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侍女進來侍侯了穿著,隨茵端上一盤熱騰騰的點心和一碗稀粥,道:「聽說十三軍佐做事嚴謹,和她一同處理軍務最是勞累的。鳴王先吃些早點再過去吧,這會過去恐怕要到中午才能歇息呢。」
鳳鳴暗暗叫苦,聽從隨茵勸告,吃個飽飽,抹嘴道:「我還是快點去吧,讓她等久了,不知道又會搬出什麼軍規來。唉,受制於這麼個小姑娘,我這鳴王越當越回去了。」
隨茵等侍女見他身份尊貴,說話卻總帶著天真,都掩嘴輕笑,不過軍亭是軍令司的人,她們知道里面輕重,都不敢開口回話。
鳳鳴抱怨兩聲,乖乖去了。
穿過客廳,抬頭卻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走來。
鳳鳴習慣成自然地張口道:「太……」被太后淡淡一道視線掃過來,頓時把後面的字吞回肚子裡,連忙改口道:「太冷了,師父怎麼起得怎麼早?」笑嘻嘻向太后請安,額頭卻已嚇出一層冷汗。
太后徐徐點頭道:「清晨的雪景最是迷人,為師怎可錯過。你今天也起得很早啊。」
鳳鳴哀嘆道:「徒兒命苦,奉命要和十三軍佐研究練兵之術。哦,十三軍佐名叫軍亭,也就是昨天那位非常威武的軍令司大人的女兒。徒兒正要到書房去呢。」
「為師要到後院走動一下,正好同一小段路。」
太后朝鳳鳴打個眼色,兩人並肩延著走廊緩緩前進。
鳳鳴猜想太后有話要說,低頭隨著太后,但前後左右遠近處都有侍衛或侍女,難保有人偷聽,不知道太后有什麼機密話要說。他們兩人雖在同一個宮殿內居住,但處處有人監視,交流其實並不比在鹿丹面前容易,如果和太后特意私下相處,或竊竊私語,更會引人懷疑。
眼看前面就是後院與書房的岔道,太后卻還一直沉默不語。鳳鳴正皺眉揣摩,太后忽然沉沉道:「徒兒的心機,這幾年雖有長進,卻未免讓為師有點失望。」
「啊?」鳳鳴無辜地抬頭,嘴裡應道:「是,是,徒兒不長進,請師父教訓。」
「你已經大了,為師不想再教訓你了。」太后停下腳步,露出慈笑:「只是為師看你昨晚一早就上床睡覺,似乎早把為師當年教你每天晚上要反思當日的習慣給忘記了,有點感嘆而已。確實,現在象東凡國師這等好學勤勉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為師感嘆之餘,甚至有再收一個弟子的想法。」
鳳鳴下意識腳步一停,蹙眉道:「師父要收新弟子?」
「不錯。」太后優雅地遠眺,看著迴廊盡頭露出的大片白皚,輕描淡寫道:「孫子兵法,為師已完全傳授於你,但重孫子兵法,你卻沒有足夠的資質完全學習到它的精髓。為師雖是修煉之人,但到底不是神仙,總有一日要死的。找到一個有足夠資質和勢力的人,使重孫子兵法流傳下去,是為師的心願,也是為師這次出山最大的目的。東凡是信奉神靈極虔誠的國家,所以子民中也有許多人擁有神明賜予的慧根,我相信能夠在這裡找到我的第二個徒弟。鳴兒,你心目可有什麼人選?」充滿智慧的目光,看向鳳鳴。
鳳鳴一個頭變得有兩個大,拼命撓頭道:「人選這個嘛……」
「為師覺得,鹿丹國師聰慧而有靈性,是個不錯的人選。」太后沉吟道:「但兵法也重勇猛氣勢,這一點來說,似乎由有沙場領兵經驗的現役將領來繼承重孫子兵法,更為適合。昨日那位軍令司大人便不錯,唉,可惜年紀又太大了……」
鳳鳴站在一邊,傻子一樣張大嘴巴。
老天,尊敬的冒牌孫子大人,你也太會下誘餌了吧。昨天才告訴你有重孫子兵法這麼一樣虛擬東西存在,第二天你就充分利用上了。這宮殿四面八方都有偷聽的奸細,一個時辰後這些話八成一字不漏的傳到鹿丹和軍令司耳朵裡。
東凡現在軍令司和鳴王的輔政之爭不過癮,還要弄個「兵法大師孫子正宗繼承人爭奪賽」出來。
有您老大家在,東凡本已劍拔弩張的內部政局還不在一個月內被攪成一鍋香噴噴的稀飯?
果然不愧是容恬的老孃。
鳳鳴肚子裡嘀咕了半天,猛地想起軍亭一直等在書房裡,這會說不定就要點火燒房子洩憤了,呀一聲驚呼起來,暫且將太后要收弟子的事放在一邊,朝太后道:「師父先賞雪去吧,徒兒約了十三軍佐在書房等,再不去她可要大振軍威了,這東凡軍隊動不動就軍鞭板子的,可怕之極,可怕之極。」拜了一拜,朝書房急步走去。
太后顯然還有話未說,暗示來暗示去都不見鳳鳴覺悟,憋個半死,只好出言提醒:「徒兒記得派人向鹿丹國師言謝。國師將為師迎到東凡王宮,殷勤招待,昨天還打算入夜就來和為師討論兵法。如此好學之人,真值得讚賞。」
鳳鳴胡亂應了一聲,猛然想到什麼,剎住腳步,轉頭一看,恰好對上太后另有深意的眼神,頓時明白過來,神色微變。
鹿丹確實說了昨夜要親自過來討教兵法,不知為何卻食言了。
孫子大師是鹿丹重要的客人,而兵法更是鹿丹志在必得的東西,如果不是萬不得已,鹿丹絕對不會在這個關鍵時刻放棄探訪「孫子大師」的機會。
這麼說,難道昨晚出了什麼重大變故?
這時他才明白太后為什麼會有懶覺不睡,要一大早來截住自己。
也只有太后這麼習慣於宮廷鬥爭的人,能從蛛絲馬跡裡嗅到不尋常的味道。
想起鹿丹實際上快油盡燈枯的身體,鳳鳴的心驀然一沉。
「那位十三軍佐應該等急了吧,鳴兒還待著幹嘛?快點去吧。」太后的聲音從後傳來。
「是,是。」心裡雖然裝了不少東西,不過目前最要緊是應付等在書房的軍亭,鳳鳴邊皺眉,邊匆匆朝書房走去。
轉過迴廊,書房就在盡頭。周圍並無侍衛把守,不知是否軍亭把他們遣走了。
鳳鳴火燒屁股似的趕到書房外,忽然停下腳步,暗道:這姓軍的小姑娘邪門得很,這會等了半天,不知道有沒有準備點什麼軍規刑罰在裡面等我,還是看清楚形勢再說。
悄悄走到書房後,靠近一扇微微開啟一道縫隙的窗子。
只聽一把溫潤的男聲道:「小心墨汁沾到軍服,你看……」
一陣短暫的沉默,又聽一把女聲道:「放開。」是軍亭的聲音,雖然冷冰冰依然,卻隱隱有種令人異樣的感覺。
鳳鳴心裡一動,偷偷朝窗裡瞄去。窗戶的縫隙很小,他又不敢把縫隙拉大,以免弄出動靜,只能勉強看見兩個背影站在書桌前面。
「我幫你把它擦乾淨。」
「不要,放開我。」
軍亭的背影微微動了動,鳳鳴連忙低頭,可軍亭並未轉身,只是稍微退開一步。鳳鳴小心翼翼再看過去,從這個角度,剛好看見軍亭的手被那同樣穿著將領服飾的男人握著。
老天,原來正上演浪漫鏡頭。
怪不得附近的侍衛全部被遣到別處,連侍女也看不見影子。
軍亭沉聲喝道:「林蔭,我叫你放手,你敢以下犯上?」
「亭兒,我……」
「不許叫!」軍亭氣急道:「我已經說過,不許你再這樣喚我。放開我的手。」
鳳鳴暗道:你官階比他高,身手也說不定比他好,為什麼自己不把手抽回來,反而假惺惺叫人放手。妙計,看來軍令司的乖女兒動心了。好一個林蔭,居然敢追求一隻看起來會咬人的母老虎。
若是碰上鹿丹或者容恬看見這樣的事,第一個想的便是如何利用這段顯然未被眾人察覺的戀情攻擊對手。只有鳳鳴才會因為覺得有趣而在一旁大呼過癮。
林蔭一直背對著鳳鳴。不論軍亭怎樣呵斥威脅,只不肯鬆開軍亭的手,沉聲道:「你只管揚聲呼喚侍衛們進來,便被軍令司凌遲處死又如何?」
軍亭愕住,別過頭,半晌才道:「我的手抓慣劍,又粗又有繭子,有什麼好?」竟隱約露出小女兒嬌態,叫在一旁偷看的鳳鳴目瞪口呆,大嘆愛情力量無所不能。
林蔭悶聲道:「我一次無心胡言,你記恨那麼久……」
軍亭狠狠抽回自己的手,咬牙道:「可笑,我堂堂軍佐竟要記恨自己的下屬?今日之事,念你……」一抬頭,猛然瞧見林蔭的臉色,心裡也嚇了一跳,從小養成的軍家人特有的高高在上的腔調頓時沒了影子。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林蔭盯著她,冷笑道。
軍亭別過臉。
林蔭凝視她許久,深吸一口氣,忽換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森然道:「既然如此,屬下請調十二軍。」
「為什麼?」軍亭吃了一驚,轉頭看著林蔭。
「屬下更願意跟隨十二軍佐。」
軍亭氣得臉都白了,冷冷道:「不行。」
「十三軍佐無權反對。屬下是副軍佐,有權直接向軍令司提出請調。反正你也不想看見我,找一個比我順眼的副將不更好嗎?」
軍亭跺腳道:「誰說我不想看見你?」她這一跺腳,總算給鳳鳴感覺到她是個貨真價實的花季少女。
鳳鳴心道:乖乖,立即開始打情罵俏了。唉,早知道就多睡一會,瞧這個情形,就算我晚上過來軍亭也不會生氣。
這種情況要到了容恬和鳳鳴身上,八成就會演變成越來越甜蜜曖昧的鬥嘴,最後肢體交纏,來個劇烈體能運動。
不過看來林蔭倒是個比較笨拙的傢伙,與容恬那種花花公子根本不是一個檔次,見軍亭撒嬌,不但不會打蛇隨棍上,反而愣了好一會,怔怔看著軍亭,才悶悶道:「我配不上你,又惹你討厭,何必留在十三軍。比我好的副軍佐級將領,軍令司大人手下有許多。反正我負責的事,也不是沒人能……」
軍亭氣得胸口一滯,手一揮。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書房。
「胡言亂語……給我站到雪地裡去,好好清醒一下。」她往書房大門一指,狠狠下令。
林蔭轉身就走。
軍亭喝道:「站住!」頓了頓,放軟聲音道:「幹什麼去?」