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 詭奇之局 第一章

鳳於九天 風弄 第2頁,共2頁

果然是這個問題。

容虎站在洛寧身後,向鳳鳴打個眼色。

大家待一起久了,默契日增,鳳鳴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微笑一下,對洛寧心平氣和地道,「洛寧主管請放心,同國我一定會去,不過目前還有一些事情沒有處理完,等接到母親和子巖的回信後,立即啟程。」

「搖曳夫人行蹤不明,那個叫子巖這些天來都沒有訊息,這樣等下去,不知要耽擱多久。」洛寧直視鳳鳴一,語調沒有多大起伏地道,「少主這次的出遊已經驚動各國,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關注船隊的動向。如今同國邊境就百五十里外,一日就可抵達。這時候停駐不前,會讓人誤會少主不敢進入同國,對我蕭家的名聲,會造成嚴重打擊。」

又是蕭家名聲。

「你說的不錯。」鳳鳴含笑,站著傾聽。

早就猜洛寧會出現,用蕭家名聲逼他啟程。不過經過多次和容虎秋藍等心腹商議後,大家都覺得鳳鳴現在越來越軟弱的少主形象應該努力塑造得更光輝一點。

容恬派系和蕭家派系的鬥爭已經騎虎難下,被夾在中間的鳳鳴如果不再強硬一點,遲早會被夾成一塊天下最俊美的肉餅。

強硬表態,首先要做的,就是對以洛寧為首的蕭家高手團絕不畏懼,堅持抵抗。

當然,這並不是說要和洛寧翻臉,簡單點說,就是別被洛寧唬到。

「少主竟然知道屬下說的不,就請少主下令起錨。」

鳳鳴還是微笑。

事前秋月秋星這兩個有份幫忙策劃的侍女再三叮囑。「鳴王對著蕭家那些傢伙的時候一定要微笑,因為鳴王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好看極了,天下最沒心肝的人也不忍心對微笑的鳴天生氣。」

「少主難道不敢回答屬下的問話?向來沈斂的洛寧微覺不耐煩地道。

他一生以身為蕭家的一份而自豪,視天下權貴如掌中之物,熱血快意,冷酷無情,將蕭縱的目中無人學到了九成九。哪想到今天要和一個乳臭未乾的蕭家少主耗費時間和耐性?

「我不起錨。」

「少主,你剛才才說……」

「我剛才說,你說的不錯,是指從你的角度看,確實應該起錨。」鳳鳴的唇形接近完美,微微抿著逸一絲笑意,確實極為好看,「不過從我的角度看,不應該起錨。」

洛寧臉色一冷,沉聲道,「請少主解釋。」

「我不需要解釋。」鳳鳴扔出一句經典回答。

「少主!」

聽見洛寧的一聲低吼,鳳鳴命令自己保持平靜的眼神,繼續微笑。

「洛總管,先別動怒,有話好說。」鳳鳴舉起雙手,攤開手掌,表示毫無敵對的意思。

洛寧看著他,沒說話。

「我是不是蕭家少主?」鳳鳴繼續保持微笑,向洛寧提問。

臉頰好酸。

天知道要長期保持一個完美的有風度的微笑,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

「蕭家船隊是不是我的?

「是。」

「我有沒有權利下令停航?」

「有。」洛寧也不是好惹的,答了一個字後,緊接著道,「可是少主這樣做,蕭家會被天下恥笑,而蕭家的每一個人,都會為有這樣一個少主而羞愧。」

「每一個人嗎?」

「對,每一個蕭家人。」

鳳鳴好脾氣地問,「洛雲呢?」

洛寧一愕之後,臉色更沉鬱,冷哼道,「洛雲當然也會。」

「那就好了。鳳鳴似乎一直在等他的回答,雙手合掌一擊,發出清亮的響聲,笑容頃時燦欄,轉頭道,「洛雲。」

洛雲一直站在房門內側,看起來毫無介入的打算,直到聽見鳳鳴叫他,才跨出一步,清冷地道,「洛雲在。」

「洛雲,」洛寧不等鳳鳴開口,仗著在蕭家的老輩分以及洛雲的特殊關係,沉聲命道,「你來告訴少主,船隊在這裡整整停泊了六日,少主又不肯清楚說明什麼時候啟程,對此事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不必懼怕,儘管實話實說,我們蕭家人不說違心之語。」

蕭家為鳳鳴所挑的十大護衛以洛云為首,隱隱代表蕭家高手中青年一代的意願。他的表態確實能打壓鳳鳴在蕭家眾人心目中的地位。

要知道,鳳鳴這個少主本來就和憑空從地下冒出來沒什麼兩樣,在蕭家,鳳鳴缺乏資歷和贏得蕭家上下尊重的高超劍術。

他有的只是蕭縱這個老爹的承認。

可以預估的是,當鳳鳴的意願一次又一次和蕭家眾人的意願衝突而且無法贏得支援後,這個少主頭銜上的光環,終有一日會被徹底磨滅。

「屬下覺得,少主有權決定蕭家的任何事。」

「你說什麼?」洛寧難以置信地看著洛雲,憤怒和疑惑升騰而起,瞳孔驟縮。

洛雲怎麼可能會幫那小子說話?

鳳鳴等早料到洛雲的回答,看見洛寧此刻表情,差點忍不住笑出來,眾人你給我拋個眼神,我給你提提眉毛,都覺得有幾分得意。

怒火燒過之後,洛寧神志稍為清醒,現在少主的事可以暫時放到一邊,反而是洛雲的事要先處理。

「少主,啟程之事容後再談。」鳳鳴等未及答覆,洛寧冷冷朝洛雲說了一句,「你跟我來。」轉身率先開甲板。

大船下層多半是存放東西的房間,也有一些是侍衛們四五人一間的睡房。洛寧走到下面,隨便挑了一間較為隱蔽的,走了進去。

洛雲表情冷漠地跟在後面。

木門關了起來。

轉過身,炯然有神的漆黑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洛寧把比劍還犀利的目光停留在洛雲年輕的臉上。

「絕好的機會,你竟然幫他說話。」走了一段路停下後,洛寧燃燒的怒火已經被壓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殺手的冷靜,「他有多麼無能浮躁,你都親眼目睹。這樣一個人,卻是蕭家少主,我只可惜蕭家百年英名,要全部毀在他手中。」每個低沉抑鬱,這些話在他心中,看來已經藏了不少時候。

「不管我們是否願意,他已經是蕭家少主,不斷在蕭家上下面前貶低他,又有什麼好處?」洛雲冷冷反問。

「老主人還在!」洛寧眼中精光霍然跳動,篤定地道,「只要老主入改變心意,隨時可以把他的東西收回來,交給值得交付的人。他停了一下,看著眼前已經和他一般高大的洛雲,目光變得溫暖了一點,低聲道,「當所有的蕭家人都瞧不起他時,老主人自會明白他不值得擁有蕭家的一切,那個時候,洛雲,老主人會想起你。」

「呵,」洛雲苦笑,「想起我?」

他低下眼,緩緩撫摸陪伴自己多年的寶劍。

從自己懂事那日起,他就開始練劍。他當時還很小,那寶劍如此長,又這樣的重,他連拿起它都覺得吃力。

可娘一直和他說,他是天生拿劍的。

雲兒,好好練吧,終有一天,你會是你爹爹的驕傲……

娘一直鼓勵他,只要有機會,她一定會看他練劍,親自察看他的進步。

娘站在一旁,用激動的眸子看著他,看著他漸漸拿穩了劍,慢慢成為蕭家年輕一代的最強的劍客。

想起娘憂傷期盼的眼睛,洛雲的眼神也變得落寞,「老主人永遠不會想起我,那只是孃的痴心妄想而已。」

「洛雲,你娘他……」

「容虎前幾日忽然來找我。」洛雲截斷對方的話,緩緩道,「他問我,蕭家的探子屢次前往同國打探,為何每次帶回來的只有同國王子慶離的訊息,而王叔慶彰的訊息就絲毫也沒有。」

「容虎有何資格質問你?你為什麼不讓他去問被派回來的探子?」

洛雲冷笑,「因為我自己也疑惑。」

「洛雲?」

「我特意把這次派回來的探子留下,仔細詢問了一番。他一口咬要他傳遞的訊息就只有這幾句,多一句也沒有。傻子都看得出來,他是奉命如此。不過,誰能讓蕭家探子如此聽命呢?

洛寧聽他的語氣越來越不恭敬,擰起濃眉,「你這是在懷疑誰?」

洛雲臉上現出倔強神色,沒直接回答洛寧尖銳的問題,只是繼續說自己的話,「同國慶彰和慶離爭奪王權,王叔勢大。這訊息對於少主瞭解同國現在局勢非常重要,事關少主安危,是誰竟敢隱瞞這樣的訊息?命令探子不許洩露實情的,又會是誰?」

洛寧氣極反笑,「少主,少主,我們為你費盡苦心,你卻一口一個少主,你當真把那個無能的小子奉若神明瞭嗎?」

「只有我娘,才有這樣大的本事,對嗎?」洛雲雖是提問,語氣卻已篤定,總是沒有表情的臉,掠過一絲無奈的憐憫,低聲道,「娘這些年主管收集各國情報,那些探子當然都她的話。舅舅,你和說實話,娘現在是否人在同國?」

如果鳳鳴此刻在場,一定會大吃驚。

洛雲和洛寧在鳳鳴等人面前向來父子相稱,怎麼忽然之間,洛雲又喚洛寧做舅舅?

洛寧卻對這個稱呼不覺詫異,只是心裡自嘆息。

洛雲這孩子從小寡言少語,專心練劍,不愛理會身邊的事,今天卻為了那個所謂的少主質問自己,雖然言辭無禮,但此刻臉上的神態,卻像極了年輕時倔強的妹妹。

「你娘確實早就到了同國。」坦言相告後,洛寧輕嘆一聲,試著解釋道,「洛雲,你娘這樣做,都是為了你,老天對你太不公平。那鳳鳴連你的一根指頭都比不上,又憑什麼得到所有的東西?」

「就憑他是搖曳夫人的兒子,就憑我的娘不是搖曳,而是蕭縱永遠不會愛上的──洛芊芊。」

洛芊芊。

洛雲輕輕地,用極溫柔的語氣,念出那個名字。

秋月她們永遠也想象不到,洛雲也能有這樣充滿柔情的語調。

那是,他親孃的名字。

他孤獨、苦命、倔強的親孃。

「娘既親自趕到同國,又囑咐探子封鎖訊息,其後定有狠辣手段對付少主。這也是我不願少主太早進入同國的原因。」

洛寧沉聲問,「難道你要幫他?」

「有我在少主身邊,必不會讓她得手。」

洛雲抬頭,迎上洛寧的視線。

他的目光平靜如藍天下的大海,深蘊著說不清的感情,洛寧清楚地知道這冷漠的孩子已經下了決定。

洛寧看著這孩子出、長大,他深深瞭解面前這個人的腁氣。

洛雲很少表態。可一旦表態,就絕無更改。

這是他親孃從血裡傳給他的,一往無回的剛烈。

沉默之後,洛寧嘆息,再次認真地問道,「你真要一個同父異母的無能之輩,和你的親孃作對?」

「你錯了。」洛雲道,「我這樣做,是為了娘。」

不管那個天天在甲板上和侍女們調笑的青年是否真的無能,不管蕭家的產業會被告揮霍敗壞到何種程式,他絕對不能被殺。

那是搖曳的孩子。

再無能,也是搖曳的親生兒子。

而搖曳,正是蕭縱最深愛的女人。

假如鳳鳴死在孃的手上,被娘痴心苦戀一生的蕭縱,會毫不惻隱地親手取走孃的性命。

即使洛雲對女人和女人間的燒心嫉恨只是一知半解,他卻清楚地知道──男人,會為深愛的女人做出多麼瘋殘忍的事……

洛雲和洛寧在房中沉鬱窒息地攤牌時,他們為之爭論的「無能之輩」、「連洛雲一根指頭也比不上」的少主鳳鳴,正和一干侍女坐在一起,為被洛寧拎走的洛雲擔心。

「鳴王不用擔心,我猜他不會中板洛寧那個黑臉大叔怎樣。」

「是。再說,他們畢竟是父子,最多就是打罵一下,絕對……絕對不會拔劍刺幾個窟窿的。」

「刺幾個窟窿?」秋星打個寒顫,「秋月,你安慰人的時候,聲音也抖得太厲害了吧?不說還好,這樣一說,倒叫人家汗毛直豎。」

秋藍是女孩們中最鎮定的一個,對坐著蹙眉的鳳鳴道,「鳴王如果擔心,不妨派個人下去看看,我覺得秋月說的對,畢竟是父子,頂多就是罵兩句算了。容虎,你說是嗎?」

自從洛雲被洛寧帶走後,眾人再沒有興致玩樂,索性回了客廳各找位置坐下。

容虎就坐在鳳鳴的左邊,也是一臉嚴肅地沉思著。

秋月看容虎這般沉默,竟有幾分恐懼,顫聲問,「容虎,難道連你也覺得他會出什麼事?」

仔細想想也對,蕭家殺手團出了名的六親不認。

這次洛雲當眾違逆總總管的意思,為鳴王說話,一定沒好果子吃。

聽說殺手內部處置叛徒,重則處死,輕的也要挑斷手筋腳筋。

想到這裡,頓時花容變色。

「秋月你不用嚇成這樣,我不說話,不是因為擔心洛雲的安全,而是因為我想來想去,還是想不明白。」容虎被秋藍狠扭一下小臂,才發現秋火臉色白得如紙,解釋了一句,說出他沉思的原因,「洛雲當初答應鳴王,實在是答應得太輕易了。洛雲一向不喜歡鳴王,為什麼會忽然幫起我們來?要知道,他這一句話,不但大大落了他父親的面子,也使蕭家其它人在一段時期內,無法再逼鳴王啟程。」

眾人不約而同點頭,都是滿臉不解。

洛雲這個人實在算不上什麼受歡迎的角色,脾氣臭,臉色沈,說話不是冷哼就是冷笑。

他為什麼會忽然正義起來,乖乖聽從「少主」的吩咐呢?

半晌,鳳鳴打破沉默,略有一絲興奮地試探著問,「會不會是他被我鍥而不捨的平易近人精神感動了?」

聽了這個,容虎和秋月秋一概表情古怪地瞅他一眼,拒絕響應。

只有秋藍比較體貼,中氣非常不足地應道,「嗯……可能吧……和鳴王相處久了,說不定……」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由遠至近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露出期待表情看向門那邊。秋月更是焦急,忽的從椅子上跳起來,就衝過去抓簾子。

簾子往上抓,看清剛剛到達門口的男人的臉,才變得輕鬆的表情立即不翼而飛,臉上掛滿失望,「原來是你。有什麼事嗎?」

過來的人是冉青,蕭家為鳳鳴特選的大侍衛之一。

「秋月姑娘,請代為稟告少主,有一個人靠近船隊,自稱從同國過來,受一個名叫子巖的人差遣,送一封書信來請少主親閱。」

「子巖終於有訊息了!」容處霍然站起,來到門邊,「信在哪裡?」

冉青把信遞給容虎,「書信已經驗過毒,送信的人現在被看守在主船甲板上,隨時可以傳他過來問話。」

容處一手接了信,自己也小心再驗了一下毒,轉身遞給鳳鳴。

「子巖來的?這小子動作真快。」鳳鳴等人這一向都常為子巖擔心,畢竟同國現在莊該波濤暗湧,子巖孤身一人,實在是非常危險。

知道他有訊息回來,心裡總算寬慰一些。

秋星催道,「鳴王,快看看子巖寫些什麼。」

大家都湊到拿書信的鳳鳴身邊。

鳳鳴趕緊拆開,展信細讀,邊看邊隨口告訴其它道,「子巖說他已經到了同國,並且找到綿涯安插在同國的內應,同國的情況大致和綿涯說的一樣,目前沒有大的變動,慶彰和慶離在為大王慶鼎到底是死是活而爭論,王公大臣們也分成兩派,支援慶彰的分別有……哇,名單這麼長?同國的官吏好多啊……」

子巖的信整整寫了三張薄絹,前面都是關於同國宮廷一些打聽得來的情報,還說了一下邊境處小城方敵的守備情況,無甚異常。

看到第三頁的結尾時,鳳鳴卻驚訝地「啊」了一聲。

旁人都他嚇了一跳,容虎凝神道,「怎麼,子巖說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鳳鳴雙手捧著絹信喃喃道,「子巖說他去海邊查探,想為我將來開拓雙亮沙航線稍做準備,還正巧遇上蕭家的一個海上商隊。」

「那很好啊。」秋星柔聲道。

「他打算向商隊出示我給他的蕭家印符,借用幾艘大船和一些經驗老道的船員,先認著在單林海峽附近踩一踩點。」

「嗯?好像也挺好的嘛。」

「可是……」鳳鳴瞪著黑溜溜的眼睛,看向容虎,用十二萬分希望得到否定的表情,苦笑著問,「他說的單林海峽,不會正好是那個……呃,有可怕海盜出沒,連我老爹蕭縱也吃了大虧的單林海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