學會了,自然會告訴我們的,鳴王等他回來問問不就知道了。」
「來,吃點東西。」鳳鳴把碟子裡的糯米糕拿起一塊遞給洛雲,想起自己身為蕭家少主,很有經常鼓勵屬下們的義務,於是很熱情的表揚道,「洛雲你也太辛苦了,每天都親自送秋月過來她師傅那裡,聽說接她們回來的也是你。呃……我也知道秋月最近脾氣不好,對你粗聲粗氣,我有叫她不要整天和你鬥氣。對了,你如果覺得接送麻煩,我要不要另外找人……」
洛雲幾乎被糯米糕噎著,連忙岔開話題,左右看著沉聲道,「怎麼不見容虎?」
剛好容虎已到了門外,隔著門道,「我在這。」跨進門來向鳳鳴行禮,然後才微笑著道,「上次鳴王給大王畫的投石機的圖,大王稍微修改了一下,讓屬下去找個信得過的木匠瞧瞧,大概過幾天就可以看到小模型來。」
提起投石機,鳳鳴就想起他本人的另一項「偉大建議」的遭遇,哼道,「偏心!武器固然重要,防具也同樣重要。我那麼創新好用的棉甲計劃,容恬那個什麼都不懂的笨蛋聽了居然哈哈大笑。棉甲等設想有那麼好笑嗎?」
秋星同情地道,「鳴王啊,不是大王不聽你的建議,實在是……用棉花來當盔甲,實在是……」
「這可是運用了現代防彈衣的原理,柔能克剛懂不懂?算了你們都是不懂得。」
秋藍也怯生生地開了口,「鳴王不要生氣啦。大王也沒有說不聽嘛,只是現在沒有時間,只能先耽擱一會……」
「哦,對了。」容虎最聰明,居然學會了轉移話題,從衣袖裡取出一封信箋,露出高興的表情,「賀狄王子有回信,說他會子巖那邊進展良好,航線的事情談得非常順暢,還說如果鳴王有空,不妨今日會面。」
「子巖有訊息了?」鳳鳴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轉憤怒為喜悅,露出笑臉道,「我就知道有賀狄王子,子巖一定平安無事。畢竟我們是合作伙伴,他怎麼可能不好好照顧我的專使?信上說的是今天見面嗎?」
一邊說,一邊接過容虎遞來的信箋,開啟一看,喃喃道,「賀狄王子選了見面的地方叫無量福樓,好莊重的名字,不會是什麼寺廟吧?」抬頭看著容虎。
容虎搖頭道,「屬下也沒聽過這個地方。」眼角掃去,看見洛雲表情微動,不由轉頭問洛雲,「洛雲,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聽過。」洛雲老本行是混殺手團的,進入陌生地方第一個習慣就是摸清地理環境,見大家都好奇地看著他,表情冰冷中帶著一抹尷尬,「那時同澤一間費用昂貴的官妓樓。」
室內頓時沉默。
半響後,鳳鳴的歡呼聲逸出門窗,「耶!我終於有機會花天酒地一下了!容虎秋藍秋星,你們誰都不許向容恬打小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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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賀狄一起到了地方,子巖才知道這混蛋的下流胚子到底選了什麼「好地方」好鳴王會面。
坐在三樓最大的包廂裡,一輩子根本沒跨入過這種地方的子巖一百二十萬個不自在。
賀狄反而一副常客的瀟灑表情,命令空流領著侍衛們守在門外,攜著子巖進去,看見預定的包廂已經按他的喜好,將座椅坐席撤去換成厚厚的地毯,瑰紅色的垂簾四面垂下,流蘇隨風輕擺,大為滿意,還故意召了無量福樓的老闆過來誇獎了兩句。
「鳴王不會喜歡這種地方。」子巖被他扯到一邊坐下,沉著臉,難以忍受的開口。
賀狄嗤笑,「只要是男人,就會喜歡這種地方。」
子巖劍眉一提,還要說話,外面聲音卻傳了過來,腳步聲中依稀夾著熟悉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