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鳴震道:「軍務議廳?」
前方一隊守衛似乎正往軍務議廳趕去,匆匆從林中轉出來,猛然遇上兩騎。領頭的侍衛隊長見到面紗,愕道:「國師?這麼早就出宮?」鳳鳴身形氣質都與鹿丹相近,而鹿丹是有在王宮裡蒙面紗的習慣的。
容虎微微頜首,領著鳳鳴從路中間策馬通過。
剛要離開這隊人馬,那侍衛隊長似覺不妥,喝道:「等一下。」轉身向鳳鳴走來。
鳳鳴看他朝自己走來,手握緊韁繩,冷冷瞅他。
那侍衛隊長已離他只有兩三步之遙,忽停下腳步,搖頭道:「你不……」
話音未落,容虎大喝一聲,抽刀便劈,血花過處,侍衛隊長身首分家,頭咕嚕咕嚕滾到地上。
容虎一刀得手,猛勒韁繩,朝鳳鳴狂吼:「往南跑!那有我們的人!」愕然的眾侍衛已經回過神,紅著眼睛直撲過來,容虎健腕一沉,刀氣直透敵人頸項,勒馬擋住道路,瞪著鳳鳴怒道:「你還不走?要被人全部殺絕嗎?」
鳳鳴心頭一震,已下定決心。默不作聲抽出無雙劍,砍翻兩個侵到自己範圍的侍衛,靜靜看容虎一眼,收劍回鞘賓士而去。身後殺聲大作,冷風洌洌直衝進雙眸裡,眼中又澀又疼,卻流不下淚來。
容恬、烈兒、容虎……他們都在以命搏命。
不能讓他們失望。
「駕!」鳳鳴揮鞭,狠狠打在馬臀上。身後的黑色硝煙,漸漸籠罩王宮上空,籠罩剛剛出現光明的清晨。
疾風中,王宮南門已在望,鳳鳴瘋了般策騎奔來,四周一片死寂,渺無人煙,完全不似王宮禁地的感覺。心中微兆忽生,他猛然用盡全力,勒住韁繩,馬匹高聲嘶叫人力起來,在原地打個轉才不安地停下腳步。
越過面前的空地就是王宮的一個出口,容恬安排好的接應應該就在那裡。鳳鳴盯著中間已有少數積雪融化露出一小塊一小塊大理石的大道,忽然拔出無雙劍,勒馬轉身,朝原路狂奔去。
身後城頭林間伏兵忽現,數百人拿著木棍急追出來。鹿丹也在人群中,蹙眉喝道:「快追!一定要給本國師把他活抓回來!」
殺聲,從東凡王宮四面八方響徹天地。
容虎一人硬擋住那隊王宮侍衛,且戰且退,連劈十二名侍衛。他在馬上佔了居高臨下的便宜,那駿馬別有靈性,騰挪跳躍伶俐非常。漸漸纏鬥移入林中,精心栽種的奇樹被刀鋒劈得不成模樣。
身後忽然竄上一人,容虎回身揮刀,再砍一刀,左側的敵人慘叫一聲,一條血淋淋的手臂飛上半空。附近傳來疾跑呼叫聲,容虎濃眉大皺,知道敵人的援兵到了,東凡王宮中敵兵只會越來越多。他幼時被老容王選中,經受諸種痛苦訓練,暗中保護容恬,自然毅力過人,見敵人眾多,不但不懼,反而氣勢更強,手臂一沉,又挑中一名敵人。
身後風聲傳來,容虎急忙轉身,一杆長槍擦面而過。胯下駿馬驟然慘嘶,敵兵太多,刀光劍影處,馬膝竟被侍衛用刀砍斷一截。容虎整個失去平衡,借勢跳躍在空中翻身落地,還未站起來,手中長刀橫掃一圈。
周圍慘叫連連,兩三名敵人向外倒去。
容虎喘息跳起,揮刀左衝,專攻敵人兵力弱處,竟讓他在重圍中殺出一道縫隙。眼角餘光瞥到左邊一點兵刃反射的亮光,看也不看,瞬間向左後方劈出一刀,慘叫聲起。行動稍滯,敵人已經重重包圍過來,容虎再挺身前衝,右胸忽然一陣涼涼的感覺,低頭一看,刃光和血光混成一片,紅得耀眼非常。
劇烈的痛楚,從撕裂的傷口處傳來。
容虎大喝一聲,一刀劈向偷襲得手的敵人。力道過大,刀卡在敵人的盔甲中,倉促間竟抽不出來。略一耽擱,後腰又挨一刀。容虎臉頰抽搐一下,當機立斷鬆開手上的刀,向後猛退,雄厚的背部撞開兩個不及揮刀的敵人,搶過一把長槍,霍霍兩槍,挑飛兩名衝上來的敵人。右肩忽然劇痛,又中一槍。
容虎悶哼一聲,腳尖簌起,踢飛一名敵人。順勢踏上身邊一座安放在林中的石像上佔據一處居高臨下的地方,奮力舉起長槍,橫挑豎插,槍尖到處,慘叫聲起。
殺了片刻,已是強弩之末,右肩帶傷漸漸力乏,長槍驀然刺中一個敵人。敵人慘叫一聲,緊緊握著奪取自己性命的長槍向後倒去,容虎一時握不緊,竟讓長槍脫手而去。手上沒了兵刃,容虎心裡一陣發緊,眾侍衛精神大震,叫囂起來攻得更緊。
「殺啊!」
「活抓他!他殺了我們這麼多弟兄,讓他活著受罪!」
「活剝了他的皮當鼓面!」
「上啊!上!」
容虎退開兩步,站得更高,令人眼花的刀劍直朝他逼來。他大喝一聲,從半空中直騰躍下,落地滾了兩滾,剛好掃倒兩名敵人,從靴邊拔出一把打磨得銳利無比的匕首,見人就扎。但強弩之末無法挽回大局,他雖驍勇,片刻之後已經添了不少傷口,鮮血滿身。
容虎怒目大睜,猛跳起來,一刀抹在最靠近的敵人脖子上,鮮血濺得一頭一臉,清秀的臉變得猙獰可怕,從兩把刺來的長槍中間不容髮的避過,退到林邊,持著匕首挺胸喝道:「我乃西雷容虎,要當陪葬的就上來!」黑眸一寒,森光閃爍,一眾殺紅了眼的侍衛被他目光掃過,竟似掉進冰窟般渾身冷透,拿著刀劍不敢逼近。
千鈞一髮間,忽有馬嘶傳入耳中,漫天劍氣撲面而來。
「啊!」
「小心!啊啊!」幾名被突襲的侍衛倒跌出去。
容虎後領一緊,被人騰空扯起,放到馬上。馬匹嘶叫一聲,放開四蹄朝宮內黑煙最密處衝去。
侍衛們連忙呼喊著追趕。
容虎得了一個喘息的機會,回頭一看,頓時眼眶欲裂,痛心道:「怎麼是你?」
鳳鳴混戰時也捱了兩處小傷,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持著無雙劍,對容虎苦笑道:「要教訓我的話,請不要打臉。我知道容恬和你的意思,但南門廣場上有大批伏兵,他們在我尾巴後面追來了。」
容虎往後看去,果然追兵緊追不捨,色變道:「竟有埋伏?」
看服色應該是兩個系統的人匯合到一處了,銀色盔甲的是王宮侍衛,另一股白色盔甲大概是鹿丹的人馬。
鳳鳴此前心神大亂,現在到了絕境,反而安然,沉聲道:「若是無法逃出,那我定要死在容恬身邊。」目視容虎,唇角勾起一絲絕美笑意。
容虎看著身後數不盡的追兵,深知逃生無望,可憐西雷精銳今日要盡喪於此,心中又苦又澀,深深瞅鳳鳴一眼,默然點頭。
戰馬聞到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發狂般地前衝,不一會已轉入大道盡頭。眼前的軍務議廳已成火海,到處煙塵滾滾,殺聲震天,容恬等人不知用了什麼古怪東西,點火之後竟造成這樣的濃煙。
到處都是刀光劍影,似乎容恬安排的另一股人馬也潛入宮內,大概上千人正與越來越多的東凡侍衛戰成一片。
鳳鳴遠眺,黑煙擋住視線,哪能找到容恬,他找了一會,索性大喝道:「容恬,你在哪?」數十名聽見呼喊的東凡侍衛向他殺來,被他在馬上劈倒幾個。
身後追兵這時候殺到,鳳鳴被夾在中間,左衝右突,殺得滿頭大汗,胯下駿馬中了一刀,嘶叫著前蹄驀然發軟,鳳鳴和容虎同時從馬上翻下。血腥戰場中,人人都狂性大發,鳳鳴和容虎背貼背,護住對方後翼。容虎稍微休息一會,雖然傷重卻仍勇不可擋,右手起肘撞到一名敵人胸口,順勢搶過一把劍,霍霍橫劈,又一名敵人橫飛出去
鳳鳴也不甘示弱,無雙劍放倒兩名敵人。他的劍法學自容恬,雖不能與容虎這等從小受到嚴格訓練的高手相比,但普通侍衛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兩人砍得筋疲力盡,眼看敵人越來越多,被殺只是時間問題,被激起殺心,不再顧忌防守,任意施為,不一會便掛了多道傷痕。
鳳鳴揮劍,竭力高喊:「容恬!容恬,我回來了!鳳鳴回來了!」
卻忽然聽見一把熟悉的聲音透過重圍傳了過來:「住手!都給我住手!不許傷害鳴王!」原來鹿丹已經追至這裡。
眾人都是一愕。
「國師有令,不得傷害鳴王,要活抓!」
「住手!國師有令,全部住手!」
正圍住鳳鳴等拼命的侍衛們略愣了楞,被容虎瞅緊機會了解了兩個。侍衛們殺紅了眼,吼道:「我們是聽軍令司調遣的人,除了軍令司,誰也不能命令我們!兄弟們,殺了這兩個小賊!」
「大膽!你們放肆!」鹿丹在人群中怒吼:「給我阻止他們!」
「違抗王命者,殺!」
慘叫聲從外圍傳來,裡面壓力頓時一輕,鳳鳴只道容恬殺來了,抽空一瞥,目瞪口呆。竟是白色盔甲的鹿丹人馬對銀色盔甲的王宮侍衛大開殺戒。
兩方積怨早埋,爭端一觸即發,慘叫聲中,雙方混戰變成三方混戰。一般來說軍方系統人馬應該是最佔優勢的,不知為何,現在軍務議廳遭變,守衛的侍衛人數卻不多,反而鹿丹似乎在今天把實力全部表現出來了,人數與軍方旗鼓相當。
容恬方人馬雖少,卻全部是萬中挑一的好手,而且個個悍不畏死。
東凡美麗的王宮被毀得不堪入目,三方打得如火如荼。
鳳鳴和容虎強行突破重圍,向燒成火海的軍務議廳一步步闖去。走到中途,鳳鳴腳步忽滯,渾身力氣象被抽空了似的,知道重病後忽然血戰,一直硬撐的身體終於不堪負荷,勉強劃了衝到面前的敵人一劍,鳳鳴連退三四步,搖搖欲墜。
這三四步,已足以使他和容虎被敵人分隔開。容虎驟然失去鳳鳴蹤影,心膽俱裂,厲聲吼道:「鳴王!」
鳳鳴聽見容虎叫聲,已無力回應,抬眼看去,滿目劍刃鋪天蓋地而來,閉目暗道:容恬,我先走了。此時方知生離死別滋味如此,心如刀割,兩滴晶瑩眼淚從睫毛處滾落。
就在此時,一股強大的劍氣湧到,硬擠入鳳鳴和東凡侍衛中間,劍如靈蛇,如舞蹈般在空中旋個半圓,已有幾名敵人發出慘叫直跌出去。
鳳鳴感覺後腰被人摟住,愕然睜眼,容恬滿是血汙的臉跳入眼簾。
容恬一手摟住他的腰,惡狠狠飽含責怪地瞪他一眼,又搖頭嘆道:「這個時候,罵你又有何用?」低頭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古往今來最快最猛最深情的吻,另一手卻絲毫不怠慢地橫揮,又一名敵人鮮血四濺。
鳳鳴見了容恬,精神一震,渾身力氣恢復大半,舉劍應付了身側一名敵人,忍不住側目向容恬看去,甜笑道:「在我眼裡,你從沒象今天這樣英俊不凡。」生死關頭,才明白兩人之間相處的每分每秒如此珍貴,忍不住傾訴衷腸。
容恬充滿柔情地看向他,俊臉猛然抽搐,原來後肋中了一劍。
鳳鳴看在眼裡,「啊」一聲驚叫起來,心疼非常,含恨一劍解決了刺傷容恬的敵人。
容恬生怕在混戰中失去鳳鳴身影,將鳳鳴扯得貼身而站,沉聲道:「上高臺。」
兩人都知這是生死關頭,齊心協力向高臺處衝殺。四周死士知道大王在重圍中間,紛紛衝過來與他們兩人回合,片刻後,已有十數人硬擠進來,容恬和鳳鳴壓力大減。
銀盔也正和白盔殺得興起,死傷嚴重。鹿丹馳馬立於戰場邊上,身邊圍繞了數十名心腹高手,神態焦灼地注視鳳鳴方向,急道:「衝散那邊的侍衛,不可讓他們傷到鳴王!」
白盔人馬聽令,朝侍衛們猛衝。本來圍攻容恬等的王宮侍衛這時變得腹部受敵,情勢立即逆轉。
容恬抓緊機會,高聲喝道:「隨我來,向左邊衝殺!」
眾人紛紛響應,浴血奮戰,果真殺出一條血路,漸漸接近左邊的高臺。那處居高臨下,易守難攻,怎麼也比現在的環境好。
容恬等殺到高臺下面,烈兒正好也從另一邊領人衝殺過來。兩班人馬會了面,都默契地朝臺階上闖,漸漸佔據一處死角。圍著一個大石柱成一個半圓,劍刃一致向外,抵擋連綿不斷的侍衛攻擊。許多受傷的人暫退入圈內,終於可以喘一口氣包紮傷口。
容虎也與幾個分散的戰友會合,鳳鳴和容恬是受到攻擊的主力,兩人分開後,容虎的壓力也減輕不少。
容恬將鳳鳴小心翼翼放在石柱下,柔聲道:「休息一會。」抹抹臉上的鮮血,回身再戰。他武藝超群,威勢迫人,剛才一輪血戰下來,無敵形象已經震懾全場,一齣現在防衛圈上,敵人心震膽寒,攻勢立弱。
容虎等這個時候終於也闖到高臺下,被中間一小群王宮侍衛隔開,但侍衛們似有忌憚,不敢強攻,一時僵持不下。烈兒擔心哥哥,叫道:「我去接應!」率了數十人衝到高臺下,將容虎等接應上來。
容虎破入防衛圈,已是滿身鮮血,後背上傷口處處,顯然陷進敵陣多時。令人驚奇的是,他肩膀上竟還揹著一個人。見了鳳鳴,容虎把肩膀上昏迷的軟綿綿的人往地上重重一摔,大口喘息道:「我見這人在指揮侍衛們死攻,官職應該不低。」雙膝再也支援不住,撲通坐倒。兩個受傷的死士上前,用自己的衣裳碎布幫他包紮傷口。幸虧象他們這樣的人,傷藥是隨時準備在身上的。
鳳鳴定睛一看,詫道:「是軍亭,她是軍令司的獨生女兒。」
烈兒嘿嘿笑道:「那正好。」一把扯了昏迷中的軍亭,匕首抵在她脖上,運氣高聲喝道:「都給我住手!否則我割斷這個小妞的脖子!」
眾人殺得狂性大發,哪能聽清他嚷什麼,依然刀來劍往。
烈兒連吼了三四遍,嗓子早嘶啞了。容恬趕來,一把搶過軍亭,大喝道:「東凡下一任軍令司在此!軍青,你不要你的獨生女兒了嗎?」中氣十足,壓過滿天喧囂。
東凡軍方的人這才看清楚容恬劍刃對著的人是誰,有人驚道:「是十三軍佐!」
「住手!他們抓了十三軍佐!」
侍衛們聽見自家長官紛紛下令,愕然住手,退開半圈。
鹿丹的白盔人馬接到命令是要保證鳳鳴的安全,見侍衛們不繼續攻擊,也紛紛住手。
所有視線集中在那石柱下方,方才殺聲震天的東凡王宮忽然死寂一片。
只有被燃著的枯樹,發出烈烈聲。
刀劍仍在手,每個人的神經都緊繃著。容恬人馬在內,東方軍方人馬在中,鹿丹的白盔人馬在外。
情勢陷入沉滯的膠著。
鳳鳴極目遠眺,「咦」了一聲。發生這麼大的事,居然看不見軍青和蒼顏的身影,難道容恬突襲軍務議廳的時候把他們給殺了?
第五軍軍佐在廝殺中已經斷了一條手臂,左臉也捱了一刀,血流了一身。他排開眾人,走前隔著雙方留下的空白地凝視容恬,沉聲道:「你們已到絕境,放了十三軍佐,留你們一個全屍。」看來他是在場的最高階別的東凡將領。
烈兒冷冷道:「真好笑。你們乖乖恭送我們出宮,我們就留你們十三軍佐一個全屍,不然,先奸後殺,讓我們這些兄弟臨死前享受一下。」他向來口無遮攔,一眼看出軍亭是女孩,當然不肯輕易放過奚落對方的機會。
軍方眾人臉色齊變。軍家世代掌握東凡軍權,已是軍方所有人心目中不可侵犯的神聖所在,要讓容恬等當著他們的面侮辱了軍亭,那即使將容恬等千刀萬剮又有何用?
鳳鳴筋疲力盡地站起來,心頭疑問重重,問道:「軍令司大人和蒼顏將軍哪裡去了?」
容恬反常地沉默。
烈兒大聲代替他們答道:「東凡不遵神靈囑咐,處處與鳴王作對,結果惹來彌天大禍。三日前開始,瘟疫從各軍營中蔓延,不但士兵們染病即死,活活折損東凡大半兵力,而且連一向自認為得到神靈愛護的貴族將領們也不能倖免。我看他們的高階將領現在一大半已經身染重病躺在床上,另一半到都城外躲避瘟疫,只剩下幾個在這裡支撐大局。」
鳳鳴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